第66章

    "哦。"秦翊抱着书，欢欢喜喜地回了小阁，门帘落下前，还探出头补了一句，"兄长别走，等我描完！"萧景瑜站在书架旁，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眸色微微动了一下。
    兄长。
    小殿下管秦亦安叫兄长。
    他忽然想起一桩事。按理说，秦亦安是永安王府的二公子，秦明轩是永安王府的世子，这两位是亲兄弟。
    小殿下今日头一回见秦明轩，方才在楼下见礼的时候，客客气气，礼数周全，可那份客气底下，是实打实的生分。
    孩子看秦明轩的眼神，跟看藏书阁里任何一个陌生管事，没有任何分别。
    兄弟的府上，兄弟的家人，小殿下却生分至此。
    再看这两位亲兄弟。方才秦烨进门，秦明轩起身叫二弟，秦烨笑着回大哥，礼数上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远，眼神都不曾真正碰过一下，那份疏离，哪里像一府里长大的兄弟，倒像是朝堂上初见、互相试探的同僚。
    可小殿下见着秦烨呢？
    一口一个兄长，跑得发冠歪了都不管，进门先汇报功课，临走还要叮嘱别走。那份亲昵，是装不出来的，是日日夜夜处出来的。
    更妙的是秦烨。
    这人对谁都是三分笑七分冷，唯独方才那一下，替孩子正衣领，揉脑袋，问功课，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嘴上淡淡的，可那一搭一揉之间，分明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照看。
    亲兄弟，生分如路人。
    非亲非故，亲密如手足。
    萧景瑜垂下眼，把这笔账，又悄悄记进了心里那本越来越厚的册子里。
    四个人围着书案，一人理册，一人编目，一人翻检，还有个小的趴在里间描字。翻到那册《齐民杂纂》时，秦烨的目光顿住了。
    书页上的字他大半认得，可那些词凑在一处，就成了天书。
    数据、效率、百分比、轮作、间苗、光合作用，一串串生僻词汇，像另一种文字。
    "这个词，"秦烨指着一处，"何解？""数据，就是有据可查之数。"萧景瑜头也不抬，"效率，是成效与力气的比值。事半功倍，就是效率高。""那这个？""轮作。一块地今年种粟，明年种豆，后年歇着养地力，轮着来。老种一样，地就惫了。"门帘一挑，秦翊又探出脑袋，小手指点着书页："先生，这个光、光什么用？""光合作用。"萧景瑜把那颗小脑袋按回字帖上方，"就是禾苗晒着日头吃饭。你写字，不许偷懒。""禾苗也要吃饭呀。"秦翊似懂非懂，忽然又仰起脸，"那先生，学生今日吃了两块点心，是不是也光合了？""你那是馋。"萧景瑜屈指弹了下他的脑门，"写字。"秦明轩在旁边奋笔疾书，笺注本上待考一栏飞快地消下去。
    他写得越快，心里越是翻江倒海。这样的大才，若真是寻常布衣，他秦明轩第一个上折子举荐。
    可偏偏这位大才，是悬在他们永安王府头顶的一口刀，知道的越多，他们全家离那口刀就越近。
    敬佩是真的。怕，也是真的。
    秦烨也在看。
    他看的不是书，是人。
    看着那人斜倚书架，随手翻着书页，把那些足以改变天下农政的道理，说得像唠家常一样轻松。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人的侧脸上，眉眼舒展，神采飞扬。
    秦烨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好生喜欢。
    喜欢完了，又是一阵说不出的惊异。这个人到底是哪里的人？
    萧家那个偏院里困了十九年的嫡长子，从哪里学来这些经天纬地、利国利民的东西？
    游方师父四个字，他从前信，如今一个字都不信了。
    "哥哥。"秦烨忽然开口，"我且问你一件事。""问。""你对如今的科举，怎么看？"
    第112章他要杀了陛下！
    萧景瑜翻书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他："怎么忽然问这个？""随便问问。"秦烨说得轻描淡写，"哥哥说就是。"萧景瑜把书一合，来了兴致："行，那我就随便说说。你们这科举，病根不在考什么，在阅卷的人，知道自己在给谁打分。"秦烨执卷的手一顿。
    "卷子一摊开，姓名籍贯历历在目，张家公子，李家门生，谁人不识？寒门子弟写出花来，朱笔一勾，勾的是文章还是人情？"萧景瑜竖起一根手指，"所以第一条，糊名。”
    “交卷之后，姓名籍贯当场糊死。”
    “再加一道誊录，专设书吏把卷子原样誊抄一遍，阅卷官只见誊抄本，认不出笔迹，看不见名字。”
    “到那时候，管他是世家还是寒门，案上摊开的，都只是一篇文章。"秦明轩手里的笔，啪嗒掉在了笺注本上。
    "第二条，"萧景瑜竖起第二根手指，"分省定额。”
    “江南文教兴盛，北地苦寒，把两地士子搁在一张榜上厮杀，本就不公。”
    “按路分省，各有定额，寒门子弟不必跟江南世家子弟肉搏，苦寒之地也有自己的榜额。地不分南北，皆有进身之阶。""第三条，"他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印书。你们总想着办义学、聘名师，可治本不在学，在书。”
    “书在世家手里，一册经集几十两银子，寒门读什么都是人家挑剩的。”
    “若有一种法子，能把书印得又快又贱，十文钱一册，满街书铺都买得着，你猜会怎样？""门第对学问的垄断，"萧景瑜一字一顿，"自己就塌了。这比一百座义学都狠。"藏书阁里，静得能听见浮尘落定的声音。
    秦明轩张着嘴，笺注本上的墨洇了一大片，浑然不觉。
    糊名，誊录，分省，印书，四条路子环环相扣，朝堂上那两位老臣吵破天也解不开的死结，被这人三言两语，拆得干干净净。
    门帘后，秦翊字也不描了，扒着门缝，眼睛亮得像盛了两盏灯："先生，这些话，若是皇……若是陛下听见了，一定也会夸先生的！""陛下听不见。"萧景瑜扬声回了句，随口道。
    "听得见的！"秦翊急了，"陛下他耳朵可好使了！""小翊。"秦烨头也不回，声音温柔，"描字。"门帘唰地落下去，里间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窸窣声。
    秦烨捏着书卷，指尖微微发紧。
    开得了门，管得了榜，养得起才，还等得起人。
    谢如海和文焕章那两个半截方子，被这三条串成了一整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他望着萧景瑜，眼底的光亮得惊人："哥哥大才。""随便说说。"萧景瑜摆摆手，又懒洋洋地靠回书架。
    正当秦烨为朝中大事有解而心头狂喜之际，萧景瑜忽然又开了口，语气随意："其实往届那些取士的法子，说白了，就是扼住寒门子弟的喉咙。"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抬手，虚虚扣上了秦烨的脖颈，拇指抵着喉结两侧，比划了一个扼住的姿势。
    "扼在这里，让他们发不出声音。看着门是开的，其实气是断的。"啪嗒。
    秦明轩手里的书，直挺挺掉在了地上。
    "啪啦啦——"里间小阁，秦翊怀里的一摞字帖也散了，雪片似的撒了一地。
    一大一小，两双眼睛，同时死死钉在那只扣在秦烨脖颈上的手上。
    喉咙。
    萧先生捏着陛下的喉咙。
    秦明轩浑身的血一瞬间凉透，又一瞬间全冲上头顶。
    哪有人敢捏陛下喉咙的？！
    咽喉要害，死穴所在，便是太医请脉都要隔着丝帕，这位萧先生，他就这么、这么直接上手了？！
    这人怕不是九族不想要了！这动作何止僭越，这是弑君的架势啊！
    他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跪到一半又猛地刹住。不能跪。一跪就露馅了。
    他僵在原地，跪也不是，站也不是，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秦翊比他还怕。
    孩子太小，藏不住事，一张小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两个字已经冲到了嗓子眼：先生！
    先生快松手！那是皇兄！
    宫里那个多嘴的宫女，只是多说了两句话，就再也没回来过！你捏着皇兄的喉咙，你会死的！暗卫叔叔的刀会砍下来的！
    可那声先生还没喊出口，秦翊就看见皇兄的眼角余光，极轻极冷地，朝他扫了一下。
    孩子浑身一激灵，死死咬住了嘴唇，把那一声硬生生咽了回去，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而萧景瑜浑然未觉。
    他扣着那截脖颈，指腹下的皮肤温热，脉搏跳动清晰可感。鬼使神差地，他的指腹在那颗凸起的喉结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秦烨浑身猛地一颤。
    一股电流从喉结炸开，顺着脊椎一路窜下去，窜得他四肢百骸都麻了。
    那颗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正滚过那人的指腹，两个人的呼吸同时一滞。
    秦烨的耳根以肉眼可见地烧了起来，烧得通红。身体的反应来得又急又凶，凶得他几乎要站不稳。
    躲。
    理智在疯狂叫嚣。
    秦明轩就在三步之外，秦翊就在里间门口，他是天子，在臣子和幼弟面前被人捏着喉咙摩挲喉结，成何体统？帝王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他偏了偏头，想把脖颈从那人的掌心里退出来。
    萧景瑜眸光微动。
    想躲？
    他几乎是本能地手腕一收，非但没放，反而顺势将人往自己这边一带。
    秦烨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拽得踉跄半步，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脖颈仍旧扣在那只掌心里，退无可退。
    "躲什么？"萧景瑜低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哥哥比划得不对？""……对。"秦烨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屋顶的横梁上，一声极轻的、金属出鞘的摩擦声。
    凌霄伏在梁上，手按刀柄，掌心全是冷汗。
    陛下为何还不下令？
    那人一只手扣着陛下的咽喉，把人整个圈在怀里。
    只要微微用力，顷刻之间，大秦的君王就会毙命当场。这个距离，这个姿势，神仙也救不回来。
    他缓缓拔刀，三寸，五寸。四周暗影里，另外几名暗卫也已经按住了刀柄，只等一个信号。
    副统领在暗影里冲他打手势：上不上？
    凌霄咬碎了后槽牙，回了一个手势：等。
    副统领再打：等到几时？！
    凌霄盯着梁下那两个人，手心全是汗。等？等个屁！他就是拼着凌吃，也要把这人从龙体上撕下来。
    第113章把哥哥关起来
    秦翊看见了梁上那一线寒光。
    孩子吓得魂都没了，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里的落叶，两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不要。不要杀先生。皇兄，求求你，不要杀先生。
    千钧一发之际，秦烨笑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抬手，轻轻握住了萧景瑜扣在自己喉咙上的那只手，温热的掌心覆上去，不急不缓地，将那只手从自己脖颈上拿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