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宫里的人都说皇兄手段狠，可怕……可是燕王府的人都说我该死，皇兄没让我死。"他仰起脸，一脸孩子气的困惑："景瑜哥哥，可怕的人，为什么要给不相识的百姓还银子呢？"萧景瑜被问住了。
    通过这些零零碎碎的句子，那位素未谋面的天子，在他心里慢慢拼出一个轮廓。
    狠，冷，孤家寡人一个，却偏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给最卑微的人留一条活路。
    "可能，"他想了想，"越是站在最高处的人，越没人敢跟他说实话，他就只能拿命去填。""那不是很可怜吗？""……是很可怜。"萧景瑜失笑，"所以你不是有先生了吗。等你长大了，学问好了，去给你皇兄当能说实话的人。""嗯！"秦翊用力点头，忽然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压低声音，"先生，皇兄其实！"话到一半，孩子猛地刹住，想起御书房那句"死了"，一个激灵。
    "其实什么？""其实，"秦翊额头冒汗，急中生智，"其实皇兄其实是个好皇帝！"萧景瑜挑眉看他。五岁的娃娃，鼻尖都急出汗了，眼珠子滴溜溜转，一副"我藏着天大的秘密但是说出来皇兄会死"的表情。
    行吧。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皇家的孩子，嘴严点是好事。
    "你皇兄长什么样？"他随口逗孩子。
    "好看！很白！"秦翊掰着手指头比划，"眼睛特别好看，像像神仙！”
    萧景瑜："……咳咳咳！"这孩子真的单纯的可爱。
    "对了，"萧景瑜又拈了块蜜饯，"你皇兄爱吃什么？你可以带一些给他。""杏仁酥！"秦翊脱口而出，"皇兄每旬都……"孩子再次卡住，冷汗下来了。
    "每旬都什么？""每、每旬都让御膳房做！"秦翊擦了把汗。
    "杏仁酥啊。"萧景瑜乐了，"我们家亦安也爱吃这个，就认桂香斋那一家。小孩子连口味都这么像。"秦翊："…………"此刻的御书房，气压低得能拧出水。
    凌霄单膝跪地，恨不得把脑袋塞进砖缝里："陛下，暗卫来报……昨夜，萧公子房中的灯，燃了一整夜。那丫鬟……是今日清晨才出来的。"茶盏盖在秦烨指间顿住，"咔"地一声轻响，裂了道缝。
    一滴茶溅出来，落在奏折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朕知道了。"等了半天，就等到这四个字。凌霄壮着胆子抬头，他家陛下垂着眼，面上竟看不出喜怒，只有指节，一根一根，慢慢收紧。
    "那丫鬟，"少年帝王重新提起朱笔，语气平静得像在批一条再寻常不过的奏报，"谁也不许动。""……属下遵旨。""毓庆宫的课，照排。""是。"凌霄退出去的时候，后背全诗了。高湛迎上来，压着嗓子问："怎么样？"凌霄摇头，比口型：火大，不知道在烧什么。
    高湛往里间瞄了一眼。
    那道冕服身影坐得笔直，朱笔走得又稳又快，批的全是加急的折子，只是笔尖下压的力道，快把纸戳破了。
    老太监心里叹了口气，悄悄吩咐小徒弟：去，把安神香换成最浓的那炉。
    造孽哟。
    傍晚时分，毓庆宫的小太监来回话：萧先生托他带句话。
    "问二公子，前日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是不是府里招待不周。"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秦烨捏着朱笔，盯着那句话，半天没动。
    "陛下？"高湛小心翼翼，"怎么回？""……不回。""啊？""就说，"少年帝王垂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不告而别，家中有急事。"高湛应声退下。秦烨独坐在满殿的折子里，忽然觉得这笔比千斤还重。
    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景瑜哥。
    气是没处气的，那人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他，错的是他听见了那一幕，错的是他连听的资格都没有。
    不见。今日不见。
    ---毓庆宫里，萧景瑜收到口信，咂摸了一遍："家中有急事？"他扭头，看向墙角柜子上搁着的那只描金匣子，某人跑路时连它都不要了。
    "哪有急事，走得连匣子都忘了拿的。"萧景瑜摇头失笑，把匣子往里推了推，妥帖收好。
    "行吧。"他拍拍匣子，"等你自己来取。"翌日，天刚亮，御田。
    銮驾到时，萧鸿山已经在田埂上候着了，老将今日没穿官服，一身短打，袖子挽到胳膊肘，脚上的靴子糊满泥，比他上朝都精神。
    "陛下请看！"郑满仓捧着账册一路小跑，"红薯苗间苗已毕，遵的是友人的法子，间苗要趁早，舍不得苗就亏了垄！"
    第96章早熟的孩子
    他翻到下一页，"沤肥六个坑，坑口全留了排气孔，留了是对了，前日三号坑憋不住，打了个饱嗝，喷了老臣一头一脸！要不是留有气孔，坑就得炸！"秦烨："……郑卿辛苦了。""为陛下办事，不苦！"郑满仓抹了把脸，又感动起来，眼圈说红就红，"老臣就是想，这坑它怎么会自己喘气呢？这里头的道理……""回头再感怀。梯田呢？"提到梯田，萧鸿山来了精神，大手一挥："陛下这边请！”
    “垒了四十亩，埂子全是实打实的夯土，孙儿说了，头一场春雨最是能冲垮花架子。”
    “陛下，这话是老臣孙儿说的！萧景瑜！就是给十七殿下当先生的那个！"老将夸起孙子，刹不住车，从"间苗要趁早"讲到"沤肥留气孔"，又把梯田的走向、排水、土层来历从头说了一遍，末了还补一句："陛下，老臣这孙儿，种地比读书人还在行！"秦烨负手听着，面色沉稳，内心已经翘起了尾巴。
    是，朕知道。朕比你知道得早三个月。
     您孙子讲这些的时候，顺手还给朕擦过头发。
    "萧卿有孙如此，"天子清了清嗓子，把翘起来的尾巴按回去，"是萧家之福，亦是大秦之福。"不远处，王老蔫蹲在苗床边，拿个小蒲扇给红薯苗赶虫子，一边赶一边跟苗说话。
    "慢些长，急什么，养好了根再蹿个儿……"计千秋扒着新垄打算盘，嘴里念念有词，鲁般围着一架新铸铁的曲辕犁转圈，嘴里嘟囔"浇口该走这边"。
    第一批进京学犁的各州农官排成一排，在田头跟着司农寺的教习比划推犁的架势，学得有模有样。
    御田上一片祥和。
    郑满仓的第四本账册还没来得及打开，高湛脸色发白地挤了进来，凑到秦烨耳边，压着嗓子："陛下，出事了。萧先生今儿没带课，带着殿下去藏书阁了。"秦烨的表情没变，声音没抖，只有扶着膝的手，顿了半息。
    然后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拆开，越拆越冷。
    他给萧景瑜编的身份，是永安王府二公子。
    二公子，就是世子的弟弟。
    而全天下最不该听见"二公子"三个字的人，此刻正坐在藏书阁里编目。
    秦明轩，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个弟弟。
    更要命的是，世子是个实心眼。他爹让他躲清闲，他就真躲成了满宫最闲的人，这种人说话不绕弯，越是老实，刀刀见骨。
    这俩人一照面，世子只要愣头愣脑问一句"谁是亦安"，或者老老实实来一句"府上没有这号人"，马甲当场碎成八瓣，还是当着萧景瑜的面碎的。
    "备马。便服。现在。"萧鸿山正讲得兴起："陛下，老臣孙儿他还说，哎？陛下？陛下人呢？"田埂上只剩一道匆忙的背影。郑满仓抱着账册追了两步摔进泥里，计千秋的算盘还打得起劲，鲁般举着半架铁犁茫然四顾。
    一路上，秦烨纵马疾驰，凌霄缀在后头心惊胆战。
    陛下的骑术是武师傅夸过的，今日却跑出了逃命的架势。
    "再快些。""陛下，前面就是宫门了。""那就冲进宫门。"凌霄："……"微服的意义何在？！
    另一边，高湛不会骑马，出宫时顺手征了一顶小轿，一路催促："快些！再快些！"四个轿夫跑得肺都要炸了。老太监坐在轿里也没闲着，闭着眼睛默背救场词，手指头在膝头一下一下地数："老奴数三个数……一，二，三，带走。一，二，三，带走。"干了一辈子御前的人，救场的词儿都是成套的。
    藏书阁。
    日头从雕花窗棂漏进来，照得满屋浮尘发亮。老管事太监魏安领着两人上楼，一路介绍："这一排是经史，这一排是子集，殿下慢慢挑。”
    秦翊仰着头，眼睛都不够使了。萧景瑜背着手走在书架间，手指划过书脊，忽然抽出几本，一本一本往秦翊怀里塞。
    "《韩非子》，《孙子》，《墨子》，《管子》……"秦翊抱得满怀，茫然："先生，学生读的是《论语》……""《论语》教你做个好人。"萧景瑜又抽出一本《吕氏春秋》，拍在最上头。
    "法家教你防坏人，兵家教你打坏人，墨家教你怎么边打边替朝廷省钱。四样配齐了，才算读全了。"秦翊想了想："先生，要是坏人太多了，读不过来怎么办？""那就先读兵家。"魏安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毓庆宫开蒙读兵法的，大秦立国以来头一遭。
    老太监张了张嘴，想起这位是陛下钦点的先生，又把嘴闭上了。
    萧景瑜塞完书，想起作业，往窗边的书案一坐："来，把昨日抄的拿来我瞧瞧。"秦翊捧出一叠纸，双手呈上，规规矩矩。
    萧景瑜展开，一页，两页，三页……十页，"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字字端正，笔笔清楚，连"孰"字的结构都挑不出错。
    他原以为会看到几页鬼画符，寻常孩子六岁，字能认全三百个就算开蒙开得早，写字更是横七竖八。
    可这叠作业，放在国子监的童生堆里都能打头。
    "写的不错。"萧景瑜压住讶异，随手从架上抽了册《论语》，翻到中间，"念一段我听听。"秦翊凑过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念，不快，但一个字没错，念完还仰起脸："先生，要解么？'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学生解得不好。""你解解看。""君子待人不偏心，小人结党营私。"孩子顿了顿，又小声补充，"'比'字在此处，是阿附的意思，不是比试。"萧景瑜盯着他看了半晌。
    六岁的孩子，能认、能读、能解，还能区分字义在具体语境里的用法。他把书合上，问出关键的一句："这些，都是谁教你的？"秦翊抿了抿嘴："没人教。学生自己学的。""自己学的？""对着字帖描。"孩子伸出小手比划，"描坏了好些纸。先描笔画少的，再描笔画多的。描着描着，就认得了。"
    第97章糟了，马甲要掉！
    萧景瑜心里咯噔一下："描坏了多少纸？"秦翊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算不出来，老实摇头："记不得了。漱玉轩的嬷嬷攒了满满一篮子，拿去引火了。"萧景瑜把那句"为什么"在舌尖上滚了滚，换了种问法："描字那么苦，怎么坚持下来的？"秦翊低下头，手指绕着衣带，声音小下去，却没躲："因为想学会写'兄'字。""娘去的时候，学生才三岁，只会哭。娘攥着学生的手说，别出声，别让人听见你哭。"孩子说得平平静静，像讲别人的事，"后来到了燕王府，柴房冷，学生就描字，描着描着，就不冷了。""再后来，皇兄把坏人抓起来了，学生住进了暖阁。学生听说皇兄学问好，就想，"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要是学生也会写字，会读书，皇兄是不是就会多看学生一眼？""学生天不亮就去御书房外头候着，候了三个时辰，把'兄'字写了一百张，挑了最好的一张进呈。皇兄好像很忙，让学生别堵着门。"孩子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学生不怪皇兄。皇兄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忙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