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虞乙倒没露出惊讶的表情，很习以为常的模样，他还是笑，笑容天生带有蛊惑感。
    “算有的吧。”语调轻扬，却又满不在乎。
    “…………”这样的语气和答案都太出乎意料，也模糊。
    祝西栾捉摸不透他的意思，旋即，祝西栾又劝自己打住，别在这发神经，问东问西，既没礼貌，也没品。
    他正想离开，却听到不远处，也就是他的房子后面一幢四五层的水泥小楼，有个口音浓重的女人冲着一处平房大喊：“春妮！春妮！你家老头摔了！”
    祝西栾被吓一跳，平房内亮着橘色的灯光，不见春妮阿婆其人，先闻嗓门。
    那声音带着抖，先应了一声，而后似被吓到了，不可置信地重复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她又用方言喊一遍：“寻丽，你说什么？”
    祝西栾听到春泥阿婆在叫自己的小孙女毛豆，祝西栾也没功夫搭理虞乙了，率先跑上去。
    “怎么摔了，摔哪了？”
    虞乙也跟了过来，两个男人速度比毛豆和春妮阿婆动作快多了，他们到的时候，老爷爷正躺在地上，腿脚姿势诡异，身边摔着两筐翻倒在地的鲜笋。
    清明前后，正是吃春笋的时节，武岭山上到处都是，许多老人会扛着锄头去挖笋，送人、自己吃，或者拿去卖挣点儿钱。
    虞乙拨打120，祝西栾按了把他的手，自己拿出手机。
    “这边叫救护车过来很慢。”祝西栾边拨出号码叫司机开回来，边跟虞乙解释了一句。
    司机车开出去没几里路，回来得快，跟虞乙合力，帮老人抬到了后座上。
    春妮阿婆家的灶头火还没熄，儿女都不着家，她一时两头顾不过来，急得不行。
    “我晚点找人接你来医院，我先送爷爷去。”
    春妮一边抱怨老头，一边反反复复道谢。
    县城医院离武岭有二十几公里，车子开在盘山公路上，这路是新修过的水泥路，道宽敞，路好开，但是转弯多，速度不能太快。
    还没开下山，司机忽然对着仪表盘皱起眉，而后，慢慢地靠边停了下来。
    “怎么了？”祝西栾皱眉。
    “车不太对。”司机下车检查，而后重新上彻想启动，结果这一停靠，就启动不起来了，谁能想到，这辆车抛锚了。
    老爷爷白着脸在忍痛，祝西栾有点生气，但情绪没什么别的用处，解决问题才是关键。
    “把车盖打开，给发动机散下热。”祝西栾吩咐司机，“如果路上看到车子，拦一下，问问能不能帮忙送医院，但人别在马路中间，天黑了，这里的路有视野盲区，太危险。”
    他又给应书发了个定位，并打电话，简短道：“有急事，派车来接我，我车抛锚，拖车的事你晚点联系人来。”
    淮平县是个有山有海的小县城，村镇含量高，武岭平日住的都是老人，青年大多住到了临海的区域，跟着船只劳作，或者在工地打工，再有条件些的，可能已经走出了这个县城。
    所以这条盘山公路，除了每日的大巴车外，汽车很少见，电动三轮车比较多。
    祝西栾给爷爷开了瓶蜂蜜水，正要下车，却听见弯道处传来一声喇叭，而后一辆高底盘的大G露出了车头，那车灯亮得晃眼，祝西栾眯了下眼。
    转过弯后，大G驾驶位上的人立刻把远光灯切换成了近光。
    两辆车的车灯交汇，空中有小飞虫在飞舞，祝西栾看着对方的车牌。
    来自渡宜市。
    车子缓缓停下，他的司机上前同对方交谈，大概是谈妥了，那车往前开了几米掉头，祝西栾心脏莫名跳得急促，大概是因为看到了车牌。
    他呼出一口气，正欲收回视线，却见那辆车的后座车窗摇了下来。
    祝西栾瞳孔陡然放大，长睫细微地颤了颤，像被轻风吹过的叶，更无措的情绪凶猛地狂涌在祝西栾身体里，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随即他感到轻度的呼吸不畅。
    祝西栾下意识将手放到门把上，身体前倾，凑近单向玻璃，他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去分辨这是幻觉，还是真实。
    好像是真的，真实的梁声昀，他们没有在宴会厅或会议室内碰见，而是在一处山道上，一个异常宁静的村庄，一次措不及防的偶遇。
    大G的后车门打开了，梁声昀直起身，他的视线略过司机，径直看向祝西栾坐着的位置，就仿佛他知道里面有人坐着，祝西栾皮肤微微出汗，在反应过来前，他的手已经拉开了车门，夜风吹不走他的紧张，身体里的血液疯狂地撞在胸口。
    他忽然意识到，在看到梁声昀绯闻时，除了无措，其实最大的情绪是思念。
    我很想你，梁声昀。
    四周寂静得只有两位司机的交谈声，山村里的天幕是浓郁的黑色，和城市灯火通明的样子不同，星星布在夜空中，注视大地，眨眼闪烁，晚间气温特别凉，风把祝西栾额前的头发吹得往前凑，这风或许来自大海，也可能来自山峦。
    梁声昀注视着他，上前一步，踩过了他们之间相隔的几百公里和两年多的岁月。
    祝西栾听见梁声昀问自己：“是不是有点冷？”
    不像叙旧，是再日常不过的腔调。
    祝西栾小声地“啊”了一下，道：“还、还好。”
    【作者有话说】
    继续提早发（这两天的章节好像班味有点重了）。
    仅仅是小祝以为的偶遇。
    第101章相逢是缘（已修）
    去淮平县的行程非常临时,在绯闻传出后。
    那则和虞乙的绯闻因为没在第一时间控制住，后续传播范围太广，哪怕拿钱往下压，也已经扼制不住网友敲键盘的速度了。
    助理按照老板吩咐空出几天行程,不过实在太赶了,机票定不到,本想询问第二天中午的时间是否可行，但梁声昀直接决定当天驾车前往。
    那天，梁声昀需要先参加一个峰会，结束后，他难得接受了记者采访。
    他的助理事先跟记者沟通过，在询问完专业问题后，希望记者能用较为诙谐地方式过渡,而后采访梁声昀的感情状况。
    记者非常乐意,梁声昀也妥帖地回答，表示自己是单身状态，跟虞乙完全是合作兼朋友关系,又暗暗同记者透露,虽然他自己是单身,但虞导确实好事将近。
    峰会场出来后,梁声昀马不停蹄坐上接他的车,他跟司机轮流开,开了将近七个小时，才抵达淮平县。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往上,路两侧均没装路灯，司机便开启远光灯，视野会更舒服些,而山道转弯多，也不分对向车道，故而每每进弯时，司机便会鸣笛一声，怕有下山的车占着公路中间位置开，以防出事故。
    梁声昀从进了淮平县开始便望着窗外，目光掠过此地的风土人情和一砖一瓦。
    又一次鸣笛进弯时，前头靠边停着辆轿车，有人正站边边上，朝他们挥舞着胳膊，嘴唇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
    司机放慢车速正想询问梁声昀，梁声昀已道：“停车。”
    他语速有点快，似乎生怕司机直接开过去了，哪怕车子其实早早开始减速。
    梁声昀目光从司机脸上移开，借着车灯凝着对面那辆车的牌照。
    祝西栾的司机和祝西栾的车子——梁声昀对他常用车的车牌号一清二楚。
    两辆车隔着几米远，比上次在停车场遇见时要远。
    那时是隆冬，圣诞节，祝西栾的车子擦着他而过，汇入了城市公路，眼下，却静静地呆在路边儿。
    他的司机小丁已经下车同人交谈了，片刻后，返回询问梁声昀。
    梁声昀回神：“帮忙送去医院。”
    小丁便跟对方道：“这路窄，我先往前开几米，把车倒过来。”
    车子发动，轮胎往前滚在落过雨的地面，溅起一串积水。
    两辆车的距离进一步变小。
    车载屏幕上的时间跳转到晚七点半。梁声昀忽然按下车窗键，车玻璃“咔”地一声降下。
    那辆车的后座，像一台尚未打开的、小尺寸的电视屏幕，梁声昀看不见里面，却在“屏幕”上看到了自己倒映着的面容。
    梁声昀下车，四月份下过雨的晚上，果然还是凉的。
    空气中的草木味浓郁，枝桠上的雨珠坠落又坠落，无声地砸进土壤里，万物生灵似乎都在这一场接一场的春雨中复苏。
    梁声昀深吸了一口气，山村里的空气和城市好不一样，更清透、清爽一些，呼入肺部时，好像扫清了他远途而行的疲惫。
    他其实不清楚祝西栾是否在里面，即便在，祝西栾或许也不一定愿意下车同他见面。
    选择权一直都在祝西栾手里。
    但那扇车门打开了，穿着藏青色开衫的男人弯腰钻出。
    天色漆黑，只有车灯照明，其实难以看清对方，但梁声昀的脑海中还是自动构建出了祝西栾清晰的轮廓线条和每一处五官细节。
    两位司机去抬爷爷，两双手够用了，人多了反倒累赘，梁声昀帮忙扶住车门。
    “是不是有点冷？”梁声昀缓缓吸了口气。
    “还、还好。”祝西栾道。
    “你……”
    祝西栾似不知说什么，神情中的慌乱依然没有褪去，挺高的个子，手臂却局促地不知摆在哪儿。
    最后他看了眼爷爷，低下眼睫和声音说：“谢谢。”
    祝西栾叮嘱他的司机：“不耽误时间，你在这等拖车，我跟着去医院，顺便帮我跟应书说一句，不用跑这一趟了。”
    梁声昀帮祝西栾拉开副驾，他自己则跟老爷爷坐在了后座。
    上彻的时候没意识到，眼下祝西栾才觉得这位置坐得不好，他无法回头去瞄一眼梁声昀，只能静默在原地，感受胸腔中堆积的，溢满鼻腔的，快要从眼眶淌出来，却又要克制住的情绪。
    这无疑是一次砰然的见面，他们都不带身份，只有两个名字和不算久远前的往事，再次重逢。
    梁声昀好似没有任何变化，面容和两年前长得一模一样，气质相貌也分毫不差。
    祝西栾注视他的时间其实不久，但那几秒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不断重复播放，连带着分开前的场景，也在脑中反刍。
    淮平县虽是个小地方，但医院病患依旧多，排急诊时护士先进来，二话没说，给爷爷的右脚打了固定的石膏和绷带，但爷爷坐不住，额角冒汗喊“痛”，祝西栾估计他的腰椎或许也有伤。
    送爷爷进磁共振室拍片子的时候，两人等在外面，祝西栾想把双手放进口袋，但他上衣没口袋，放牛仔裤子里……那太二傻子了，难看。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梁声昀忽然开口问他。
    祝西栾心脏还是跳得快：“你、你不如说我垫了增高鞋垫。”
    “垫了吗？”
    祝西栾一笑：“好冒犯呀，没有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