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告别天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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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发前的那天下午，陆寻一个人，走到了三星堆外围那片林子里。
    林子还是那片林子。苍苍莽莽的，遮天蔽日的，进了里头，连阳光都漏不下来几缕。可他没走多远，就看见那个熟悉的、佝偻的背影，正蹲在一棵老树根边，往树根底下，埋什么东西。
    “守林人，“陆寻喊了一声，“您这是……“
    那老人回过头来，露出一张被风霜刻满、却依旧安安宁宁的脸。他看见是陆寻，笑了笑，把手里的土按实了，才直起腰：“埋点东西。老规矩，出了趟远门，回来，得给这些老朋友带点礼。“
    “您……要出远门？“陆寻一愣。
    “不是我要出远门。“守林人摇摇头，看着陆寻，“是你，要出远门了。“
    “我是来跟您道别的。“陆寻沉默了一下，“我要去涿鹿了。“
    “涿鹿。“守林人听了这两个字，混浊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极深地，动了一下，“那地方，可不近啊。“
    “嗯。“陆寻道，“那地底下，有东西，要醒了。我得去看着。“
    “看什么？“守林人问。
    “看那支，被封了一万年的军团。“陆寻道，“看它们，是不是真的要爬出来了。“
    “那地方，万年前，“陆寻顿了顿，低声道，“是蚩尤跟咱们的祖宗，打最后一仗的地方。“
    “那一战，蚩尤的军团几乎全军覆没。可守门人，从来没找到过它们葬在哪儿。“
    “现在，“他一字一句，“我大概猜到了。“
    “它们就封在涿鹿地底。封在一整条地下龙脉里。封了一万年。“
    “而那条龙脉，“陆寻道，“现在，正在被什么东西，重新喂活。“
    “龙脉一活，封印就松。“
    “封印一松，“他的目光，沉了下来，“那些东西，就要出来了。“
    守林人听了这话，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慢慢地，走回老树边，用那只布满老茧的手，一下一下，抚摸着树皮，像是抚摸着一位老朋友。
    良久，他才缓缓地，开口：“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跟你说的话吗？“
    “记得。“陆寻道，“您说，守门这回事，从来不是一个人守的。守着门的人，一代一代，老了，死了。可门，还在。“
    “对。“守林人点点头，“那你知不知道，我在这片林子外头，守了多少年了？“
    “多少年？“
    “记不清了。“守林人笑了笑，“只记得，我还是个半大小子的时候，就跟着我爹，在这片林子外头，守着那扇看不见的门。我爹守着，我爷爷守着，我爷爷的爷爷守着……一代一代，就这么守下来了。“
    “这三星堆的门，有守门人守。“守林人缓缓道，“可这四川的天府，这一整片沃土，这一条一条龙脉——也有咱们这些，没什么本事、就会守着一片林子的人，在守着。“
    “咱们这些人，看不懂罗盘，使不了什么大法术。“守林人看着陆寻，“可咱们知道，这地底下，有东西。咱们守的不是那扇门，是守着这片地，守着这片地上的人，别让那些不该来的东西，来祸害了。“
    “守了一代一代，守了一辈子。“守林人笑了笑，“也不知道，守出个什么名堂来。“
    陆寻听着，眼眶，就有点发热。
    “守出名堂了。“他声音有点哑，“您守的这片林子，守着这片地。这地底下的门，还有那背后的东西——您虽然看不见，可您守住了它，让它没敢乱动。您这一辈子，守得值。“
    “您守的，“陆寻一字一句，“是咱们华夏的根。是这川蜀大地上，所有人的根。“
    守林人被他说得，混浊的眼里，仿佛也泛起了一点光。他望着陆寻，看了很久，忽然，伸出一只手，在陆寻肩头，重重地，拍了两下。
    “好孩子。“守林人说，“你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你去涿鹿，“守林人缓缓道，“我不拦你。那地方，该有人去。那一万年前的仗，咱们的祖宗没打完的，该有人，接着去打。“
    “可你得记住，“他语重心长，“不管走到哪儿，记着，这片林子在，这片地在，你回来的时候，这片天府，还给你留着门。“
    “你回来的时候，“守林人笑了笑，“这儿的树，还认得你。“
    陆寻的鼻子，狠狠一酸。
    他朝守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记着了。“他说，“这片林子，这片地，我记着了。“
    “等我从涿鹿回来，“他直起腰，望着那片苍莽的林子，“我还回来看您，看这儿的树。“
    守林人望着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转过身，又慢慢蹲回那棵老树根边，用那只布满老茧的手，一下一下，抚着那片他守了一辈子的泥土。
    陆寻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营地方向走去。
    往回走的这一路，他心里，其实一直都没平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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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这片天府，待了这么久，从陌生到熟悉，从一无所知到摸清它的龙脉、它的星门、它藏了万年的秘密——这片地，已经不只是他路上歇脚的一站了。
    它成了他，真正守过的一扇门。
    如今要走了，要说心里没点舍不得，那是骗人的。
    可他更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守门人这一生，从来就不是守着一个人、守着一段时光不走的。
    守门人的路，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走吧。“他低声，像是也在对自己说，“该往下一站去了。“
    他没走几步，就看见周执事，正站在营门口，等着他。
    “陆先生。“周执事看着他，“你这是……要走了？“
    “嗯。“陆寻点头，“涿鹿那边，等不得了。“
    周执事沉默了一下，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乌沉沉的小匣子，塞到陆寻手里：“这个，你带着。“
    “这是什么？“
    “三星堆守门人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周执事道，“一只'接引'用的法器。你到了涿鹿，要是遇见什么——你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事，把这匣子开了，它会帮你，传一道讯回来。“
    “传讯？“陆寻一愣，“传给谁？“
    “传给三星堆，传给这片天府。“周执事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是真在涿鹿出了什么事——这儿的人，都知道你往哪儿去了。他们，就能去找你。“
    “你不是一个人在走。“周执事一字一句，“你身后，有整个天府，给你撑着。“
    陆寻握着那只乌沉沉的匣子，只觉得掌心，沉甸甸的。
    “周执事，“他的声音，有点发堵，“三星堆这扇门，我走了，就拜托您了。“
    “门，“周执事笑了笑，“你放心。守门这回事，咱们守门人，守了一万年了。你只管去涿鹿。这扇门，只要我周某人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它，从我们手上，破开。“
    陆寻望着这位守了半辈子门的老人，只觉得，喉咙里，有一整座山，堵着。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成一句：
    “周执事，等我回来。“
    “嗯。“周执事点了点头，背过身去，“你走你的。别回头。回头，就不舍得了。“
    陆寻望着他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站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营地外，朝着那个正北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片苍莽的天府大地，静静地，立在那里。
    像一位，送别自家孩子的，沉默的老人。
    陆寻走出营地没多远，就见着铁山铁河，还有陈霜，正拎着大包小包，蹲在路口等着他。
    “陆哥！“铁山一见他，立马蹦起来，“你是不是要去涿鹿？带着我！“
    “你跟着我干什么？“陆寻一愣，“三星堆这边，还得有人守。“
    “守门有周执事，有苏晚他们呢！“铁山急了，“我铁山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会跟着陆哥你走南闯北！你要去涿鹿打架，我怎么能不跟着？“
    “是啊陆哥，“铁河也瓮声瓮气地附和，“你要是不带我们，我们俩这心里，就跟缺了块东西似的，堵得慌。“
    “带上他们吧。“陈霜也难得地开了口，“他们俩，虽然是糙了点，可一路上，能帮你跑腿，能替你挡刀。你一个人孤身上路，我不放心。“
    陆寻看着这三张写满了“要跟着他走“的脸，看着这一路陪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鼻子，又有点发酸。
    “行。“他说，“那就都跟着。“
    “涿鹿那边，“他望着正北的方向，一字一句，“咱们一起去。一起去，把那一万年前，没打完的仗，接着打完。“
    “走！“铁山吼了一嗓子，背起包，第一个站到了陆寻身边。
    身后，那片苍莽的天府大地，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
    像一位，目送着自家孩子们，踏上远路的，沉默的老人。
    陆寻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有太多人看着他。守林人，周执事，苏晚，还有这片他守过的天府大地。
    他不能回头。一回头，他怕自己会不舍得走。
    可他心里明白——守门人的路，从来就不是一条可以停下来的路。
    涿鹿在等他。
    那支被封印的军团在等他。
    那扇被遗忘的门，也在等他。
    “等我回来。“他只在心里，对这片天府，说了这么一句。
    “等我带着涿鹿的答案，“他一字一句，在心底，“再回来，看你们。“
    “到那时，“他轻声道，“这片天府，还是我守过的那片天府。“
    “这些人，“他望着身后那片苍莽的大地，“还是我，用命去护过的人。“
    “这就是，“他缓缓道，“我这一趟，非要往涿鹿走一趟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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