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青铜神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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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田尽头的光，越走越近，陆寻的心，却越走越沉。
    那点微光，不是火引子。它悬在半空，像一只幽绿色的眼睛，静静“看“着这片死寂的灯田。陆寻走到近前，借着那点光，才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棵树。一棵青铜树。
    不，说是树，其实只剩下一截残件。树干早已断折，只剩下约莫齐胸高的一截，矗立在那片暗沉的“田“中央。树身上缠绕着繁复的纹路，有鸟、有龙、有蛇、有一圈一圈的太阳轮。而最奇异的，是那些残存的枝桠——它们没有朝着天空伸展，反而朝着四面八方，像张开的蛛网，又像伸向虚空的无数只手。
    那点幽绿色的光，就悬在这棵残树的树冠上。像是一颗，还没有完全熄灭的、属于这棵树的心。
    陆寻站在原地，望着这棵青铜残树，整个人，都有些怔住了。
    他绕着这棵残树，缓缓走了一圈。越看，越觉得心惊。那树身虽然只剩齐胸高的一截，可那些缠绕其上的纹路，却依旧清晰可辨。那些鸟、龙、蛇、太阳轮的纹样，不是后来人刻上去的，而是像是与这棵树“长“在一起的——仿佛这棵树一落地生根，那些纹路，就已经在它身上了。
    陆寻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那棵树的断口，不是齐整的，也不是被锯断的——而是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硬生生从中间“拗“断的。断口的边缘，还残留着一层焦黑的痕迹，像是被极高温度的东西，灼烧过。
    “这树……不是自己断的。“陆寻心头一凛，“是被人，'打断'的。“
    他蹲下身，仔细端详那焦黑的断口。越看，越觉得那灼烧的痕迹，不是凡火能留下的——它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过的味道。
    “谁打断的？“他低声问。
    “还能是谁。“那青灰小兽蹲坐在树旁，淡淡道，“那场大战的时候，那些'天上来的'，头一件要干的事，就是把这种'天线'打断。断一根，这扇门的'气'就弱一分。断得多了，门就彻底闭不上、也守不住了。“
    陆寻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这……“他喉头滚动，声音有些发干，“这是青铜神树？“
    “你知道它？“那青灰小兽蹲坐在树旁，歪着头看他。
    “知道。三星堆出土过青铜神树，我听人讲过。树分三层，每层有枝，枝上有鸟，传说那是'通天的神树'，人顺着树，就能爬到天上去。“陆寻说着，目光却始终锁在那棵残树上，“可眼前这棵……怎么跟出土的那棵，不太一样？“
    “当然不一样。“那青灰小兽轻轻“嗤“了一声，“你们挖出来的那棵，是后来人仿着做的，是个'样子货'。眼前这棵，才是真货——是当年这扇门的'天线'。“
    “天线？“陆寻一愣。
    “没错。“那青灰小兽站起身，绕着那棵青铜残树走了一圈，“这扇门，是'钥匙门'，管着天地之间那口气的来路。可那口气从哪儿来？总不能凭空冒出来吧。当年建这扇门的人，就种了这么一棵树——树根扎进地脉深处，树冠探向那天外诸界。那口气，顺着树根，从天外'接'下来，再顺着这棵树的枝桠，分送到这扇门的各个地方。“
    它顿了顿，望向那点幽绿色的光：“你们后人管它叫'通天神树'，说是能爬上去够着天。这话，倒也不算全错。只不过，它不是给人爬的，它是给'气'走的。它是这扇门，伸向天外的一只手。“
    陆寻怔怔地听着，只觉得脑海里那些零散的碎片，正在飞速地拼合。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旧货市场听那些老先生讲古，讲过三星堆出土的青铜神树，说那树上铸着神鸟，神鸟能载着人，飞上九重天。那时候他只当是古人想象力丰富，编了个漂亮的神话。可如今，站在这棵真正的“通天神树“面前，他才恍然——那哪里是神话？那是后人，对着这棵断了的天线，凭着一点残缺的记忆，拼出来的、一个变了形的“影子“。
    “原来神话，就是那些断了的天线，传下来的、最后一点的余音。“陆寻在心里想，“听得真切的人，早就死光了。剩下的人，只能靠猜。猜来猜去，就猜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通天……神树……“他喃喃，“原来不是传说。原来那棵树，真是接天的。“
    “可不。“那青灰小兽点了点头，“你们那个神话里，不是讲什么'建木通天'、'有天梯'吗？那都是从这棵树上，传来传去，传变了样的。真正的那棵树，就是这个——“它用爪子轻轻敲了敲那截青铜残干，“一把，插在地脉上的天线。“
    陆寻的目光，落在那棵残树的树冠上，落在那点幽绿色的光上。他忽然想起，在祭祀坑下，那块出土的残片上刻着“焚器埋坑“四个字；想起守林人那句“巴别塔就是不周山“；想起方才那道纵目门上的声音说，“真正的那一版神话，早就被埋进地里了“。
    他忽然觉得，那些被埋进地里的“神话“，也许就是眼前这棵断了的天线，曾经接下来的、那些天外传来的“气“所记载的东西。只是后人听不到那气里的话了，便只能照着残存的只言片语，编出一个又一个，面目全非的故事。
    “原来是这样。“他在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怅惘，“原来我们听到的那些神话，都是断了的'天线'，传下来的、残缺的'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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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福至心灵，低声问道：“那巴别塔……不周山……跟这棵树，有什么关系？“
    那青灰小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用一种说不清是怅惘还是讥诮的语气，缓缓道：
    “你们后人，把很多事拆成了好多段，一段一段地讲，讲得多了，就讲成了一个个不相干的故事。什么通天塔，什么不周山，什么天梯，什么建木……可在当年，在那场大战之前——“它顿了顿，“它们，本是同一根柱子，同一个地月之间的能量节点，只不过被不同地方的人，起了不同的名字罢了。“
    “同一个节点……“陆寻心头剧震，“你的意思是，巴别塔、不周山，其实是同一个地方？“
    “名字不一样，根子一样。“那青灰小兽道，“就好比一个人，有人叫他'爹'，有人叫他'爷'，可说到底，还是同一个人。你们后人，把这些名字分开记，又记岔了，就以为那是不同的东西。可真正管着这天地间那口气的'柱子'，从来只有那么几根。这棵树——“它抬起爪子，指了指那截青铜残干，“就是其中一根。“
    “就一根？“陆寻追问，“那别的'柱子'呢？“
    “别的？“那青灰小兽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有的，跟这棵树一样，被打断了；有的，被你们后人拆了，砌进了别的楼里；还有的——“它顿了顿，“已经找不着了。这些年，我在地底守门，偶尔也能感觉到，这世上，还有几根柱子，在撑着。可它们，也都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陆寻心头一沉，却也知道，这种事，急不得，也管不过来。他眼下能顾的，就是眼前这棵断了的树，和那盏快灭了的灯。
    陆寻愣愣地望着那棵青铜残树，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这根柱子……现在还在'接气'吗？“
    “接是接着，可也快接不动了。“那青灰小兽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树根还扎在地脉里，可树冠已经断了。树冠一断，接上来的气，就散了一大半。剩下那一小半，只够维持那盏灯，苟延残喘到现在。要是灯一灭……“它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灯一灭，树就彻底死了。“陆寻替它说了下去，“门，也就彻底守不住了。“
    “你倒是明白。“那青灰小兽望了他一眼，“所以，你现在该懂了——你要找的火引子，到底有多要紧。“
    “懂了。“陆寻点了点头，声音沉了下去，“那台机括，不是单靠一枚核心就能长久撑住的。它是靠这棵树，从天外接下来的那口气，一点一点，喂着那枚核心的。火引子，只是把它重新启动起来的'引子'。真正要让灯长久地亮下去，得先让这棵断了的天线，重新接上天。“
    那青灰小兽没有接话。它只是静静地望着他，那双幽绿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像是终于等到有人想明白了的意味。
    “明白了就好。“过了好一会儿，它才低声说了一句，“明白了，才算没白来这一趟。“
    陆寻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缓缓走到那棵青铜残树前，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了那截冰冷的青铜树干。
    指尖触上去的一刹那，他只觉得掌心一阵刺痛。紧接着，一道极苍老、极疲惫的“气息“，顺着那截树干，缓缓涌进了他的身体——像是这棵沉寂了千万年的树，在感应到他掌心里那面罗盘的瞬间，忽然微弱地，“活“了一下。
    陆寻浑身一颤，脑海里，仿佛有什么声音，极远极远地，响了一下。
    不是方才那道纵目门上的叹息。这道声音，更像是——这棵树，自己发出的。
    那是一道，极轻、极弱的，像是风穿过断裂的树枝时，发出的呜咽。
    “树……还没死透。“陆寻喃喃。
    他低头，望向那点幽绿色的光，又抬头，望向前方那片更深、更暗的黑暗——那里，正是那青灰小兽所说的、火引子所在的“坎“。
    “走吧。“他收回手，转身，向着那片黑暗走去，“既然树还没死，那这盏灯，就更不能让它灭。“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这棵树既然还能“活“，那它接天的根脉，八成还没完全断干净。只要他能把那台镇门机括续上，让门先稳住，这棵树，就还有救回来的机会。等他把树接回天上去，那盏灯的机括核心，才算有了真正的来源。
    “接树……“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件事，“等我境界到了四品，得想办法，把这棵树，重新接回天上去。“
    那青灰小兽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极轻地，吐了口气。
    “当年那些守门的人……也是这么说的。“它低声说，“可到最后，还是只剩了我一个。但愿你这回，能不一样。“
    它说着，也缓缓站起身，跟了上去，像是要替他，再守一段路。
    而在陆寻身后，那棵青铜残树树冠上那点幽绿色的光，在他走远之后，忽然极微弱地、又亮了一下——仿佛那棵沉寂了千万年的树，正借着方才那一触，第一次，重新“听“见了一道脚步声。
    它像是在说：这一回，来的这个人，兴许，真的不一样了。
    灯火一闪，像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即，又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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