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不过乌江

    唳！
    尖锐的鹰啼贯穿整片雨夜，比雷鸣更加震动，比狂风更加悠长。
    方息抬起头，青紫羽鹭宽大的翅膀在天空闪耀，它们羽毛上闪耀的流光被雨水反射，在视觉上看，仿佛两者已经近在咫尺。
    方息知道这只是错觉，是这两只鸟的体型太大了，所以才会出现类似「山已经快到了」的错觉。
    只不过，这次不是望山跑死马，而是山来追马。
    未羊抬眼，用自己的机械眼睛和【极速思维】的距离测量进行大致估算。
    蜘蛛傀儡引发的爆炸还在间断性地持续，但雨幕压制了爆炸的威力，方息自己制作的炸药性能也远不如军械炸弹的威力。
    这样的爆炸对两只鸟的吸引力有限。
    未羊再次从空间戒指里拿出军械炸弹。
    多亏了关月也用她的军功点换取了一批炸弹，否则我还不一定能够这麽充裕。
    未羊拿出六枚炸弹，向后抛出，扔给六只刀猴。
    拿到炸弹的刀猴领命，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在将它们炼制成偃偶的同时，方息已经操控面板给它们上了「户口」，可以使用「投影」面板操作了。
    这批猴子炸弹的作用主要是吸引天上的两只五转鸟，但在同时也可以收割一些经验。
    虽然本体帐号卡专长受限，无法晋升三转，但那麽多技能和专长还在嗷嗷待哺，根本不愁经验的就业空间。
    全速行军的方息带着大部队很快就到了塌陷一大片河岸的岸边。
    趁这个功夫，两个战斗傀儡还用多馀的树木加固了一下木筏，增加了船下空箱丶排水量和隔板。
    他们生生在这麽短的时间内造出了一艘形状奇怪的小船。
    形状奇怪，是因为它没有船舱，只有一块供人站立的板。
    雨太大了，船舱只会变成储水舱，在河上漂一会儿就会沉下去。
    形状奇怪的小船已经下了河，刚好停靠在坍塌了一块的河岸边，用这片不能称为缓冲的缓冲地带，提前测试河水的湍急和小船的稳定。
    船板深入水下的地方，方息还让两具傀儡涂上了一层厚厚的泥土和其他动物的粪便混合物，这是为了恶心河里的鱼。
    一旦到了河上，他们必然会被河里的鱼的仇恨锁定，到时候这些涂料可以为他们过滤一批仇恨较浅的怪，减少交战风险。
    当然，这个方法对那些爱吃屎和泥的鱼无效。
    武霄看到方息带着六只猴子回来，左手撑着地，在雨中缓缓站起。
    方息来到武霄身旁：
    「走了。」
    「你们走吧。」
    武霄与他伸出的手击掌，语气淡淡地说道。
    「你……」
    方息看着她，注意到她断裂的右臂上的鲜血，不知何时已经不再散发出灼热的蒸汽。
    再看武霄的脸色，就像是在水中泡过了许久，苍白丶褶皱丶虚弱不堪。
    在这样的极端环境中，没有治疗，身受诅咒，她已经回天乏术了。
    「方息，我说过，我会死在这里。」
    武霄举了举断裂的右臂，在平淡的语气中，透露着一股诡异的自得：
    「我已经撑不住了，你们在河上会更加危险，我只是一个累赘。」
    「我还没有冷漠到可以抛弃战友。」
    方息抓住她的肩膀，说道。
    「如果你带上我，才是抛弃战友。」
    武霄用左手打开方息的手，两人猩红的双目在雨中对视：
    「战士，就该像个战士一样死去，这是你告诉我的。
    「我不想待在漂流的木板上流着血死去，那样的我，就像一只漂在水上的死狗。
    「如果要我死，我还是想要战死，为了战友能够活下去而死，在雨中，对着百兽咆哮而死。」
    武霄反而将手搭在了方息的肩上，她低下头，注视着方息。
    方息第一次见到这麽复杂的眼神，她凶狠丶畏惧丶疯狂丶悲伤丶自嘲丶洒脱……好像无论什麽神色都能用来形容这双眼睛此刻的神采。
    但他又是这麽熟悉这样的眼神，因为他已经见过了这双眼神无数次，这是将死之人临死之前的眼神：
    「我还有最后一次燃烧的机会，我会为你们拖住所有想从这边过去的敌人。
    「趁现在，逃吧，逃到山脚下，逃过泥石流，逃过兽潮，活下去。
    「继续跟着你们，我只会慢慢地失去作用，成为一个累赘，一个……走路都掉血的累赘。」
    「你不怕死吗？」
    「哈哈。」
    武霄笑了起来，她粗犷犹如男人的笑脸，配上她此时苍白的脸皮，难看极了。
    她笑着拍着方息的肩膀：
    「恐惧是生物的本能，勇气是人类的赞歌。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句话，我在无数个筋疲力尽的日夜里，想把它刻在我的墓碑上。」
    她伸手在自己的脖子上一抹，从自己的衣领里，掏出一枚已经氧化发黑的长命锁，塞到方息手里：
    「如果有机会，用你的刀，帮我刻上。」
    「好。」
    方息收下了这份嘱托。
    他没有再看武霄一眼。
    只有跟在他身后的傀儡与刀猴陆续从她身边经过，与她一一击掌。
    他带上所有的傀儡和偃偶，踏上水中的船板。
    武霄便高举左手，用这只与「所有人」击过手的手掌，对着捆绑在树干上的绳子重重劈下。
    远方的雨幕中又有爆炸升起，方息等人顺着河水，划入流向远方的河道。
    武霄静静地望着方息等人，直至他们穿过如瀑布般倾盆的雨幕，消失在自己面前。
    她闭上眼睛，世界一下子安静了，时间的感官被拉长，周围的树林里传来了爆炸与野兽的哀嚎，都在耳边环绕，变成立体的回响。
    远方有巨大的物体，乘风而来。
    武霄睁开眼睛，她看到了鲜亮的羽毛，看到了遮天的羽翼，看到了两只盘旋飞舞，威武神俊的大鸟。
    它们庞大的身体在空中徘徊，在各个爆炸发生点的上空不断盘旋。
    光亮的羽翼隔着连天的雨幕，就像透过镜子的反射，将自身的影像投影在武霄的眼前。
    仿佛它们已经近在咫尺。
    武霄已经极度虚弱了，她无法分辨自己看到的究竟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幻象。
    她只是看到：
    它们的眸子是彩色的，反映着五彩斑斓的虹光。
    「青羽鹭丶紫羽鹭，喜好高能量的食物……」
    武霄从自己的腰间，取出两块打火石，将它们按进自己的右臂断裂的伤口之中。
    双手用力一撮！
    咔！
    剧烈燃烧的火焰在雨幕中升起，仿佛要将这片遮天蔽日的大雨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