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亨利·克拉维斯

    十二月中旬的纽约，天是铅灰色的，压得低低的，像是随时要落雪。
    曼哈顿中城的繁华街道上，浓郁的圣诞氛围早已铺展开来，红绿相间的彩带在风中轻轻晃动，游客们裹着厚围巾在路灯下拍照，呵出的白气在寒夜里一散而尽。
    而在第六大道和五十三街的交汇处，着名的索洛大厦矗立于此。大楼铺满了深色的玻璃幕墙，在午后的残阳下折射出冰冷刺骨的光芒。而在这栋大厦的顶层，则是如今华尔街风头正盛的KKR总部。
    晚上六点，克拉维斯坐在总裁办公室的皮椅上，眉心拧成一个结，正死死盯着面前摊开的那一叠文件。
    那是RJR收购案的报价材料。
    亨利·克拉维斯，杠杆收购（LBO）模式公认的开山鼻祖，全球私募股权投资领域的教父级人物。当年大学毕业后，他先是在表哥的引荐下进入了着名顶级投行贝尔斯登工作，很快他就在实战中把先进知识融会贯通，然后他果断辞职，与表兄乔治·罗伯茨及导师科尔伯格共同创立了KKR集团。
    从此，华尔街的丛林里多了一个以」杠杆收购」闻名于世的怪物。他们最擅长的事就是用极少的自有资金做股权，再靠大量举债——发行那些」垃圾债券」——把一家家庞然大物,整个地吞进肚子里。
    然而此刻，这位华尔街天才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因为他遇到了KKR成立以来最难啃的一块骨头——RJR收购案。
    RJR集团，是一家由菸草巨头雷诺与食品巨头纳贝斯克合并组成的大型跨国集团。这家公司手握充足的现金流，但股价却因为去年黑色星期一的影响以及资本市场对菸草行业诉讼风险的担忧而被严重低估。
    按理说，这种现金流充沛丶股价被低估的标的，正是杠杆收购最理想的猎物。但问题在于——这次收购的对手方是管理层自己。
    罗斯·詹森，RJR的CEO，一个作风奢靡丶极其擅长政治手腕的经理人。
    他对公司股价长期被低估非常不满，同时也因此面临着来自股东的问责压力。他担心董事会把自己踢出局，于是便萌生了通过管理层收购将公司私有化的念头。
    讽刺的是，他一开始找的合作夥伴正是KKR。他带着管理层团队来到克拉维斯的办公室，谈了一轮又一轮，把杠杆收购的流程和门道摸了个清楚。
    可转过头来，这只老狐狸便一脚将KKR踢开，直接勾搭上了着名投行谢里森·雷曼，准备踢开中间商自己单干。
    克拉维斯至今还记得那天接到詹森秘书打来的电话丶告诉他「管理层决定另寻合作夥伴」时，自己握着话筒的那只手有多冷。
    克拉维斯感受到了深深的冒犯——堂堂华尔街杠杆收购的祖师爷，被人当成了垫脚石。再加上KKR本来就看上了RJR这块肥肉，于是，他盛怒之下，宣布入场。
    然而，RJR的竞标战比他预想的要棘手得多。
    当时KKR为了打詹森一个措手不及，也为了速战速决，直接报出了每股90美元丶总价204亿美元的竞标价。与之相比的，詹森那边只报了75美元。
    可克拉维斯却低估了RJR董事会那群人的贪婪程度。见到鹬蚌相争，董事会顺水推舟地宣布成立独立特别委员会，直接将这场交易公开放置到全华尔街进行竞标。
    这一下算是彻底捅了黄蜂窝。第一波士顿丶摩根史坦利丶高盛丶所罗门兄弟……几乎全美所有叫得上字号的顶级投行与私人股权基金通通被卷了进来。
    演变至此，KKR反而陷入了极其被动的局面。
    诚然公司在杠杆收购领域的名声无人能及，可这一次他得不到管理层的配合，对RJR内部的真实经营状况两眼一抹黑，导致他根本不敢随便报价。
    报价太保守，赢不了；报价太高，风险又大。
    想到这，克拉维斯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两侧，眼袋下面的青灰色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克拉维斯按下接听键：「什么事？」
    秘书小心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先生，钱宁资本的马丁·钱宁先生来了，说想见您。」
    「？」
    克拉维斯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吩咐道：「快！请马丁先生去会客室，我马上就到。」
    挂断电话后，他霍然起身，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衣装，随后快步朝着会客室走去。
    马丁·钱宁，如今华尔街公认最伟大的操盘手，更是被无数媒体拿来与巴菲特相提并论丶角逐「股神」名号的男人。
    去年的87股灾，无数人在交易所的天台上跳了下去，而钱宁资本却踏着尸山血海赚了上百亿美金。
    而放眼过去三年，马丁麾下的钱宁资本更是战绩斐然——钱宁资本投什么，什么就会涨；钱宁资本做空什么，什么就会狂跌。
    华尔街甚至为马丁专门发明了一个词，叫「钱宁化」——指一家公司只要被钱宁资本看中盯上，那么之后他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虽然他的KKR在华尔街风头正盛，但是在钱宁资本面前他就是个弟弟。
    当克拉维斯推开会客室的门时，那个传说中的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的中央公园。
    听到门响，马丁转过身来，脸上堆起一个热情的笑：「亨利，好久不见！」
    「马丁先生！」克拉维斯快步上前，伸出手和他握了握，「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这不是天天在报纸上看到你在忙的那件大案子嘛，就想着过来看看，」马丁笑着坐下来，翘起腿，「你现在可风光无限啊，RJR收购案半个华尔街都被卷进来了。」
    「你就别打趣我了，」克拉维斯无奈的摊了摊手，在他对面坐下，「看来钱宁资本也感兴趣？」
    「不仅仅是感兴趣，」马丁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我是来帮你的。」
    「……」
    「我知道你在愁什么，管理层不配合，拿不到内部的真实数据，报价只能靠估算，对不对？」
    克拉维斯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我可以帮你拿到RJR的真实经营数据，」马丁不紧不慢的说道，「除此之外，我还可以帮你提供过桥贷款和夹层债，也可以帮你打压詹森那边——毕竟你知道的，钱宁资本在华尔街有很多朋友。」
    听完这句话，克拉维斯心脏猛地一跳。不过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审慎的看向马丁钱宁：「那——条件是什么？」
    华尔街没有慈善家，天下也没有免费的午餐。
    「很简单，」马丁笑了一下，伸出了一根手指：「第一，过桥利率16%。」
    克拉维斯的眼皮跳了一下。这个利率比市场平均线高出一截，但考虑到马丁承诺的融资额度和稳定性，也还在合理范围内。
    「……还有呢？」
    「第二，」马丁竖起第二根手指，「我要拆卖资产的独家优先购买权。」
    克拉维斯敲击膝盖的手指微微一僵。
    没错，KKR之所以看好RJR，真正的盘算从来不是」经营好这家公司」，而是典型的「买进来丶拆骨剥皮卖个好价钱」。
    在RJR庞大的帝国版图中，有一大把不用干活光吃利息就喂饱人的现金奶牛——DelMonte罐头丶Milk-Bone狗粮丶奥利奥饼乾丶骆驼牌香菸……这些资产才是这桩买卖里真正值钱的东西。
    马丁要用」独家优先购买权」插手进来，这就意味着一旦KKR收购成功，就必须按照约定，将旗下最肥美的那几块资产按一个固定丶打折的价卖给钱宁资本。
    克拉维斯缓缓靠回椅背，默默盘算着。
    这个条件，说苛刻也不算苛刻。过桥贷款的利率虽然不低，但能保证资金炼不断；至于那个独家优先购买权虽然会让自己少赚一大块，但起码能让KKR暂时留在牌桌上。
    「……没问题，」最终，克拉维斯缓缓点头，「钱宁资本的这些条件我全盘接受。」
    马丁闻言，嘴角浮起一抹满意的笑，招了招手，身后的助理立刻会意上前，把一份已经准备好的协议放在茶几上。
    克拉维斯让手下法务团队的人快速过了一遍，在确认合同条款不存在任何隐藏陷阱后，拿起笔在签名栏乾脆利落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马丁收好其中一份，目光重新落回克拉维斯脸上：」很好，既然协议签完了，那咱们就来聊聊，怎么帮你把这一仗打赢。」
    说着，马丁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克拉维斯面前，上面印着——乔尼·麦肯锡，纳贝斯克总裁。
    「约罗斯·詹森这个蠢货太贪婪了，」马丁悠悠的解释道，「他打算在收购完成后把纳贝斯克业务整体打包出售，并且一点股份都不留给乔尼。乔尼自然不会答应，于是他决定反水……」
    听着马丁的话，克拉维斯眼底的光越来越盛。
    他有些颤抖地拿起名片，看着对面这个从容淡定的马丁·钱宁：「那资金方面……」
    「三十亿美金，一周内到帐。」
    克拉维斯看着他，终于抑制不住地放声大笑了出来，心里头那股郁结终于被豁开了一道口子。
    这一下，他什么都不缺了。
    马丁放下茶杯，起身优雅地整了整袖口，朝克拉维斯伸出手：」那么，合作愉快，亨利。」
    克拉维斯也站起身，握住他的手，用力摇晃着：「合作愉快，马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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