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2章背对苍生的滋味？道祖的不安：他到底在弄什么呢？

    暮色在东海之上铺得很慢，像是有人在天边一层一层地摊开暗蓝的纱。
    海风从东边吹来，裹着咸湿的水汽，一阵一阵地扑上沙滩，把细沙吹得微微扬起又缓缓落下。
    青渊坐在竹椅上，脊背微靠椅背，手里的茶杯搁在膝头，茶汤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极薄的膜。
    他抬眼看海。
    远处海天相接，浮云低垂，日光从云缝间漏下来，碎成满海金鳞。
    海面宽阔到看不清尽头，只有那条暗金色的线在缓慢移动。
    海鸟在远处的礁石上站着，偶尔叫一声，声音被风拉长，飘到半路就散了。
    他看上去像一个偷闲的隐士。
    袍角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但他膝头那杯茶已经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像等了很久很久。
    他摊开另一只手。
    掌心处托着一截残破的斧柄。
    通体漆黑，表面布满暗红色的斑驳纹路，像是无数纪元的血被层层压进木质的纹理里，干透了又渗，最后成了那些发亮的纹路。
    只剩尾尖那么一小段，却沉得惊人。
    那股沉不是重量上的沉，而是一种从混沌深处渗出来的压迫感，像是握着一截被遗忘的时光。
    青渊正在炼化它。
    开天斧在盘古手中劈开混沌之后自身震碎，碎片散落在不知多少时空的裂隙里。
    他手里的这一截，大约是最靠近斧柄末端的那一块，离力量的核心很远，但它终究是与盘古一同劈开混沌的旧物。
    暗红色的纹路随着他的法力缓缓明灭，像是血管在搏动，又像是旧疤被翻出来晾了一下。
    它们在回应他，也在审视他。
    青渊炼化得极慢，不像炼化一件法器，倒像和一件极老的东西说话，一句一句，不急不躁。
    他一边炼化，一边分出一缕心神关注着另一件事。
    后台的数据在一面悬空的光幕上缓缓跳动。
    大洪水的注册用户、在线人数、活跃比例、洪水存活率、真灵烙印数，那些数字像看不见的潮水，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涨，速度不算最快，但胜在稳，而且从来没停过。
    每一串数字都被他收进眼底，在心里归拢、叠放、码齐。
    他嘴角微微上扬，眼里有期待。
    那种期待不是对胜利的急切，不是对复仇的饥渴，而是一种极淡的、像远海深处传来的钟声一样的情绪。
    他很想知道，等到他真正站在道祖鸿钧和天道六圣的对立面，等到他与整个洪荒为敌的时候，会是什么场面。
    到那时，他大概会被千夫所指，被万灵所唾，被视为逆乱天道的魔头。
    他的名字会被碾碎、被曲解、被当成警示后人的符号。
    他若输了，便成为新的量劫源头；若赢了，便要孤身背负起整个新世界的重量。
    没有人会理解他，也没有人会站在他身边。
    这条路上从来只有他一个人。
    他忽然觉得有些孤独，不是身边无人，不是高处胜寒，而是他明明在做一件足以救下无数人的事，却连一个能听懂他话的人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斧柄，声音很轻，“独断万古的滋味，原来也不过如此。”
    海风卷起他的袍角又落下。
    远处海面上那道金线正在变暗。
    他坐在那里，茶已经彻底凉了，但没有续也没有倒，就让它搁在那里，和那段斧柄一起，安安静静地等。
    与此同时，混沌深处，紫霄宫。
    紫霄宫外的混沌一刻不停地涌动着。
    灰白色的乱流层层叠叠涌动，没有方向也没有尽头，像一片永远不会靠岸的灰色汪洋。
    它们撞到宫墙又被推开，像潮水撞上礁石，被磨成浪沫，绕着墙根打转。
    混沌里没有光，只有一种比夜更深的寂静，连声音本身都不愿意在这里多停留。
    紫霄宫悬在混沌最深处，墙体比混沌更沉，比虚无更静。
    灰白色的乱流从它两侧缓缓流过，不敢造次，像一群低头绕道的臣子。
    宫门高大得像一堵立在天与无之间的壁，紧闭着，上面没有一个字。
    门缝里透不出光，没有任何气息漏出来，仿佛那一边只有一片比洪荒更空旷的空旷。
    殿内，鸿钧盘膝坐在蒲团上。
    灰袍灰发，像一道随时会散去的影子。
    面容在昏暗中轮廓模糊，只有那双眼偶尔会亮一下。
    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脸上，把眉骨下方的凹陷照出一层淡淡的轮廓。
    屏幕上是大洪水论坛的页面。
    帖子一条接一条刷新。
    有人发帖说：“几百亿人拼的方舟最后还是碎了，果然洪水不可战胜。”
    语气里带着经历多轮之后的沉静和疲惫。
    有人说：“我看得清清楚楚，那船都过山腰了，就差一段距离。”
    后面跟了几十条回复，有人在算距离，有人在算水位，有人说下一次再多造一层甲板。
    还有人骂：“天下盟搞来搞去还不是全灭，下次别逞能了，各玩各的算了。”
    这条帖子后面吵得很凶，反驳的、附和的、说公道话的，很快都被淹没了。
    鸿钧一条一条看过去。
    他看到很多人在吐槽，很多人在惋惜，看到有人计算下一次方舟的最佳结构，有人讨论如何在洪水上涨前把资源集中到最高处，有人发了一长串数据，说前几次失败在哪些时间节点出了偏差。
    翻到最下面时，他看到一条帖子：“那五个准圣也没扛住，我亲眼看到五道光在洪水里闪了一下就没了。”
    回复不多，像大家已经不太意外了。
    有人说准圣也救不了这个局，有人说连准圣都死了那我们死也不亏。
    还有人在问那五个人是谁，没人回答。
    鸿钧的目光在这条回复上停住了。
    拇指停在屏幕边缘没有滑动。
    青渊一定在图谋什么。
    以他的性子，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既然他说有出路，那生命之舟就一定是出路，不可能会留下一个谁都解不开的死局。
    可现在连太清他们都下场了，以准圣之身配合数百亿玩家，竟然还是破不了。
    青渊到底想做什么？
    他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目光落在面前那片混沌的暗影里，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落笔的地方。
    “单纯的让玩家死亡而已吗？游戏的规则？”
    他低声自语，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磕了两下，“还是说，灭世大洪水等于一次现实跟虚妄中休息的调整？青渊断然不会搞没有意义的事情，所以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手机慢慢搁在膝头，屏幕暗了下去。
    他坐在那里面色不动，但眉头下方那层阴影深了一些。
    虽然他看不透青渊的意图，但冥冥中总有一种不安从四面八方涌来，拍打他的神魂。
    那种不安没有形状，没有方向，没有固定来源，有时从左上方来，有时从后下方来，有时从正前方很低很低的角落涌上来。
    这种不安让他不踏实，像有什么极坏的事正在无声靠近。
    他活了无穷岁月，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上一次还是封神量劫的时候，那一次他的算计第一次失败，并且输的很惨很惨！
    这一次，又会是什么？
    他闭上眼睛沉了片刻，然后睁开，抬手一点。
    数道意志无声地穿过混沌，朝五个方向落去。
    不多时，五道圣光破开混沌，出现在紫霄宫外。
    它们穿过灰白色的乱流，乱流被劈开又合拢，留下几道细碎的光痕，飘了片刻才散去。
    五道圣光落在宫门前，光芒收敛，露出五个身影。
    太上老君最先踏入殿门，手持拂尘，面容清癯，青灰道袍上只有肩头一道极淡的太极纹路在缓缓流转。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走过了无数次。
    元始天尊紧随其后，玄色道袍边缘绣着极细金线，在昏暗中微微泛光。
    三宝玉如意悬在身侧，霞光内敛，像一柄入了鞘的剑。
    女娲娘娘走在元始身侧，红绣球浮在掌心，五色光华在球面上缓缓流动，不快不慢，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绕行了很多年。
    接引与准提并肩而来，接引灰色僧袍宽大垂坠，双手合十，面容悲苦。
    准提提着七宝妙树，树枝上挂着一片没摘掉的菩提叶，在昏暗中泛着极淡的青色光晕。
    五人走到大殿中央，面朝蒲团上那道灰影，齐齐躬身：“我等拜见老师。”
    “不必多礼。”鸿钧抬了抬手，“这些天来，你们可曾有什么收获？”
    五位圣人对视一眼。
    最后还是准提先开口：“启禀老师，大洪水灭世已历数次。”
    “我等以准圣之身入局，按生命之舟方向召集数百亿玩家组建方舟，方舟确实浮了起来，也借洪水升到了半山腰以上，可到了第三个万年，水位还没涨到神山山巅，方舟就先崩溃了！”
    “之后洪水继续上涨，我等与数百亿玩家一同被吞没。前后试了不止一回，没有人到过山顶。”
    接引向前迈了半步：“这游戏奇异之处极多。”
    “玩家修行、悟道、推演功法的收获都能反馈到现实本体，修炼速度比现实快了成千上万倍。”
    “尤其在洪水降临时，天地间会落下大量法则碎片，待在洪水中的时间越长，对法则的领悟便越深刻，若能持续停留在末日之中，好处难以估量。”
    “不错，”
    元始天尊声音不冷不热，“此地法则极为清晰，五行、阴阳、时空、因果，都与洪荒相差无几，甚至更易感知。”
    “洪水之中藏着极浓厚的道韵，人在末日里待得越久，修炼越快，对法则的感悟越深。”
    “天上还会降下法则道韵碎片，那种手笔，除了青渊师侄，旁人拿不出来。”
    “且若有人能度过末日，只怕好处更大。”
    太清圣人终于开口，声音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头，没什么棱角但分量很足，“他等于把一座无量道藏扔在所有人眼前任人摘取，这不符合常理，青渊师侄到底在图什么，我也看不明白。”
    “弟子也不知师侄他到底在算计什么。”
    女娲圣人沉默片刻，方才开口。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鸿钧背微微佝偻，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只落在殿外混沌深处。
    “在游戏里修行，收获能带回现实？末日而不死就能享受无穷道韵？”
    他声音比刚才更轻，“若真有人强行度过末日，谁知道会得到什么？这些好处随便拿出一样都足够洪荒万灵抢破头，可青渊偏偏全给了出去，不求回报，这不像他。”
    “你们说，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五位圣人彼此看看。
    准提张了张嘴又合上。
    接引手指在念珠上停住，指腹压住一颗珠子没有拨过去。
    老君垂着眼帘看面前石砖。
    元始目光落在地面没有移动。
    女娲圣人眼观鼻鼻观心，未曾言语。
    “……我等不知。”
    许久之后，五人齐齐开口，声音叠在一起，薄薄一层，很快就散了。
    鸿钧轻轻叹了口气，极轻，像怕惊动什么，却在大殿深处徘徊了很久才消失，“罢了，既然不知道，那就不去想了，你们回去，速速将大洪水里的秘密破解出来，不管青渊在谋算什么，只要破了他的局，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是。”
    五人恭敬应下，化作五道流光，转瞬消失。
    光芒穿过灰白乱流，穿透层层帷幕，撕裂混沌气层，最后沉入暗色深处，再也看不到踪迹。
    紫霄宫重归死寂。
    鸿钧独自坐在蒲团上，很久没动。
    手指搁在膝头，指尖落在手机侧面，没有去拿也没放远。
    殿外混沌依旧涌动，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缓慢逼近，一层一层靠近紫霄宫边缘，在看不见的地方停下来蛰伏着。
    他重新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帖子已经刷过去很远。
    他看了片刻，目光停留在‘那五个准圣也没扛住’那行字上，像是要从笔画里找出一个被遗漏的暗纹。
    他的视线停得比刚才长了一些，但表情没变。
    看了一会儿，他把手机轻轻扣在膝上，闭上了眼。
    殿内恢复了沉重的寂静。
    混沌乱流从宫墙外流过的嗡鸣声还在，很低很低，仿佛是鸿钧的心境，久久不能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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