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灰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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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一路向西奔走数日，原野的风景渐渐变换。
    落枫镇四周是茂密的阔叶森林，村落零散，土路蜿蜒泥泞；越往西行进，林地慢慢稀疏，宽阔平整的石板大道在脚下铺展开来。往来的商旅络绎不绝，载货的牛车、驮马成群结队，穿着各色服饰的行旅擦肩而过，空气中混杂香料、皮革、烤麦饼与牲畜的气息。
    远远的地平线上，一道高大厚重的灰色石墙拔地而起，绵延望不到尽头，那便是灰砾城。
    和偏安一隅的落枫镇截然不同。落枫镇的房屋大多是木石混搭，屋檐低矮，街巷狭小，居民多是猎户、农夫与小冒险者，日子简朴，待人直率，眼界大多局限在山林与镇子周边。而灰砾城是区域贸易枢纽，城墙由大块花岗岩垒砌，城门高大宏伟，城墙上站立着披甲持矛的正规城卫，盔甲整齐划一，纪律森严。
    城内楼宇层层叠叠，两层、三层的石砌楼房随处可见，街道宽阔，划分出集市区、工匠街区、冒险者街区、贵族居住区。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商人、工匠、学者、雇佣兵、游艺艺人往来穿梭。城里的人见识更广，心思也更为复杂，面上客套有礼，却处处带着防备与算计，不会像小镇居民那样轻易对陌生人吐露话语。街边随处可见挂牌的商会、药铺、典当行，摊位上摆着落枫镇根本见不到的异域香料、染色织物、精巧首饰。
    缴纳入城关税之后，马车穿过巨大的拱门，正式踏入灰砾城。
    城中人声鼎沸，喧嚣扑面而来。
    几人没有选择闹市中心昂贵的贵族客栈，寻到冒险者街区一家规模尚可的庭院旅店租下整套小院。院内有马厩可以安置车马，几间独立客房，还有一处小小的议事厅堂，既方便落脚，也能避开过多陌生人的窥探。
    安顿完毕，众人围坐在厅堂木桌旁，摊开那份采集委托的文书。
    “这份委托本身没有危险，不需要和魔物厮杀，主要是耗时间跑野外搜集足量草药与矿料。”盖伦指尖点在纸面，缓缓说道，“不必所有人耗在野外。我们分开行动，一部分人外出完成采集，剩下的人可以在城里打探情报，补充装备物资。整套计划几乎没有破绽，只要我们行事正常，不必过度焦虑身份泄露。”
    柯尔点点头，猎人的直觉让他习惯性留意窗外街上往来的人影：“我熟悉野外山林，我随盖伦去郊外山地负责主要的采集工作，两个人足够应付采集任务。”
    “那我留下来。”莱恩开口，“我负责在城内联络渠道，提前打听后续出路，同时看管我们的马车与行李，守好住处。”
    如此一来，便剩下塔塔丽与瓦伦。
    瓦伦思索片刻：“我去城里的冒险者公会转转，了解这座城市的局势，看看有没有别的备选委托。落枫镇那边的事情有完整的说辞兜底，就算有人谈起，我们也有据可依，不用杞人忧天。”
    分工敲定。任务不需要急着立刻动身，休整一日，明日再分头行事。
    短暂商议结束，其他人各自回房整理行囊。塔塔丽没有留在院内，独自一人走出旅店，漫无目的穿行在灰砾城的街巷。
    喧闹的工匠街区烟火气最重，打铁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火星时不时从敞开的店门飞溅出来。一间规模不小的铁匠铺吸引了她的目光，敞开的木门两边摆放一排排刀剑、短矛、斧头等成品武器，铁料被打磨得寒光闪闪。
    铺子里，留着满脸焦褐色胡须的铁匠老板，正拿着两把短剑，对着面前的顾客细细讲解。
    “你看这一把，普通生铁锻打，硬度尚可，但是韧性差，遇上硬撞击刃口容易崩口。另一把掺入了少量陨铁碎屑，反复折叠锻打，重量均衡，抗冲击要好上一大截，价格自然也要贵不少。”
    老板一边说着，交替挥舞两把短剑演示刃口的差别。
    塔塔丽缓步走入铺内。铺内炉火温热，空气中弥漫铁与炭火的灼热气息。她没有说话，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货架上一件件兵器之上。
    独属于她的金属感知顺着指尖流淌进去。
    不需要敲击，不需要掂量，仅仅是触碰，兵器内部的材质便清清楚楚呈现在她的感知之中。哪一把是粗劣生铁，哪一把混合钢料，杂质多少，锻造时折叠的层次，内部细微的裂纹，每一件武器的优劣、成分，全部在她脑海之中清晰区分开来。
    普通生铁剑，杂质繁多，内部布满细碎气孔。
    复合锻打的钢剑，层次细密，韧性出众。
    还有几件装饰大于实战的礼仪佩剑，外表光鲜，内里材质绵软，根本上不了战场。
    铁匠老板注意到这名黑发少女，只是以为她好奇把玩店里的武器，也没有上前驱赶。
    塔塔丽的手指划过一把做工精良的单手阔剑，这是铺子里品相最好的一把成品，用料扎实，锻打层次均匀。她心念微动，没有触碰熔炉，没有取用任何铁矿。
    只见她掌心微光一闪，银灰色的金属物质凭空在手掌上方凝聚、延展、锻造成型。
    铿锵的细微金属流动声响过后，一把和货架上那把阔剑外形、尺寸、重量、材质分毫不差的复制品静静悬浮在她的手心。纹路、刃口、护手的雕刻细节，完完全全一模一样。
    铁匠老板瞳孔骤然收缩，手上讲解的短剑哐当一声磕在木台，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张，满脸的难以置信。
    铁匠愣在原地，手里的短剑差点滑落到地面，炉火噼啪燃烧，打铁铺里只剩下炭火滋滋的轻响。
    那柄凭空凝聚出来的单手阔剑静静悬浮在塔塔丽掌心，刃面反射着炉膛跳动的火光，连剑身上锻造留下的细碎层纹都和货架的原版别无二致。
    顾客也忘了继续听老板讲解武器，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团凭空诞生的金属器物。
    塔塔丽指尖微微一沉，复制出来的阔剑稳稳落在手掌，重量与原版毫无差别。她握住剑柄轻轻挥了半圈，破空之声低沉利落，锋刃凛冽，并不是徒有其表的样子。
    铁匠喉结滚动，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压低了嗓子，满是惊愕，只把这归为魔法的伟力：“小姑娘……阁下竟是高阶魔法师！我干铁匠三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塑金法术。”
    塔塔丽把复制品举起来，和货架上的原版并排比对。材质感知还在持续反馈，就连原版剑身上一处极其微小、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内部暗伤，复制品也一并复刻了下来。
    “只是一点小本事罢了。”她语气平淡，没有过多解释，手腕轻抖，复制品在手中缓缓消解，银灰色的金属化作细碎微粒消散在空气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凭空而来的剑，又凭空消失。
    铁匠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他见过不少塑金系法师，可那些法师都必须依托现成的金属原料，像这样无中生有，连锻造的瑕疵都完美复刻，已然远远超出他认知里普通法术的范畴。
    “阁下……是来挑选兵器的吗？”铁匠试探着问道，态度已然带上几分恭敬。
    “只是路过，过来看一看。”塔塔丽目光扫过架子上其余的刀斧，好奇心已经得到满足，便不再触碰那些武器，转身缓步走出铁匠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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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少女的身影消失在人来人往的街巷，铺子里的顾客才终于敢大口喘气。
    “刚刚那是什么高阶法术？实在太过骇人。”
    铁匠摇着头，伸手摸了摸货架上那把原版阔剑，依旧完好无损：“应当是极为稀有的塑金高阶魔法。这件事切莫四处宣扬，这般实力的魔法师，招惹不起。”
    街道之上，喧嚣依旧。
    灰砾城午后的阳光洒在石板路面，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马车轱辘碾过石板发出隆隆的响动。塔塔丽顺着街道随意闲逛，城里的景象和落枫镇反差愈发鲜明。小镇的人大多朴实，遇见新奇事物会围上来直白打量；而大城市的行人即便见到怪事，大多也只是侧目一瞥，不愿过多招惹是非。
    转过两条街巷，街边的酒馆、药铺、典当行鳞次栉比。贵族打扮的侍从昂首阔步，流浪艺人抱着鲁特琴在墙角弹唱，几个雇佣兵围在酒馆门口高声争论任务报酬。
    走着走着，塔塔丽看见街角一处公告栏，上面贴满各式告示，有商会招工，有寻物悬赏，也有各地冒险者公会流转过来的委托。她下意识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一张张纸张。
    落枫镇通缉索伦·鸦刺的告示还没有传到这里，看不到相关画像。计划的闭环很完整，有公会委托做掩护，盖伦的说辞也合乎宅邸当晚混乱的实情，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追查到他们头上。
    就在她驻足观望的片刻，身后传来脚步声，瓦伦找到了她。
    瓦伦身上还带着外面街道的风尘，看见塔塔丽站在公告栏前，走上前来：“我从公会那边回来了，回小院没见到你，猜你会出来逛街。”
    “公会那边情况怎么样？”塔塔丽侧过头问道。
    “灰砾城局势很复杂，几大商会互相角力，冒险者派系也分成好几拨。”瓦伦低声说道，“不过对我们影响不大。公会登记的委托手续齐全，盖伦被释放的说辞也符合落枫镇传出来的消息，没有值得我们紧张的线索。盖伦和柯尔明天一早就会动身出发前往山地采集。”
    塔塔丽脑海之中闪过铁匠铺里凭空铸剑的一幕，她还在回味刚才能力带来的感受，复刻器物远比单纯生成钢刺、金属丝线更加精细，对自身的消耗也比预想中要大上少许。
    “我刚刚在工匠街区看到不少兵器。”塔塔丽轻声说道，“我的能力，还可以做到更多事情。”
    瓦伦眉毛微微一挑：“哦？”
    “回去再说，街上人多眼杂。”
    两人不再停留，并肩顺着石板街道，朝着租住的小院旅店往回走。夕阳缓缓下沉，把两侧楼房的影子拉得很长，整座灰砾城慢慢被一层暖橙色暮色笼罩，城中万家灯火，正一盏盏次第亮起。
    莱恩搬来几把木椅，众人聚在院子里。明天一早盖伦和柯尔就要赶往郊外山地做采集委托，塔塔丽打算把白天在铁匠铺解锁的新本事展示给大家看看。
    瓦伦顺手扣好院门，确认外面没有路过的吃瓜路人，转头看向院中。
    “今天逛工匠街区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力量还能做到不少有意思的事。”塔塔丽站在院子空地，语气平平淡淡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少女闭上双眼，胸腔深处的内核缓缓运转。一缕缕银灰色的金属流光凭空涌现，在她身前盘旋翻涌。这一回不是只做一把小剑，是大批量的塑形，内核全力开动，脑袋微微发胀，浑身漫上来一股沉沉的倦意。但与此同时，能清清楚楚感受到自身在变强，对金属的感知更灵敏，塑形的手法也越发顺手。
    流光在空中流转、分层、凝合，依靠能力直接完成材质定型，不需要熔炉，也不需要铁锤敲打。一件件兵器接连成型，沉甸甸落到石板地上，发出哐哐几声闷响。
    寒光闪闪的双手大剑、弧度漂亮的曲刃弯刀、厚重阔头战斧、轻巧的猎用短矛，长短匕首摆了一地，还有好几面做工精致的轻型圆盾。每一件都是大师级的成品，钢材层次均匀，没有气孔暗伤，硬度韧性兼顾，比城里铁匠铺卖的普通货色要强上一大截。
    一小堆兵器就这么堆在院内，淡淡的金属凉意弥散在晚风里。
    盖伦几人眼睛一亮，纷纷走上前来。
    柯尔伸手捞起一把猎用短矛，手指划过矛身流畅纹路，指尖轻敲，发出浑厚悦耳的嗡鸣。
    “好家伙，灰砾城顶级工坊要磨好几个月的东西，你眨眨眼就造出来了。”
    盖伦拎起那柄沉甸甸的双手大剑，随手挥出，剑锋划破空气带起呼啸。配重恰到好处，拿在手里无比趁手。
    “手感绝了，这下之后出门底气直接拉满。”
    瓦伦本来只想拿两把匕首防身，视线扫过那根一体成型的金属长棍，顿时挪不开眼。他之前一直用硬木长棍，木杖虽说不容易折断，但重量和冲击力终究差一截。这根金属长棍棍身圆润无锋，完全适配他练熟的棍法，威力却提升一大截。
    “那我就换这个了。”瓦伦握住长棍抡了两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既然你造兵器这么省事，我也没必要死抱着木头不放。”
    塔塔丽缓缓收敛力量，空中残余的银灰流光消散不见。一阵浓浓的疲劳感涌上来，她往后小退半步才站稳。全力催动内核的收益也很直观，生成钢刺、金属丝线的上限又提高不少，对各式各样合金的理解也更深一层，只不过消耗精神体力很大，不能没完没了乱用。
    “大批量制造负担还是挺大的。”塔塔丽轻轻喘着气，“不过每多用一次，本事就会涨一截。”
    莱恩递过来一杯清水。
    大家开开心心在兵器堆里挑拣适合自己的装备。
    柯尔作为猎人，选了两把轻便猎刃再加一柄短矛，适合山林追踪伏击。
    盖伦直接收下那把双手大剑，把自己那把磨损老旧的佩剑放到一边。
    瓦伦手握崭新的金属长棍，腰间再别上两把小巧匕首。
    莱恩挑了一面轻圆盾搭配短剑，补齐近身和防御。
    挑选结束，地上还剩下一大堆没被看上的刀剑斧盾。
    “剩下这些咋办？”莱恩看向塔塔丽。
    塔塔丽抬了抬手，淡淡银辉从她掌心扩散出去。那些闲置的金属兵器如同流动水银，全部融化成朦胧的金属雾霭，悠悠扬扬回流到她的掌控之中。片刻功夫，地面干干净净，只剩下四个人手里的几套装备。
    “我造出来的金属，随时都能回收。”塔塔丽简单解释，“什么时候需要，再重新做就好，不用费劲找地方堆放。”
    众人看着这一幕，心里只剩感慨这能力实在太过方便。
    柯尔把玩着手上崭新的猎刃，笑着开口：“有这套装备在手，我和盖伦进山采集稳妥多了，尽量安安稳稳把委托物资收齐就行。”
    夜色越来越深，油灯火苗轻轻晃动。几人把新武器仔细收好放进马车储物箱。等到明天天蒙蒙亮，盖伦与柯尔就要动身奔赴郊外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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