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叶家旧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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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二！”老大喊了一声。
    老-二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嗯”了一声。
    两个人坐在那儿等老三，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山风刮得呜呜地响，吹得坟头的枯草东倒西歪，活像是有人在底下扒拉土。老大心里犯嘀咕：老三打小就胆小，天-黑了的山，他平日里连一个人都不敢走，这会儿人跑哪儿去了？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老-二坐不住了，站起来说道：“老大，要不先不等了。咱爷这儿连座坟都找不着个影儿，老三不定去哪个山头转悠去了。咱先烧纸，等火光起来，老三在山上瞅见亮光，自己就寻摸着找来了。”
    老大想想，也是这么个理。正月十五送灯，本来就得在天-黑透了之前把灯点上，把纸烧了，再磨蹭下去，时辰就过了。
    两个人收拾了东西，就往山下走。纸钱、元宝、纸糊的金山银山，都是现成的。老-二提着灯笼走在前头，老大背着纸活跟在后头，雪地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走到半山腰，老大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
    就这一回头，他浑身的血“唰”一下就凉了——
    老三站在山坡上，一身是血，也不知道那血是从哪儿来的，把他那身棉袄浸得湿哒哒的，黑红黑红的。老三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一只手抬起来，指着他们——准确地说，是指着他们后背。老三的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喊什么，可是隔着风雪，一个字也听不见。
    “老三！”老大大喝一声。
    再定睛一看，山坡上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就剩一棵老枯树，枝丫张牙舞爪的。
    老大心里“咯噔”一下，扭头去看老-二。老-二还往前走，头也不回，像是压根没瞧见。
    “老-二！老三回来了！一身血！”
    老-二脚步顿了顿，闷声回应道：“你看花眼了吧？这天-黑风大的，雪花都能成精，看走个人影儿算什么。”
    老大没吭声，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重。老三打小跟老三一块儿长大，老三站那儿什么姿势，他还能认错？
    到了地方，两个人把纸活摆开，点上灯笼，烧起纸来。火苗子腾起来，照得四下里一片红彤彤的。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飞，风一刮，全都往山那边的黑影子里飘，一片都没落下来。
    老大蹲在地上，往火堆里面放黄纸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觉得后背发凉。
    他回过头，正看见老-二手里拎着烧火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身后，棍子高高举着，照着他的后脑勺就抡下来了！
    老大是哥仨里身手最好的，一个人打跑过三个抢粮的胡子。他身子往旁边一闪，那一棍子就砸在了他肩膀上，疼得他半边膀子都木了。
    “老-二！你疯了？！”
    老-二不答话，眼睛直勾勾的，瞳孔缩得针尖一样小，嘴里咕咕哝哝，翻来覆去就一句：“时辰到了……时辰到了……“
    老大这才知道，眼前的这个，未必还是他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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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在雪地里滚作一团。老-二死命掐着老大的脖子，力气大得吓人，十根指头跟铁钩子似的。老大被掐得翻白眼，伸手在地上乱摸，摸着了他们放在纸堆里防身用的刀子，闭着眼往老-二身上一捅。
    “噗”的一声。
    老-二身子一僵，掐着脖子的手就松了。他低头看看胸口，又抬头看看老大，眼睛里的那点怪异忽然散了个干净，露出一点茫然来，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大哥……”，紧接着人就不行了。
    人血淌到雪地里，热气腾腾的，血腥味混着纸灰味，说不出的难闻。
    老大瘫坐在尸体边上，喘得跟风箱似的。他也不知道刚才是咋回事，只觉得浑身的汗把棉袄都湿透了，北风一吹，跟贴在冰窖里似的。
    他正想着得赶紧找老三，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老-二尸首底下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那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里刨。
    老大吓得往后爬了两步。只见老-二身下那片雪地慢慢地拱了起来，雪和土“哗啦啦”地往两边翻，一只青灰色的手，从老-二身下头的土层里，就那么直直地探了出来。
    那只手又瘦又长，指尖上还带着泥，扒开土缝，紧接着是胳膊，是肩膀，最后，一颗脑袋从土窟窿里钻了出来。
    那东西，似人，非人。
    说它是人，它长着一张人脸，眉眼俱全；说它不是人，那张脸是灰绿色的，鼻子长得跟鹰嘴一样往下勾，头上没有头发，只有一层一层的死皮。最瘆人的是它的眼睛——那东西的眼睛是白的，全白，看不见一点黑眼仁，可老大分明觉得，它在死死地盯着他。
    “叶家……的小子……”那东西开口了，说的是人话，可出的不是人声，“你爷爷……欠我的……到了该还的时候……“
    老大虽然吓得腿肚子转筋，但他到底是哥仨里胆子最肥、心眼最多的。他强撑着没跑，听着那东西叽叽咕咕地念叨，连听带猜，才把这事的来龙去脉听了个明白。
    原来，叶家当年之所以能从穷得叮当响，直到用了几年光景就成了小富之家的根子就在这儿——叶家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在这山上遇到大难，跟山神立了誓：拿一个孙子，换叶家三十年富贵。
    可老爷子得了富贵，又舍不得孙子了。三个孩子从小拉扯大，哪个他都疼。于是他就一直拖着、赖着，把这事埋在心里谁也没说。
    临死之前，他算准了山神的期限，又嘱咐哥仨十年不许上坟——他是怕自己一死，压不住这事，山神去坟头闹腾。他把坟埋到这鸟不拉屎的山头上，四面没个邻居，就是想用自己这一座坟，跟山神硬耗着，把这十年耗过去，债就烂了。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家里败落，哥仨竟然提前五年就上了山。
    “坟一拜，誓就认。”山神说道，“三个孙子，一个都不能少。一个死了……还有两个……“
    那东西一边说，一边从土里往外爬。老大心里清楚，等它整个儿爬出来，自己这条命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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