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旧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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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沈夜和林小雪到了桃园路17号。
    那栋楼比照片上旧了很多。外墙的涂料一块块地往下掉，露出灰扑扑的底子，楼门上方还留着一条褪色的红布，被风吹得只剩下半截，在门框上晃来晃去。一楼是一家打印店，玻璃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小广告。二三楼的窗户都关着，有几扇玻璃裂了，用胶带粘着。
    沈夜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三楼靠窗那间办公室。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他说，就是那间。
    林小雪说，物业说，那间办公室的钥匙还在。她举起手里的一串钥匙，说，我跟物业说了半天，他们才肯借。
    两人绕到楼侧，从一道铁门进去，沿着楼梯往上走。楼梯很窄，扶手积了一层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二楼是空的，门都锁着。三楼只有一间办公室，门上的漆皮翘起来，露出一块旧木色。
    林小雪拿钥匙开门。锁有些锈，拧了两下，才咔哒一声开了。
    门推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出来。办公室里很空，桌椅都搬走了，只剩下靠窗那一张旧桌子，孤零零地摆着。桌面上落满了灰，有一层浅浅的水渍，像是放过什么东西，又被人拿走了。
    沈夜走过去，站在那张桌子前面。他在桌前站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摸了摸桌面。桌面很凉，灰蹭了他一手。
    他说，这桌子，是我以前坐过的。林小雪说，你记得吗。
    沈夜说，不记得。他说，我只是觉得，它应该是我坐过的。
    他弯腰，去看桌子下面。桌子的左边有三个抽屉，右边有一个柜门，都锁着。他把钥匙串拿出来，翻到那把最小的钥匙，试了试，最上面的抽屉咔哒一声开了。
    抽屉里很空，只有两样东西。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一个牛皮纸信封。笔记本的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信封上没有写字，但封口被折了两道，用纸糊着。
    沈夜先把笔记本拿起来。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字是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写的人很认真。
    第一页写着，深渊项目，开发日志。今天项目立项，方总说，这个游戏，要做一个能自己思考的核心。
    沈夜心里一动。这句话，和80章那台电脑里日志的第一页，几乎一样。但那台电脑里的日志，是周平三年前写的电子版。而眼前这本笔记本，更早。
    他继续往后翻。笔记本记得很细，每天两三行，有进度，有遇到的问题，有改过的代码逻辑。翻到中间，字迹开始变乱，有些地方写了一半，就划掉了。
    有一页写着，今天和方总谈了一次。我说，这个游戏的核心，不应该收集玩家的记忆。方总说，那是产品需求。我说，什么产品需要记忆。方总没有再说话。
    又有一页写着，我查了一下，方总的公司，注册地不在本地。有一个空壳公司在往项目里投钱，查不到实际控制人。我把这个发现记在这里，万一以后有用。
    还有一页写着，沈夜写的核心代码，我看过了。写得很好，比我想象的好。他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等我想清楚了，再决定。
    沈夜的手指停在这一页上，停了一会儿。他接着往下翻，后面的几页越来越乱，有些句子只写了半句。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像是在提醒自己，字迹很用力，墨都洇开了。
    那行字写着，不要让沈夜碰那扇门。至少，在他准备好之前。
    沈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轻声说，哪扇门。
    林小雪站在他旁边，也看见了那行字。她没有说话。沈夜合上笔记本，把牛皮纸信封拿起来。他拆开封口，从里面倒出两样东西。一张对折的纸，和一张名片大小的硬卡。
    纸展开来，是一份名单。和76章从老电脑里找到的那份名单很像，但更全。名单上的人名后面，多了一列备注。大部分备注是空的，只有几个人后面写了字。
    周平在人名栏里，也有一个名字。他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字。那行字写的是，编号0，周平，状态，待定。
    沈夜说，编号0。
    他把那张硬卡翻过来。硬卡是一张工牌，正面印着一张证件照。照片上的人戴着眼镜，笑容很淡。工牌上印着一行字，深渊互娱，项目组，周平。
    和地下池里那张照片上的人，是同一个。
    工牌的背面，贴着一小块纸条，纸条上写着三个字，桃园路17号。
    沈夜把工牌拿在手里，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那张脸。他说，周平把工牌留在这里，又把名单放在抽屉里。他把这些东西留给谁。
    林小雪说，也许是留给下一个坐到这张桌子前的人。
    沈夜没有说话。他把笔记本和信封收好，又检查了一遍抽屉。抽屉里没有别的东西了。他又试着开了下面两个抽屉，都是空的。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屋子不大，四壁空空，墙角有一片发黑的水渍，从天花板一直挂到地面。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帘上落满灰，一拉，灰尘扑了他一脸。
    窗外的光线照进来。楼下是桃园路，车来人往。对面是一排矮楼，楼顶上立着几个锈掉的广告牌。
    沈夜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这扇窗户，好像有点不对。他退后两步，又看了一眼。窗台外面，有一道很细的裂痕，从窗框一直延伸到墙脚。裂痕里，好像塞着什么东西。
    他伸手去够。林小雪说，小心。她说，那窗台悬空，你别探出去。
    沈夜侧着身子，手指沿着裂痕摸过去，摸到一个硬硬的边角。他抠了两下，从裂痕里抠出一片东西。是一块手机内存卡的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角已经发黑，像是烧过。
    他把碎片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碎片太旧了，看不出里面存过什么。
    他说，有人把内存卡塞在窗台缝里，又烧过它。
    林小雪说，烧了，是想毁掉里面的东西。她说，但没烧干净，剩了这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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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夜把碎片小心地包进纸巾里，放进口袋。他正要说话，口袋里的红笔忽然轻轻烫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把红笔摸出来。笔杆上刻着的周平两个字，没有发光。但他能感觉到，那支笔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点。
    他握着笔，站在那张旧桌子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脚边。他忽然觉得，这个空荡荡的办公室，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他去看。
    他低头，看着桌面那层水渍。水渍的形状很奇怪，不是圆的，也不是方的，像是一个不规则的图形。他顺着水渍的边沿看了一遍，忽然想到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地下池带回来的照片，把它放在水渍上。
    照片的大小，刚好盖住水渍的中心。
    沈夜愣了一下。他慢慢把照片拿起来，又放下去，来回试了两次。水渍的边缘，和照片的边角，严丝合缝。
    他说，这张桌子以前放过这张照片。林小雪说，放了很久。她说，久到桌面都印出了水渍。
    沈夜站在桌前，手里拿着那张照片。照片上，十二个人站在楼前笑着，二楼窗帘后面，藏着一个人影。
    他忽然明白，周平把这张照片放在桌上，放了很久，然后才把它收起来，泡进池子里。
    他在等谁来看它。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楼下打印店的机器声，闷闷地传上来。
    沈夜把照片收好，说，走吧。
    林小雪说，去哪。
    沈夜说，这栋楼还有别的地方要看。他说，周平在这里待了那么久，不可能只留下一个抽屉。
    他走到门口，正要拉门，忽然停住了。他回头，看着走廊尽头。走廊不长，一眼就能看到头。可他现在看过去，走廊尽头的墙边，好像多了一扇门。
    他记得上楼的时候，走廊尽头没有门。
    那扇门是旧木色，和办公室的门一样。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很淡，像是隔着很远的路灯。
    沈夜走过去，站在那扇门前。他伸手，想推，手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他说，这扇门，刚才没有。
    林小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低声说，我上楼的时候，也看过了。她说，走廊尽头是墙。
    沈夜没有立刻推门。他先拿出手机，对着那扇门拍了张照片，发给深渊AI，问，桃园路17号，三楼的走廊尽头，有没有这样一扇门。
    深渊AI的回复很快。它说，我调取了桃园路17号的建筑图纸。图纸上，三楼走廊的尽头，是墙。图纸上没有门。
    沈夜说，但我面前，确实有一扇门。
    深渊AI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把你的位置坐标核对了三遍。它说，你现在站的走廊，和三楼图纸完全一致。它说，图纸上没有门，系统记录里也没有。但你说你看到了。
    它又说，这是第一次，你看到一个连深渊游戏都不认识的东西。
    沈夜握着手机，站在那扇门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照片里，走廊尽头是灰扑扑的墙，墙皮脱落，露出底下的砖。没有门。
    他抬起头。那扇旧木门还立在那里，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
    他明白了。这扇门，拍不下来。
    林小雪也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说，照片里没有门。她说，它只存在于现实里，镜头拍不到它。
    沈夜说，深渊AI也查不到它。他说，这不是深渊游戏生成的门。
    林小雪说，那是谁的门。沈夜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门板的时候，停住了。他回头，看着林小雪，说，你记得深渊AI说过，周平离职之前，最后一天在公司做了什么吗。
    林小雪想了想，说，它说过，周平离职那天，在系统里做了一个备份。
    沈夜说，备份什么。
    林小雪摇了摇头。
    沈夜转回身，看着那扇门。他说，周平在现实里留了东西，又怕被人找到，所以把它放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笔。笔杆是凉的，安安静静。他鬼使神差地，把笔尖凑近门缝。
    笔尖刚靠近门缝，门缝里那道微光，忽然跳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火苗。紧接着，笔杆上刻着的周平两个字，泛起了极淡的红光。
    沈夜愣了一下，把笔收回来。红光立刻熄了。他又把笔尖凑过去，红光又亮了，微光也跳得更明显。
    林小雪说，这支笔，和这扇门，是配套的。
    沈夜握着那支笔，站在门前，没有动。他忽然觉得，周平把红笔留给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他走到这扇门前。
    他把笔收进口袋，退后一步，说，今天先不进去。
    林小雪说，为什么。
    沈夜说，因为我还没准备好。他说，周平在笔记本上写过一句话，不要让沈夜碰那扇门，至少，在他准备好之前。
    林小雪看着他，没有反驳。她说，那等你觉得准备好了，再来。
    沈夜点了点头。他把手机收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门缝里的微光，依然安静地亮着，像一盏不知等了多少年的灯。
    他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那扇门后面，翻了个身。
    他没有回头，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走。
    走出楼门的时候，阳光正烈。打印店的老板坐在门口，打着瞌睡。沈夜站在太阳底下，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红笔。笔杆已经不烫了，恢复了平时的温度，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只有他知道，那扇门是真的。
    它在三楼走廊的尽头，等他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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