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公私合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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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老，”
    崔天阳开口了，语气跟刚才聊食堂和奖励时都不一样，少了些随意，多了几分郑重。
    “承蒙您和组织看得起泰丰楼。信心我有。泰丰楼的后厨我能保证，合营不合营，灶台上的火不会熄，菜品的质量不会降。这是我做厨子的本分。”
    周老微微点头，但没有打断他，而是等着他继续说。
    “不过，光后厨有信心还不够。”
    崔天阳没有停下来，而是把话头往更深的地方引，
    “公私合营之后，管理、财务、人事这些方面，跟以前私营的时候肯定不一样。后厨这边我能拍胸脯，但整个饭庄要运作好，还需要孙掌柜的理解和配合。
    孙掌柜这个人您也知道，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他读过书，对国家的政策一向是支持的。
    但毕竟合营是个新事物，涉及的东西方方面面，他可能会有顾虑。
    我回去跟他当面谈一谈，把您的意思原原本本地带到。您放心，我会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说清楚。”
    周老听完这番话，笑容里的郑重缓和了几分，取之是一种更深的欣慰。
    崔天阳这番话，没有一个字是在说大话，全是在分析实打实的问题和应对。
    这份稳重，正是他看重这个年轻人的核心原因。
    不光厨艺好，不光胆子大，关键是头脑清醒、做事有分寸。
    一个二十出头的厨子，能在这种涉及政策走向的大问题上条分缕析到这个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作为一个厨师的本分。
    “你说得对。这事不急，政策的文件还要一段时间才能下来。你有足够的时间跟孙掌柜沟通，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周老站起来，理了理中山装的衣摆，走到崔天阳面前，伸出手来，语气郑重而温暖。
    “崔小子，今天这事比食堂和奖金都重要。你回去好好想想，也好好跟孙掌柜商量商量。泰丰楼是我亲手选的点，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你。”
    崔天阳双手握住周老的手，用力握了一下，语气郑重而沉稳：“周老，您放心。”
    从周老家出来，外面的太阳已经偏西了。
    正月初三的日头落得早，斜阳把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染成了一片暖金色，墙头上残雪反射着细碎的光，偶尔有一两只麻雀从屋檐下扑棱棱飞出来，落在光秃秃的槐树枝上，抖落几片雪屑。
    赵宇在巷口等着，手里还攥着那个帆布袋的提手。
    看见崔天阳从院里出来，他赶紧迎上去，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紧张，像是一个刚接了军令状的士兵还没从战前的亢奋中缓过劲来。
    崔天阳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棉袄领口上沾的一点灰掸掉，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吧，边走边说。”
    两人沿着巷子往外走。
    街上的行人不多了，正月里的热闹都集中在几条大街上，这种僻静的小巷反倒比平时更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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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尔有一两个走亲戚的行人匆匆路过，手里拎着点心匣子，见人就点头道一声“过年好”。
    “赵宇，”崔天阳走在前面，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脚步不紧不慢的，“今天周老的话你都听见了。初八去食堂报到，初十之前把厨房归置好，过了十五就开伙。这是你头一回自己挑摊子，肩上担子不轻。”
    赵宇快走两步跟上来，使劲点了点头：“师父，我知道。我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丢人。”
    崔天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夕阳从巷口斜斜地射进来，照在赵宇那张年轻的脸上，把他脸上那种既认真又紧张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楚。
    这孩子才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几分跟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
    “赵宇，你记住，”崔天阳的语气郑重起来，不是平时在灶台上指点技艺时那种随意的语气，而是一种更沉、更实的叮嘱，“在单位食堂掌勺和在泰丰楼当学徒是两码事。单位食堂做菜花样不用多，但必须稳，每道菜的口味要始终保持一致，不能今天咸了明天淡了。吃饭的都是天天见面的同事，口味咸淡、偏好什么，你多留个心。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食堂后厨的管理，食材的进出、调料的库存、灶台的清洁，这些都得你自己盯着。出了问题，第一个找的就是你。领导把几十号人的胃交到你手里，这份信任你扛得住，才能把事做好。”
    赵宇认真地听着，把每句话都记在心里。
    他在泰丰楼跟着崔天阳学了大半年，知道师父平时话不多，但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那就是在传授真本事。
    这些话是经验，是教训，是崔天阳从无数个站在灶台前的日日夜夜里攒出来的，现在一字一句地传给他。
    他郑重地说了句：“师父您放心，我记住了”。
    崔天阳看着赵宇那张认真的脸，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剩下的路得他自己走。
    他把帆布袋往上颠了颠，转身继续往前走，赵宇跟在他身后，师徒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夕阳斜照的巷子往南锣鼓巷的方向走。
    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一个宽厚沉稳，一个瘦长挺拔，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两道深深浅浅的轮廓。
    次日上午，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崔天阳已经在于得志家门口等着了。
    于得志刚吃完早饭，正端着搪瓷缸子在门口漱口，看见崔天阳推着自行车站在巷子里，愣了一下，把漱口水吐在墙根的排水沟里，拿袖子抹了抹嘴。
    “天阳？大清早的你怎么过来了？”于得志把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打量着崔天阳的脸色。
    崔天阳今天穿得比平时齐整。
    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头上戴了顶灰呢帽子，看样子是要去拜访什么人。
    “于叔，把自行车推出来，跟我走一趟。”崔天阳没有多解释，只是冲他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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