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力学所的钱和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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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勘院的数据我看过了。唐山地区的土层结构,属于冲积平原,地表以下多少米是粉质粘土,多少米是细砂,多少米是砾石,都有记录。这些数据做常规工业厂房的设计够用了,够用也只是够用而已。”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那几个点周围画了一个圈,“但如果要考虑到地震设防烈度,这些数据远远不够。”
孔鸣听到这话,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看着刘国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在北一机干了这么多年,经手的厂房设计不是一两个,从来没人提过“地震设防”这个概念。
“刘司长,您的意思是——建厂房要考虑地震?”
“对。”
刘国清把手里的资料放下,身体向前倾了倾,目光扫过孔鸣和周至柔,语气不重但很清楚:“唐山位于什么位置你们知道吗?华北平原地震带。历史上这一带发生过大地震,不是一次两次,是多次。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我们建的是百年工程,不是临时工棚。现在不考虑进去,将来出了问题,谁来负责?那都是大家伙辛辛苦苦省出来的钱啊。”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孔鸣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写着写着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刘国清,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刘司长,我插一句。就算我们考虑到了,设计规范里没有这一条,图纸报上去也批不下来。现在的建筑规范,是根据苏联的标准制定的。苏联那边,地震带少,他们对这一块重视不够。我们要加抗震设防烈度,没有依据。”
周至柔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听着孔鸣提出的困惑,脑子转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司长,我读工专的时候,教力学的老师提过一句,说日本的建筑规范里有抗震这一条。日本地震多,他们有经验。”
刘国清看了周至柔一眼,点了点头。
这孩子学机械出身,但脑子灵活,知道从别的领域找答案。当秘书两年多,没白当。
“小周说得对。日本有这方面的经验,不是日本,全世界地震多的国家都有。美国有,日本有,就连苏联的中亚地区也有相关规定。不是没有先例,是咱们没有把它当回事。现在我要做的,就是把这个事当回事。”
他站起来,是时候要发挥自己的人脉关系了,这就是自己宗门的底蕴。
小师弟有难的时候,师兄,师叔,甚至是宗门老祖,就得出手。
刘国清走到桌面,拿起电话话筒,摇了一下手柄。
“总机吗?给我接总参。”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请问您要哪里?”
“陈总办公室。”
过了约莫半分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中气十足,带着浓重的湘音,隔着话筒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气势。
“我是陈......”
“旅长,是我啊,刘国清。”
“刘麻袋?”
电话那头哈哈笑了两声,笑声还没落,语气就转了,“你他娘的,是不是又有什么破事找我?说吧,什么事?”
刘国清把唐山建厂的事说了一遍。
说的时候没提地震,说的是“工程地质条件复杂,需要请力学所的专家把把关”,顺便提了一句“钱先生和郭先生那边,能不能帮我打个招呼”。
郭先生是力学所的副所长,力学当年的顶级专家,找他是最正确的选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就这点事?你他娘的亲自打电话?我还以为你又要借调部队的人呢。力学所那边,钱先生你又不是不认识,你自己去就行了,还用我打招呼?”
刘国清嘿嘿一笑,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意思:“旅长,我认识人家,人家不一定认识我。您打个招呼,我去好说话。再说了,唐山建厂的事,不光是为了建厂,还有别的考虑。”
钱先生他确实认识啊,钱五师!在离开哈军工之前,陪同旅长接待过他。
“什么考虑?”
“这个——电话里不方便说。等我回来,当面跟您汇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笑骂:
“你这刘麻袋,神神叨叨的。行,我让人联系。你去了报我的名字,好使。”
郭先生是1956年回国,多次去哈军工授课。
电话挂断了。
刘国清把话筒放下,转过身,摊了摊手,嘴角带着一点得逞的笑意:
“走,带上资料,叫上机勘院和咱们计划基建处管的建筑队负责人,到力学所等我。”
孔鸣坐在那儿,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看了看刘国清,又看了看桌上那沓资料,想起了刚才那通电话。
总参,陈总,电话里张口就骂,骂完就办事。
这不是一般的关系,这是过命的交情。
这他娘的就是宗门底蕴。
北一机在地方上算大厂,但在部委体系里,也就是个正厅级单位。
他孔鸣在北京城认识的最大领导,也就是一机部的部长。
别说跟陈总通电话了,连陈总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刘国清不一样,他拿起电话直接打到总参,开口就是“旅长”,那边骂了一句“你他娘的”,然后说“行,我让人联系”。
这就是人脉,宗门底蕴吗?
不是那种在饭桌上递名片、称兄道弟的虚情假意,是那种在战场上一起流过血、在生死线上一起滚过来的真正过硬的关系。他要办什么事,一个电话打到总参,那边二话不说就给办了。
在部委里,这种人脉比什么学历、资历都管用。
他站起来,把资料塞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夹在腋下。
“刘司长,我这就去通知机勘院和建筑队。”
刘国清摆了摆手,孔鸣转身出了办公室。
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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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至柔也站起来,想跟出去,刘国清叫住了他。
“小周,你现在是科长还是副处?”
周至柔愣了一下,脚步骤停,转过身看着刘国清,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刘国清很少问他的职务,按惯例,领导的秘书,级别跟着领导走。
刘国清从第一副司长到司长,他的级别按理说也该动了。
“司长,我现在还是副科。您从第一副司长提司长的时候,鲁司长说我的级别要等年底统一调整。”
刘国清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道:“援建的事办好了,回来我帮你提一提。”
“啊?”小周有些感动。
“啊什么啊?不是正科,是副处!!到时候你得去基建处兼任副处长了。娃娃也得成长起来。”
周至柔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两下,想把“谢谢司长”四个字说出来。
但他没说。
他跟在刘国清身边两年多,太清楚了,司长不吃这一套。
你嘴上说谢谢,他反而不高兴。
你干出成绩来,比什么都强。
小周简直太感动了。
“司长,我去准备车。”
周至柔转身出了办公室,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些。
刘国清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把杯里剩下的茶一口闷了,站起来,穿上外套。
从西城区到中关村。
车程不近,好在路况不错。
刘国清坐在后座,把孔鸣带来的资料又翻了一遍。
数据翔实,论证充分,可见北一机的管理确实有一套。
孔鸣这个人能用,但怎么用,用在哪里,得好好琢磨。
他在心里盘算着,将来计划司要扩大,动员计划司那边的业务越来越重,需要一个既能抓生产又能搞技术的副手。
孔鸣从大厂一把手的位置上调来,是实打实的晋升。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他自己是认了这个安排的。
车子停在力学所门口。
灰砖楼,不高,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
刘国清下了车,整了整衣领。
楼前的台阶上站着几个人,机勘院的总工程师姓赵,四十出头,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基建处的技术负责人姓孙,三十多岁,块头大,声音也大,正跟赵总工说着什么。
孔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等他们说完,把唐山的地质资料和设计方案简单介绍了一遍。
赵总工翻开资料看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来;
孙技术直接说了句“这地基承载力够用啊,搞那么复杂干什么”,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刘国清没接话,点了点头,带头往里走。
力学所的会客室不大,长条桌子铺着白布,每个座位前摆着一杯茶。
墙上是钱先生手书的几个大字,不是标语,是治学格言。
这让刘国清想到了他对于天才和普通人的观点。还有小学就得会微积分的见解......
刚坐下没几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
人未到,声先至。
“刘司长,好久不见!”
刘国清转过头,站起身来。
来人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既不失身份,又不显得生分。
钱先生。
刘国清迎上去,伸出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钱先生,好久不见。您比我上次见您的时候精神多了。”
钱先生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精神什么?天天看文件,眼睛都快看瞎了。”
开口就是这么的爽朗,率真,调皮!!
他转过头,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人从门口走进来。
四十多岁,中等个头,不胖不瘦,穿一件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
脸瘦,颧骨高,眼睛不大但有亮光,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戴着眼镜,这是伟大的郭先生。
“郭先生。力学所的副所长。”钱先生介绍道,语气随意得很,“老郭,这位就是一机部的刘国清同志,电话里陈总提到的那位。”
紧接着他凑过去小声说,“刘麻袋,经历传奇的很,过去是哈军工工兵工程系的祖师爷,教务处的处长,任教授的直属领导。”
他说的任教授,其实就是火箭之父......
刘国清朝郭先生伸出手,郭先生握了一下,力道不大,但稳。
“刘司长,你的那个麻袋呢?”郭先生的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但不多,恰好能让人听出是在开玩笑。
刘国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这外号连力学所的人都知道了?陈旅长这嘴,真是没把门的,走到哪儿说到哪儿。
“郭先生,我今天来没带麻袋,带了图纸。”
众人在长条桌旁坐下,各自取出资料,摊在桌上。
孔鸣先开场,打开北一机的设计图纸,把唐山第一机床厂的筹建方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讲得快但不潦草,每一个数据都有来处,每一项论证都有依据。
讲到关键处会停下来,把手里的笔当教鞭,指着图纸上的某一块做说明。
赵总工在旁边补充地质勘察的情况,孙技术配合着介绍施工方案。
刘国清听得很认真,手里拿着笔,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
等孔鸣讲完,他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钱先生和郭先生,说道:“孔书记的方案做得很扎实,是花了心思弄出来的。经济指标、技术指标、施工难度,都考虑到了。但他漏了一样。”
他顿了顿,把茶杯放下,手指在地图上唐山的位置点了一下。
“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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