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朱聪归来
第四十五章朱聪归来(第1/2页)
夜色深沉。张家村被围了九天,九天里没有一个人进出。每天清晨,两个道士挑着食盒送到院门口,放下,敲一下门,转身就走。全金发去接,把食盒提进来,饭菜是热的,分量够,味道也不差。燕山派不缺这点吃食,他们不缺别的——缺的是自由。院门开着,但走不出去。门槛外面就是道士,道士外面就是剑,剑外面就是燕山派几百年的根基。韩小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光。白天下了一场雨,地上还是湿的,月光照在积水上面,亮晃晃的,像一面碎了的镜子。欧阳克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白裘脱了搭在旁边,只穿着那件月白色的中衣。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披在肩上,手里没有扇子,就那么坐着,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他还没有走。九天了,他一直没有走。那天韩小莹让他走,他不走,之后就再也没提过。他每天和她一起吃饭,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起听全金发讲江湖上的旧事。他被韩宝驹怼了也不还嘴,被柯镇恶晾着也不着急。他像一棵被移栽到这院子里的树,根还没扎稳,但叶子还绿着,还活着。
韩小莹从窗前转过身,躺回炕上。她睡不着。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朱聪——朱聪去了太行山,走了快三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他找到冲霄洞了吗?找到谭公谭婆赵钱孙的秘籍了吗?他知道家里出事了吗?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推到一边。她睁开眼,看着屋顶的房梁。房梁上的那道白痕还在,月光照在上面,像一条路,不知道通向哪里。
半夜。韩小莹被一阵声音惊醒了。不是梦,是真的声音——兵刃相交的声音,从村口的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密得像下雨。她猛地坐起来,肋骨还疼了一下,但她顾不上。她抓起枕边的铲形剑,赤着脚冲出房间。院子里已经有人了。柯镇恶拄着铁杖站在屋子门口,瞎眼朝着村口的方向,脸上没有表情。韩宝驹提着金龙鞭,全金发握着大秤,南希仁拿着新打的那对精钢斧,张阿生攥着屠夫刀,四个人站在院子中央,像四堵墙。欧阳克站在石磨旁边,白裘披上了,扇子握在手里,头发还没束,散在肩上,眼睛亮得像两颗钉子。
“什么人?”韩宝驹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人回答。村口的打斗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在打,是很多人在打。兵刃碰撞的声音、掌风破空的声音、有人闷哼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清啸,从村口传来,像鹰啸,又像龙吟,穿透了夜空的寂静,在张家村的上空回荡。柯镇恶的手在铁杖上攥紧了。
啸声还没落,一个人影已经闯进了院子。他不是从院门进来的,是从院墙上翻进来的。他的身法快得像鬼魅,灰色的衣袍在月光下翻飞,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他的身后,村口的打斗声还在继续——他冲过了第一道封锁,第二道封锁,第三道封锁,身后的追兵被他甩开了,但他的脚步没有停。他冲进院子的那一刻,七个道士同时从院墙外面翻进来,七柄长剑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为首的道长正是玄清,灰色道袍,腰间长剑已经出鞘,剑尖指着那个灰色人影的后心。
“站住。”
灰色人影站住了。他转过身,面对着玄清。月光照在他脸上——瘦了,黑了,胡子长了,衣服也破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那种狡黠的、精明的、什么都算计得到的亮。他朝玄清抱了抱拳,笑嘻嘻的,像在外面喝醉了酒回家被媳妇堵在门口的男人。
“江南七怪朱聪,回家。一时无礼,还请道长见谅。”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韩宝驹的鞭子垂了下来,全金发的秤放下了,南希仁的斧头收在身侧,张阿生攥着刀的手松了。柯镇恶的瞎眼朝着朱聪的方向,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出话。韩小莹站在门口,铲形剑还握在手里,眼眶红了。
玄清看着朱聪,看了很久。月光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剑柄上攥得指节泛白。朱聪从村口一路打进来,连闯三道封锁,与他拆了七招,全是手上功夫,没有用兵器。他的轩辕八百手在燕山派内门是数一数二的擒拿功夫,七招之内,没有占到任何便宜。这个人的武功,不在他之下。
“江南七侠,名下无虚。”玄清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钉钉子一样的调子,“果然了得。”
朱聪笑嘻嘻地又抱了抱拳。“道长谬赞。晚辈回家心切,出手没轻没重,得罪了。”
玄清没有接话。他收了剑,转身走出院门。七个道士跟在后面,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安静下来,月光照在地上,照在朱聪破了的衣袍上,照在他瘦了黑了的脸庞上。韩宝驹第一个冲上去,一拳捶在他肩膀上。“老二!你他妈还知道回来!”朱聪被他捶得龇了牙,但还是笑嘻嘻的。“三弟,轻点轻点,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捶。”
全金发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二哥,你瘦了。”
“外面吃不惯。”朱聪的扇子从腰间抽出来,打开,摇了两下,但扇子已经旧了,扇面上破了一个洞,摇起来漏风。他看了看那个破洞,笑了一下,还是摇着。南希仁站在远处,没有走过来,但他看着朱聪,点了点头。张阿生站在最后面,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不塌了,挺起来了。柯镇恶拄着铁杖站在屋子门口,瞎眼朝着朱聪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
“老二。”
“大哥。”朱聪收了扇子,走到柯镇恶面前,站定。“我回来了。”
柯镇恶的手在铁杖上抚了一下。“回来就好。”
韩小莹站在门口,看着朱聪,铲形剑还握在手里,眼眶还是红的。她张了张嘴,想叫“二哥”,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叫出来。朱聪看到了她,走过来,伸出手,在她头顶上按了一下,像按一个小孩子。
“小莹,瘦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五章朱聪归来(第2/2页)
韩小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让它流着。朱聪没有说“别哭”,也没有帮她擦。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人,目光从柯镇恶身上扫到韩宝驹身上,从韩宝驹身上扫到全金发身上,从全金发身上扫到南希仁身上,从南希仁身上扫到张阿生身上,最后落在石磨旁边那个人身上。欧阳克靠在石磨上,白裘披着,头发散着,手里没有扇子,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朱聪不认识他,但他认识他那双眼睛——在兴庆府的酒馆里,他见过这双眼睛。凤目斜挑,自带三分风流邪气。白驼山少主,欧阳克。
“这位是——”朱聪的扇子又打开了,摇了两下。
欧阳克从石磨上站直了,朝朱聪抱了抱拳。“白驼山,欧阳克。久仰朱二侠大名。”
朱聪的扇子停了一下。“白驼山?”他看了韩小莹一眼。韩小莹的脸红了,把脸别过去,不看他。朱聪的扇子又摇了起来。“久仰久仰。”
欧阳克没有在意他语气里的那点微妙。他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比平时快了几分。“朱二侠,你回来的路上,可听说了燕山派的事?”
朱聪的扇子不摇了。“听说了。”
“那朱二侠可有法子?”
朱聪看了柯镇恶一眼。柯镇恶微微点了一下头。朱聪转过身,面对众人,把扇子合上,在手掌里敲了一下。
“我回来的路上,已经把情况摸了一遍。现在唯一能证明我们无辜的人,是潘冲。”
韩宝驹愣了一下。“潘冲?那个赌坊老板?”
“对。”朱聪的扇子又打开了,“化骨毒砂的方子,是燕山派以‘了结赌坊冲突’为条件,让我们去偷的。而赌坊冲突的起因,是燕山派设局坑骗一个老赌棍,老五看不过去,掀了桌子,才动了手。这件事,从头到尾,是燕山派在钓鱼。我们是被钓上来的鱼。”他的扇子在桌上画了一个圈,“但鱼不知道自己是鱼。外人不知道这件事的起因,只看到结果——江南七怪把化骨毒砂的方子给了余青松。要洗清嫌疑,只有把起因抖出来。让天下人知道,我们给方子,不是为了讨好燕山派,是为了赔礼道歉,了结赌坊的私怨。”
全金发点了点头。“潘冲是赌坊老板,是这件事的当事人。他站出来说话,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潘冲在哪里?”韩宝驹问。
欧阳克往前走了半步。“本公子找过他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欧阳克没有躲,也没有摇扇子。他站在那里,任大家看着。“九天前,燕山派围了村子。他们不禁本公子出入——本公子不是江南七怪的人,他们拦不住我。本公子出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潘冲。”
“找到了吗?”
欧阳克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他的赌坊关了门,家里没有人。邻居说,他在燕山派围村的前一天晚上就走了,跟余青松一起走的。”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朱聪的扇子不摇了。他靠在桌沿上,低着头,手指在扇骨上慢慢敲着。
欧阳克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句。“本公子还打听到一件事。余青松叛逃之后,燕山派内部乱了一阵。内门长老玄清带人围了张家村,但围了九天,除了不让进出,什么都没做。不动手,不审问,不带走。他们也在等。”
“等什么?”韩宝驹问。
“等人替他们找到余青松。”欧阳克的语气很平静,“燕山派丢了大人,急着找回场子。他们现在没空管你们——但等他们腾出手来,就不一定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月光照在积水上面,亮晃晃的,像一面碎了的镜子。韩小莹站在门口,看着欧阳克。他在月光下站着,白裘散着,头发散着,没有扇子,没有玉簪,没有那种“本公子”的架势。他站在这里,像一个普通人,替她打听消息,替她想法子,替她站在这里。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欧阳克转向朱聪。“朱二侠,本公子有个提议。”
朱聪看着他,扇子停了一下。“欧阳少主请说。”
“用白驼山的名头。”欧阳克的语气很认真,“本公子修书一封,打着我叔叔的名头,送到燕山派。白驼山在西域,跟燕山派没有过节,也没有交情。但以白驼山的名头,燕山派不会不给面子。只要燕山派答应公开审理此事,把潘冲找回来对质,真相就能大白。”
朱聪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柯镇恶一眼。柯镇恶坐在炕上,瞎眼朝着欧阳克的方向,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韩宝驹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全金发低着头,在算盘上拨了几下,算盘珠子噼啪响,响了几声,停了。南希仁靠在门框上,看着欧阳克,没有说话。张阿生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也没有说话。
朱聪把扇子合上,在手里转了一圈。他知道柯镇恶在想什么——用白驼山的名头,就是欠白驼山的人情。欠了人情,就要还。欧阳克对小莹的心思,瞎子都看得出来。欠了这个人情,以后小莹在欧阳克面前,腰杆就挺不直了。
柯镇恶不愿意。不是他不信欧阳克,是他不想让小莹欠任何人的。韩小莹站在门口,看着柯镇恶,看着朱聪,看着欧阳克。她知道柯镇恶在想什么,也知道朱聪在犹豫什么。她想说“不用了”,但她说不出。因为她知道,如果没有白驼山的名头,他们出不了这个村子,找不到潘冲,洗不清嫌疑。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朱聪把扇子往桌上一放。“欧阳少主,容我想想。”
欧阳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走回石磨旁边,把白裘拢了拢,坐了下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等一个他等得到的答案。
(第四十五章完)
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678.com,更新快,无弹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