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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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烧起来的时候,耶律德光正在中军大帐里喝马奶酒。酒是草原上带来的,装在皮囊里,酸涩,有一股腥膻味,但他喝了几十年,喝惯了。帐外传来嘈杂声,不是士兵操练的声音,不是战马嘶鸣的声音,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喊叫、奔跑、金属碰撞、东西断裂、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他放下皮囊,帐帘被掀开了,一个浑身是火的士兵冲进来,在地上打滚,哀嚎声刺得他耳膜生疼。亲兵扑上去,用毯子把火捂灭,那个士兵已经不省人事了,脸上烧得面目全非,嘴唇烧没了,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怎么回事?”耶律德光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沉。
“粮仓……粮仓着火了!对岸射来的火箭!火太大,救不了!”跪在地上的斥候浑身发抖,声音尖锐得走调,像被踩住脖子的鸡。
耶律德光推开亲兵,走出大帐,站在高处,看向洹水北岸。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像一条黑色的巨龙,在夜空中翻滚升腾。几千车粮草、上万袋粟米、成堆的干草,全部在燃烧。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混着马粪味和血腥味,在冬天的寒风中飘散开来,令人作呕。他看着那片火海,沉默了很久。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耶律德光,契丹皇帝,草原上的雄主。他打过无数次仗,赢过无数次,输过几次,但从没有被人这样烧过粮草。第一次,在相州城外。第二次,在永济渠上。第三次,在洹水北岸。同一个对手,同一种打法,三次。他不在乎死多少人,契丹人不怕死。但他在乎粮草,没有粮草,骑兵就是废物。马要喂草,人要吃粮。断了粮,三天都撑不住。
“谁干的?”他的声音很低,但身边的人都能听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知道。斥候说是从南岸射来的火箭,天黑,看不清有多少人。估计人数不多,最多百十来个。”
百十来个。烧了他上万车粮草。耶律德光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回了大帐。帐帘在身后落下,挡住了外面的火光和浓烟。
他坐下來,端起那皮囊马奶酒,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他放下皮囊,看着帐顶。牛皮帐顶上绣着鹰的图案,金色的线在烛光中闪闪发光。那是他最喜欢的图案——草原上的雄鹰,俯视大地,无人能敌。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案上的刀,猛地插进了桌子里。刀刃穿过桌面,钉在了下面的木架上,嗡嗡地震动着,烛火被震得跳了跳。
契丹人的粮草被烧了的消息,在天亮之前传遍了邺都城。
最先知道的是城墙上的守军。他们站在城墙上,看到北边的天际线被火光映得通红,像一大片燃烧的海。他们在黑暗中小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但藏不住那股压不住的兴奋。接着知道的是城里的百姓。天还没亮,就有人推开门,走上街道,看着北边的火光。有人在哭,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害怕;有人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北边磕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谢祖宗保佑还是在求老天爷帮忙。最后知道的是柴荣。他其实早就知道了。火攻的计策是他点头的,人是他送出去的,他一夜没睡,等了一整夜,在偏厅里坐立不安,手指不停地敲桌面,油灯换了两盏,茶壶续了三次水,茶汤从浓喝到淡,从熱喝到凉。
李俊生走进偏厅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柴荣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城防图,但眼神不在图上——在窗外的方向。他的脸色很差,一夜没睡,眼底的青黑色又深了一层,嘴唇干裂,下巴上的胡茬更长了,头发也有些凌乱。看到李俊生进来,他抬起头,目光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一盏被重新点亮的灯。他没有站起来,只是看着李俊生,看了几息,然后问了一句:“成了?”
“成了。洹水北岸的粮仓,全烧了。契丹人至少半个月内没有粮草攻城。”
柴荣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是什么东西从心底里被抽走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了下来。偏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新换的蜡烛,烛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窗外传来鸟叫声,天要亮了。
“李公子,”柴荣睁开眼睛,看着李俊生,“辛苦你了。”
李俊生在他对面坐下来。身体一挨到椅子,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从脚底板一直冲到头顶。他的手指破了,腿也疼,膝盖被马鞍磨破的那块皮还没好,又被绳子磨破了一层。他没有说这些,只是摇了摇头。“不辛苦。柴兄,契丹人粮草被烧,接下来只有两条路:要么退兵,要么分兵去运粮。退兵,邺都之围就解了;分兵,城下的兵力就少了。不管哪一条,对我们都是有利的。”
柴荣点了点头。“你觉得他们会选哪一条?”
“耶律德光不会退兵。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有退过。他会分兵。”李俊生顿了顿,想了想自己在地图上反复推演过的那些路线,“分兵去运粮,至少要分一万人。一万人走了,城下就只剩两万。两万人围城,我们有机会。”
“什么机会?”
“出城野战。不打正面,打他们的运粮队。运粮队人多,但不善战。我们打一次,他们就怕一次。怕了,运粮就更慢。更慢,城下的兵就更饿。更饿,就更容易打。这是一个圈,转起来就停不下。”
柴荣看着他,很久。偏厅里的光线在慢慢变亮,窗纸上透进来的光从深蓝变成灰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俊生。“李公子,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会烧粮草,不是会算距离,是会让人在没路的时候看到路。”
李俊生没有说话。
“契丹人围了城,所有人都觉得完了。你觉得没完。契丹人粮草充足,所有人都觉得要守不住了。你觉得守得住。契丹人分兵去运粮,所有人都觉得机会来了。你觉得还是一个圈。”柴荣转过身,看着他,“你的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李俊生沉默了一下。“地图。我脑子里装的是地图。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每一片树林,每一个可以藏人的地方,我都装在脑子里了。契丹人走哪条路,会从哪里来,会从哪里退,我也装在脑子里了。他们想的,是打赢这一仗。我想的,是打完这一仗之后的事。所以他们只能看到眼前那一步,我能看到三步、五步、十步。”
柴荣看着他,目光里有欣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说,打完这一仗之后,我们做什么?”
“练兵。整顿军制。把邺都城的兵力从七千练到一万,从一万练到两万。兵强马壮了,契丹人就不敢来了。契丹人不来了,朝廷就不敢动了。朝廷不敢动了,我们就能喘口气了。喘过这口气,再做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李俊生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天色在慢慢变亮,云层在慢慢变薄,东方的天际有一线白光——那是太阳要出来的征兆。
当天下午,斥候回报:契丹人分兵一万,北上运粮。留在邺都城下的,还有两万人。耶律德光没有退。他分了一万人去运粮,自己带着两万人继续围城。柴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正堂里和将领们议事。张永德站起来,走到城防图前面,用手指着城北的位置。
“柴公子,契丹人分兵了,城下只有两万人。我们出城打一仗?”赵匡胤摇了摇头。他的左肩上还缠着绷带,但脸色已经好多了,嘴唇有了血色。他站起来,和张永德站了个并排。“不能打。两万人,还是比我们多。七千对两万,野战没有胜算。打赢了,损失惨重;打输了,城就没了。不能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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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办?就看着他们围?围到我们粮尽援绝?”张永德的声音提高了,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脸涨得通红。其他几个将领也站了起来,有人支持张永德,有人支持赵匡胤,各说各的理,谁的理都挺足。有人拍桌子,有人指着对方的鼻子,有人把茶碗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柴荣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他听着他们的争论,像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的目光从城防图上移开,落在李俊生身上。李俊生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他不是不想说,是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这些将领吵了半辈子架,不会因为一个外人说几句话就停下来。他需要等,等他们吵累了,吵够了,吵不出结果了,再开口。正堂里吵了小半个时辰,声音渐渐小了,人一个接一个地坐了下来。
柴荣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正堂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赵将军说得对,不能出城打。张将军说得也对,不能看着他们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我有一个法子,不站在城墙上打,也不出城打,在他们来邺都的路上打。打他们的运粮队。运粮队人多,但不善战。打一次,他们就怕一次。怕了,运粮就更慢。更慢,城下的兵就更饿。更饿,就打不动了。打不动了,就得退。这是李公子说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李俊生。张永德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看了看李俊生,又看了看柴荣。“运粮队走哪条路?谁去打?”
“运粮队从相州来,走官道。”赵匡胤接了话,手指点在地图上相州和邺都之间那条黑线上,“官道经过洹水,在洹水北岸。我们可以派一支精兵,在洹水北岸设伏。等运粮队到了,打。打完就跑,不恋战。”
“谁去打?”张永德又问了一遍。
赵匡胤抬起头,看着柴荣。“我带人去。”
“你的伤还没好。”柴荣看着他,目光里不知道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不碍事。皮肉伤,不影响骑马砍人。”
李俊生站起来。“柴兄,我带人去。我和陈默去过洹水,熟悉那边的地形。赵将军的伤还没好,不适合再上战场。”
赵匡胤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李公子,你是读书人。打仗的事,交给我们这些粗人。你去运筹帷幄就行了。”
“运筹帷幄也需要知道前线的情况。我不去,怎么知道该在哪儿设防、在哪儿打、在哪儿撤?纸上谈兵是没有用的。”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去洹水堵截契丹人的那天晚上,在城门口,李俊生带着二十一个人来接他。二十一个人,打退了一百个契丹骑兵。这个人,不是只会动嘴皮子的读书人,他能动刀,不动刀的时候也能让人替他动刀。
“好。你去。我等你回来。”
这是第三个人跟李俊生说“等你回来”了。第一个人是苏晚晴,第二个人是陈默,第三个人是赵匡胤。柴荣没说这句话,但他的眼神里装着的就是这句话。
李俊生点了点头,走出了正堂。回廊里的风很大,吹得他的棉袍猎猎作响,衣角打在腿上啪啪的。天晴了,云层散开了,露出蓝湛湛的天空。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金色的光芒洒在邺都城的屋顶上,青瓦上一层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铺了一层碎银。
他在回廊里站了一会儿,让阳光晒在脸上。有雪的日子,阳光再烈也是冷的,但那光线刺得他眼睛发酸。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喊杀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前几天的安静被打破了,城里的兵又活过来了。
陈默从墙边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先生,又要出门了?”
李俊生不接话。“你怎么知道?”
“先生的步子快了。先生每次要出门,步子都快。平时走一百步的时间,现在只走八十步。赶时间。”
李俊生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默,你知道吗,你观察人的本事,比你的刀法还好。”
陈默没有接话。他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但他的耳朵在动——他在听周围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风吹旗子的声音,远处士兵操练的喊杀声。每一个声音都在他的耳朵里被分类、被标记、被判断——这是安全的,那是不安全的。
“走吧。”李俊生说,“回去准备。明天一早出发。”
当天晚上,李俊生回到营地,苏晚晴正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水蒸气在冬天的空气中升腾,像一朵朵小小的云。她往锅里下了小米,又削了几块红薯扔进去,用勺子搅了搅,动作不快不慢,很有节奏,像是在做一件做了一千遍一万遍的事。
小禾蹲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枯草,往灶膛里塞。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把她的脸烤得红扑扑的。她看到李俊生,从灶台边跳起来,跑到他面前,扯了扯他的衣角。
“哥哥,苏姐姐说你又要出门了。”
“嗯。明天。”
“去哪里?”
“北边。去打契丹人。”
小禾想了想。“那哥哥要快点回来。我学会写‘哥哥’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李俊生。纸皱皱巴巴的,边角卷曲,折了好几个折痕。纸上歪歪扭扭地寫着“哥哥”两个字,每一个“哥哥”都比前一个大一圈,像是在比谁的嗓门大——第一个最小,最后一个最大,占了半张纸。
“写得真好。”李俊生蹲下来,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那哥哥给我买糖葫芦。”小禾伸出三根手指,“三根。你答应过的。”
“好。三根。”
小禾满意地笑了,跑回灶台边继续烧火。
苏晚晴把粥盛到碗里,端过来,递给李俊生。“喝粥。”
李俊生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红薯的甜和红枣的甜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
“苏姑娘,明天我走了,营里的事你多操心。”
“我知道。”
“伤员要吃药,孩子要吃飽,柴火要劈,水要打。别累着自己。”
“我知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契丹人攻进城了,你带着小禾和伤员们从南门走。走得越遠越好。”
苏晚晴放下手里的勺子,转过身看着他。灶火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很深很沉的光,像古井里的水,看不到底。
“李公子,你说过,你不会丢下任何人。”
“我说的不是丢下,是——”
“你说过,你不会丢下任何人。”苏晚晴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说过的,我们都活着。”
李俊生看着她,很久。
“好。我们都活着。”
苏晚晴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像冬日里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的阳光,不烈,但足够了。
(第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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