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7章夜雨惊雷

    第0637章夜雨惊雷(第1/2页)
    沪杭新城的梅雨季，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买家峻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雨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督导组进驻的正式通知，一份是解宝华签发的“关于规范调查程序“的内部通报，还有一份，是今早送到他手上的匿名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见好就收，莫要赶尽。“
    他拿起打火机，把信纸烧了。火苗舔舐纸面的时候，他想起三年前在老单位，也有人给他递过类似的东西。那时候他没听，现在更不会听。
    敲门声响起。
    “进。“
    韦伯仁夹着文件夹进来，脸色不太好。这位市委一秘最近瘦了一圈，眼袋青黑，西装袖口的扣子都少了一颗。
    “买书记，督导组明天上午九点正式进驻，组长是从省里下来的，叫陆明远。“
    买家峻转过身：“陆明远？我听说过，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办过几桩大案。“
    “对，就是他。“韦伯仁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随行八人，其中三人来自省公安厅经侦总队。我整理了他们的履历和近期动向，您过目。“
    买家峻接过文件夹，一页页翻看。韦伯仁站在旁边，手指微微蜷缩着。
    “你最近怎么了？“买家峻头也不抬地问。
    韦伯仁愣了一下：“没怎么，就是睡不太好。“
    “解宝华找过你？“
    沉默了几秒。
    “前天晚上，秘书长让我去他办公室，问了督导组的情况。“韦伯仁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让我……想办法了解一下陆明远的底线。“
    买家峻合上文件夹，看着韦伯仁：“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刚调来不久，跟省里不熟。“
    “他信了？“
    “不知道。“韦伯仁苦笑，“买书记，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我爸以前跟我说过，站错队不可怕，可怕的是站到悬崖边上还不知道收脚。“
    买家峻没说话，走到饮水机前倒了杯水递给韦伯仁。
    “你爸说得对。“他把水放在韦伯仁面前，“但悬崖边上的人，往往不是不知道收脚，是脚被别人拽着。“
    韦伯仁接过水杯，手微微发抖。他喝了一口，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买书记，解宝华上周在云顶阁请过客，我查了当天的消费记录，包厢是顶层的‘揽月厅‘，消费八万七千。签单人是解迎宾的公司。“
    买家峻眼神一凝：“有照片吗？“
    “没有。但服务生说，当晚除了解宝华和解迎宾，还有一个人——杨树鹏。“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买家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杨树鹏什么时候开始跟解宝华直接见面的？“
    “以前都是中间人传话，这是第一次三方同席。“韦伯仁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解宝华的秘书小宋，上周五请假了，说是回老家办事。但我托人查了，他没出省，而是去了深圳。“
    买家峻点了点头：“你做得对，这些信息很重要。但以后不要自己查了，太危险。交给督导组的人。“
    韦伯仁站起身，犹豫了一下：“买书记，我还有个担心——督导组刚来，解宝华和解迎宾不可能坐以待毙。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先发制人。“
    “我知道。“买家峻走到窗前，雨下得更大了，“所以明天督导组进驻的欢迎会，你全程跟着，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谁坐哪个位置、谁说了什么话、谁没到场——一个都不要漏。“
    “明白。“
    韦伯仁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买书记，您……自己也要小心。解迎宾那个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买家峻摆了摆手，没回头。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只剩雨声。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四声，接通了。
    “常部长？我是买家峻。明天督导组进驻，您那边准备好了吗？……对，干部考核档案的事……好，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督导组进驻，表面上是上级对沪杭新城调查工作的支持，实际上是各方势力重新洗牌的开始。解宝华不会坐视不管，解迎宾更不会束手就擒。而他买家峻，夹在中间，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走路。
    但他没有退路。安置房停工的时候，那些上访群众站在市政府门口淋雨的样子，他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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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沪杭新城市委大楼三楼会议室。
    督导组进驻欢迎会，规格不低。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正面是陆明远——五十出头，寸头，眉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但极有神，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朴素得不像省里来的领导。
    买家峻坐在陆明远右手边。左侧是解宝华，再往左是常军仁、分管城建的副市长、纪委书记……韦伯仁坐在后排做记录。
    解宝华今天气色不错，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他主持会议，开场白四平八稳，先欢迎督导组，再肯定前期调查工作，然后话锋一转——
    “当然了，调查工作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影响正常的经济发展大局。沪杭新城是省里的重点发展区域，招商引资不容易，如果因为个别案件的调查，让投资者产生顾虑，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番话，买家峻听了不下十遍。每次都是“大局“压人，每次都是“维稳“当挡箭牌。
    陆明远端着茶杯，慢慢喝了口茶，放下：“解秘书长说得有道理。不过我理解的大局，是既要发展，也要干净。如果发展建立在腐败和违法的基础上，那这个发展不要也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解宝华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陆组长说得对，我们也是这个意思。调查要搞，但要有序、规范、依法依规。“
    “有序、规范、依法。“陆明远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那正好，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停工的事，前期调查到什么程度了？“
    这个问题像一颗炮弹砸在会议桌上。
    买家峻接过话：“安置房项目涉及三家承建商，其中两家存在资金挪用和工程质量问题，目前专项调查组已经掌握了初步证据，正在进一步核查。“
    “哦？“陆明远看向解宝华，“解秘书长，这个项目您了解吗？“
    解宝华微微一笑：“略有耳闻。这个项目前期推进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但据我所知，承建商那边也有一些苦衷，资金链紧张，加上审批流程慢，所以才出现了一些……不规范的操作。“
    “不规范的操作。“陆明远点点头，“能具体说说是什么不规范吗？“
    “这个……“解宝华顿了顿，“我建议还是由专业部门来汇报比较合适。“
    “行。“陆明远转向买家峻，“买书记，回头你把调查材料整理一份给我，我看看。“
    “好的。“
    会议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变了。后面的议程变成了走过场，每个人都看得出，陆明远这第一刀，砍的就是安置房项目。
    散会后，买家峻和常军仁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
    “老常，你刚才怎么不说话？“买家峻低声问。
    常军仁推了推眼镜：“我在看解宝华的表情。他比我想的要镇定。“
    “镇定是因为有底牌。“
    “底牌是什么？“
    买家峻没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解宝华正和陆明远握手寒暄，脸上笑得春风和煦，仿佛刚才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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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点，买家峻接到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未知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买书记，好久不见。“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买家峻立刻听出来了——解迎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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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总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督导组来了，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买书记在沪杭新城工作辛苦，我这个做企业的，一直很佩服您这种……拼命三郎的精神。“
    “有话直说。“
    “好，爽快。“解迎宾笑了一声，“我想请买书记吃个饭，就咱俩，聊聊安置房的事。毕竟项目是我承建的，停工对我损失也大。我想跟您商量个方案，大家各退一步，把项目盘活，您看呢？“
    “吃饭就不必了。有事到办公室谈，工作时间，光明正大。“
    “办公室？“解迎宾又笑了，“买书记，有些话在办公室说不方便。您也知道，现在风声紧。“
    “那就更没必要私下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买书记，我这个人，向来喜欢把话说在前头。您要是把路走绝了，对谁都没好处。我解迎宾在沪杭新城混了二十年，不是白混的。您查的那些东西，我认。但您想过没有，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倒了，多少人要跟着倒霉？到时候，您在这个位置上，还能坐得稳吗？“
    买家峻握着手机，语气平静：“解总，你这是在威胁我？“
    “威胁？不不不，我是好意提醒。“解迎宾的语气突然变得阴冷，“买书记，您上有老下有小，老婆孩子在省城。沪杭新城这个地方，水太深，您未必趟得过去。见好就收，对大家都好。“
    “砰“的一声，买家峻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坐在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气。
    解迎宾的威胁，比匿名信更直接、更赤裸。这不是在劝他收手，是在告诉他——我有你的把柄，或者，我能制造你的把柄。
    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小周，帮我查一下今天下午三点十分到三点二十分之间，有没有陌生号码打进我的手机。对，就是刚才那个。查到来源告诉我。“
    放下电话，他打开电脑，翻出韦伯仁昨天给的督导组成员履历。目光停在第三个人的名字上——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副队长，周海峰。
    这个名字他见过。在安置房项目停工初期的一份资金流向报告里，周海峰的弟弟周海波，是其中一家分包商的法人代表。
    买家峻皱起眉头。
    督导组里，未必全是干净的。
    雨又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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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八点，云顶阁酒店。
    买家峻没有进去。他坐在马路对面的车里，看着这座二十多层的高档酒店。顶层“揽月厅“的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花絮倩给他发过一条信息：“今晚九点，揽月厅有局。解宝华、解迎宾、杨树鹏，还有一个人，我不确定是谁。你来不来？“
    他回了三个字：“我来了。“
    但怎么进去，是个问题。云顶阁的安保不是摆设，没有预约根本进不了电梯。
    他正想着，手机又亮了。
    花絮倩：“后门停车场，B2层，东边第三个柱子旁边，有人会带你上来。别走正门。“
    买家峻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
    他下车，撑伞走进雨里。
    B2层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豪车安静地停着。他找到东边第三个柱子，等了不到一分钟，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走过来。
    “买先生？花总让我带您上去。“
    保安刷了张临时卡，带他进了货运电梯。电梯直达十九层，出来是一条走廊，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门。
    门开了。花絮倩站在里面，穿一件黑色丝绒长裙，头发盘起来，妆容精致，但眼神里有一丝疲惫。
    “你胆子真大。“她低声说。
    “你胆子也不小。“买家峻走进去，门关上了。
    花絮倩的办公室不大，但装修考究。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摆着茶具。
    “今晚的局，解宝华是主角。“花絮倩给他倒了杯茶，“他们不知道你会来。我带你上去，只能到隔壁的包厢，有个通风口，能听到声音，但看不清人。“
    “够用了。“
    “买家峻。“花絮倩突然叫了他的全名，语气严肃，“我帮你，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是我知道，解迎宾和杨树鹏一旦出事，我这个酒店也跑不掉。我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我知道。“
    “还有，“她顿了顿，“杨树鹏最近在找人。不是找你，是找我。他怀疑我泄露了信息。我身边已经有两个服务员被换了。“
    买家峻看着她：“你需要保护。“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我需要的是他们倒台。“花絮倩端起茶杯，手稳得很，“走吧，趁他们还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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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楼，揽月厅隔壁。
    包厢里没人，灯也没开。花絮倩带着买家峻走到墙边，掀开一幅装饰画的背板，露出一排通风栅栏。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清晰可辨。
    “……陆明远这个人不好对付。“是解宝华的声音，“省纪委的老人，油盐不进。你们那边有什么动作？“
    “我找了人。“解迎宾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督导组里有个姓周的，他弟弟在周海波的公司挂过名。我让人递了话，他应该会帮忙把水搅浑。“
    “周海峰？“解宝华沉吟了一下，“他分量不够。陆明远不会听他的。“
    “分量不够就加分量。“另一个声音响起，粗哑低沉——是杨树鹏，“我这边有人认识陆明远的妻子，在省医院当主任。我让人去‘拜访‘了一下。“
    买家峻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疯了？“解宝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动陆明远的家人？这要是查出来——“
    “查出来？“杨树鹏冷笑，“谁查？周海峰吗？再说了，又不是绑票，就是‘拜访‘一下，送点东西，聊聊天。陆夫人要是收了，这事儿就有得谈。要是没收……那再说。“
    “愚蠢。“解宝华骂了一句，“买家峻那边呢？他今天在会上寸步不让。“
    “买家峻好办。“解迎宾的声音，“他老婆孩子在省城，儿子上小学。我让人去学校门口‘接‘过孩子，没动手，就是让家长知道——老实点，孩子就安全。“
    买家峻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花絮倩看了他一眼，轻轻按住他的手臂。
    通风口里又传来声音。
    “花絮倩那边呢？“解宝华问，“她最近跟买家峻走得太近。“
    “一个开酒店的娘们儿，翻不了天。“杨树鹏嗤笑，“她要是敢多嘴，我有的是办法让她闭嘴。“
    “别轻敌。“解宝华的语气冷了下来，“买家峻不是一个人。常军仁已经站到他那边了，韦伯仁也在动摇。再这么下去，我们会被一个个拔掉。“
    “那就先拔买家峻。“杨树鹏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我安排了人，等督导组走了，找个机会——“
    后面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买家峻凑近通风口，只听到几个零碎的词：“……车祸……上次没成……这次……“
    花絮倩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该走了。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包厢，从货运电梯下到B2层，原路返回。
    上车后，买家峻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久久没动。
    “他们要对你动手。“花絮倩坐在副驾，声音很轻。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买家峻发动了车子。
    “先发制人。“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前方的路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但他知道方向在哪里。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陆组长吗？我是买家峻。关于督导组的工作，我有一些重要情况需要向您汇报……对，今晚就可以。我在市委办公楼等您。“
    挂了电话，他踩下油门，车子驶入雨夜。
    后视镜里，云顶阁的灯光渐渐远去，像一座浮在黑暗海面上的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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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3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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