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84 章：肮脏的世界

    窗外的阳光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带，那些法律文件的纸张边缘在光线中泛着轻微的毛边。
    李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墙上一幅莫桑比克北部的地图上。
    尼亚萨省的位置在莫桑比克的最北端，与坦桑尼亚接壤，那片用绿色标注的广阔区域就是马岛农垦集团过去三年里投入了超过八亿美元进行开发的土地。
    “平托先生，马辛加的个人背景你了解多少？”
    平托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打印的简历。“卡洛斯·马辛加，现年五十二岁，莫桑比克大学法学博士，曾在葡萄牙科英布拉大学进修国际法。他在2010年被任命为副总检察长，之前在马普托的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了将近二十年，专长是商事仲裁和投资争端解决。他的政治立场偏中间偏左，与执政党内部的改革派关系密切，与总统纽西的私交也不错。”
    “他的家庭情况呢？”
    “已婚，妻子叫伊莎贝尔，在马普托的一所中学当老师。他们有两个孩子，一个在葡萄牙读大学，一个在马普托上中学。”
    “平托先生，你能不能安排一次非正式的场合让我跟马辛加见面？不是办公室的正式会谈，而是一个社交场合，比如晚宴或者酒会。”
    平托思考了片刻，“这个周五晚上，莫桑比克律师协会有一场年度晚宴，马辛加通常会出席。我可以安排你作为特邀嘉宾参加，座位安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好。”李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把贷款协议的全部法律文件整理出来，包括签署时的政府批文、财政部的预审意见和农业部的技术评估报告等，我要确认这些文件到底有没有程序上的漏洞。”
    “我今晚就可以完成。”平托合上文件，站起身。“另外，我建议我们同时准备一份法律备忘录，详细论证尼亚萨农业开发公司的贷款协议符合莫桑比克现行法律和国际投资保护协定的要求。这份备忘录可以作为后续法律对抗的基础。”
    “做吧。”李琰朝门口走去，在门框处停了一下。“迪亚洛先生，你回尼亚萨省继续推进种植进度。不要因为审查的消息而放慢脚步，如果我们表现得畏首畏尾，反而会让马辛加认为我们心虚。”
    迪亚洛微微点头，“我明天一早就飞回尼亚萨省。”
    李琰走出办公室时，马普托的午后阳光正从林荫道的树冠缝隙中倾泻而下，在碎石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他站在门口停了几秒钟，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烟雾在干燥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马岛农垦集团在莫桑比克的八亿美元投资，不只是金钱上的投入。那是李氏集团在非洲东南部农业布局的核心支点，是马岛在全球大豆市场上与美国和巴西争夺话语权的战略跳板。
    如果莫桑比克政府真的撤销了尼亚萨省的土地租赁权，这个跳板就会断裂，而断裂的地方在短时间内很难找到替代。
    他掏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加密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后被接起，李安然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李琰，莫桑比克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比较麻烦，正规渠道解决问题的难度很大。莫桑比克总检察长办公室正在审查我们的贷款协议，一个叫马辛加的副总检察长在推动这件事。如果审查结论认定协议无效，我们在尼亚萨省的一百五十万公顷土地租赁权就会动摇。”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先通过律师安排一次社交场合的接触，摸摸马辛加的底。同时让律师准备法律对抗的方案，确保在审查程序推进到不可逆转之前有备选计划。”
    “马辛加这个人……”李安然的声音变得平缓了一些，“你了解他的软肋吗？”
    “他的家庭背景很简单，妻子是中学老师，孩子在葡萄牙读书。没有明显的经济问题，也没有公开的政治丑闻。他推动这次审查的动机看起来是政治形象的需要，而不是个人利益的驱动。”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如果他是为了政治形象，那就给他政治形象。让马岛外交渠道跟莫桑比克驻马岛大使接触一下，就说马岛农垦集团愿意在尼亚萨省追加一项投资，用于建设一所农业技术学院和一座职业培训中心。这所学院可以以莫桑比克政府推荐的人选来命名，马辛加如果愿意，他的名字可以出现在学院的创始文件上。”
    李琰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用一所学院来换一百五十万公顷的土地租赁权，这个交易对马辛加来说也许很有吸引力，可也不排除他会因为其他因素拒绝。”
    “大豆的事情会影响到今后马岛的发展战略，牵涉的利益极为庞大深远。这样吧，你先跟他谈，如果谈不拢……我不介意用一些特殊手段。”
    李安然崛起的一路上，就一路带着血腥和丑陋。李氏集团赚的钱，也占满了肮脏。这个世界看似繁华锦绣，剥开表皮，里面的早就腐烂发臭了，哪里容得下干净二字。
    李琰当然知道特殊手段是什么意思，也不会介意对那个马辛加使用。当马辛加伸出他那双脏手的时候，就应该承受因此带来的一切后果。
    “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后，李琰将烟头在碎石地面上碾灭，转身走回办公室。
    平托正在桌前整理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平托先生，周五的晚宴之前，帮我做一件事。查一下莫桑比克北部有没有在建或计划中的农业技术学院项目，如果没有，帮我起草一份关于建立一所农业技术学院的建议书，字数控制在三页以内，要突出对当地就业和税收的贡献。”
    平托推了一下眼镜，目光在李琰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我今晚给你。”
    也门，荷台达。
    红海西岸的热浪将荷台达城区的混凝土建筑烤得发白，那些被炮火反复犁过的街道在正午的阳光下像一条条被翻开的灰色伤疤，碎石和扭曲的钢筋在路面上形成了一道道不规则的障碍。
    城北的居民区在过去的三个星期里经历了至少四十轮空袭，那些原本四五层高的混凝土楼房被炸弹削去了上层结构，只剩下残破的框架在热浪中扭曲着，像一排被折断脊梁的巨型骨骼。
    废墟的阴影里偶尔能看到一些移动的身影，那是居民们在搜寻残存的物品，或者试图从坍塌的楼板下挖出被掩埋的家人。
    他们的动作迟缓机械，面孔被灰尘和恐惧磨去了所有的表情，像一群在灰烬中刨食的幽灵。
    胡塞武装的防线从城北的工业区延伸到城南的港口区域，依托着密集的建筑物和地下工事，形成了一道纵深约三公里的防御带。
    那些地下工事大多是在过去的两年里挖掘的，坑道连接着主要据点，宽度足以让两名武装人员并肩通过，顶部覆盖着两层钢板和一层沙袋，可以抵御大部分航空炸弹的冲击。
    沙特联军的地面部队由苏丹雇佣兵和阿联酋支持的也门地方武装组成，兵力大约在八千人左右，沿着荷台达城南和城东的外围展开。
    他们的推进速度在过去的几天里明显放缓，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伤亡代价，那些被胡塞武装埋设在建筑物之间的简易爆炸装置和地雷，让联军的装甲车辆几乎无法进入城区纵深。
    雷神安保在荷台达以东约四十公里处的一处隐蔽阵地上设立了观察哨，阵地位于一座被战火削去了尖顶的清真寺宣礼塔内，塔身的混凝土表面布满了弹片留下的坑洞，可顶层的观察平台仍然保留着足够完整的结构。
    李翊站在宣礼塔的顶层，面前架着一部高倍率的战场侦察仪，镜筒的金属表面在塔内闷热的空气中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雾。
    他拿出手帕在镜片上抹了一把，将视线对准了荷台达港区的方向。
    视野中，港口的轮廓在热浪中扭曲成一种不稳定的灰色形状。
    那些原本排列整齐的码头泊位和起重机如今大多已经变成了扭曲的金属残骸，只有最南端的一座散货码头还在勉强运转，几辆卡车在码头的空地上缓慢移动，车斗里装载着从附近仓库中抢运出来的物资。
    “李总。”通讯兵从塔下的临时通讯站沿铁梯爬上来，“沙特联军司令部的通报。他们说胡塞武装向沙特南部发射了两枚弹道导弹，目标分别是吉赞和奈季兰。”
    沙特联军在通报中使用了“火山H-2”的名称来标注这种导弹，那是胡塞武装对一种伊朗制造的中程弹道导弹的本地化命名，射程大约在八百到一千公里之间。
    吉赞和奈季兰位于沙特南部边境地区，距离也门北部边境不到一百五十公里，是沙特联军在也门方向的后勤枢纽。
    “拦截了吗？”
    “一枚被爱国者系统拦截，另一枚落在了无人区，没有造成人员伤亡。这是胡塞武装在过去两周内第四次向沙特境内发射弹道导弹，频率在明显加快。”
    李翊将电文折好放在侦察仪旁边的沙袋上，目光重新对准了荷台达港的方向。
    胡塞武装用弹道导弹袭击沙特境内目标，说明他们在荷台达方向承受的军事压力正在迫使他们寻找新的施压手段。
    沙特联军如果能攻下荷台达，胡塞武装在北部山区的补给线就会被切断，他们在萨那和萨达方向的防御就会陷入困境。
    “通知博萨索的无人机中队，增加对荷台达以南海岸线的侦察频率。重点关注那些可能用于发射弹道导弹的机动阵地，弹道导弹的发射架比反舰导弹更大，需要至少六米长的发射车底盘，在卫星图像中会留下明显的车辙痕迹。”
    “明白。”
    通讯兵转身准备下塔时，李翊叫住了他。“等一下。沙特联军在荷台达城区的推进情况怎么样？”
    “地面部队已经进入了城南的工业区，胡塞武装在厂区内的防御非常顽强。联军在过去几天只推进了不到八百米，损失了至少六辆装甲车和两辆坦克。”
    李翊走到塔顶的边缘，手扶在混凝土墙面上，掌心感受到塔壁在阳光暴晒下积蓄的热量。
    荷台达城区的轮廓在热浪中显得遥远而模糊，可他知道那片模糊的灰色轮廓中正在进行着一场极为残酷的巷战。
    胡塞武装的战士在每一栋建筑的废墟中设伏，用RPG和简易爆炸装置对付联军的装甲车辆，而联军的苏丹雇佣兵则在空地火力的掩护下逐屋清剿。
    荷台达港是也门北部八百万人依赖的粮食进口通道。
    如果沙特联军攻下港口，胡塞武装在北部山区的统治就会面临严重的后勤危机。可如果战斗持续下去，港口的基础设施会被彻底摧毁，那些依赖进口粮食的平民就会陷入大规模饥荒。
    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在三天前发表了一份声明，说荷台达城区的粮食储备正在耗尽，如果港口不能在两周内恢复运转，就会出现灾难性的人道主义后果。
    联合国人道主义事务协调厅正在紧急斡旋，试图在荷台达港建立一个不受军事行动影响的人道主义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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