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48 章：战争开始

    底格里斯河东岸的政府军阵地在十七日清晨六点四十分开始了炮火准备。
    第一轮炮弹落在西岸老城区边缘的居民区里，那些本来就被战争掏空了内脏的建筑在爆炸中像纸糊的盒子一样向内塌陷，混凝土碎块和扭曲的钢筋被抛向空中，在灰蓝色的晨幕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然后砸落在狭窄的巷子里，扬起大团大团的灰白色粉尘。
    爆炸声在河两岸之间回荡，被水面上残留的薄雾吸收了一部分，变得沉闷而绵长，像是有人在一口巨大的铁锅里用铁锤反复敲击。
    卡米尔站在指挥部三楼的窗前，目光透过窗框上残留的玻璃碎片之间的缝隙看向河对岸。炮弹爆炸的闪光在晨光中显得微弱而短暂，像一排被风吹灭又复燃的烛火。
    “开始了。”阿里站在他身后半步处，手里攥着一部短波电台的话筒。
    “艾国在河东的据点撑不了多久。”卡米尔转过身来，目光在房间角落那台不断跳动着绿光的老式发电机上停了一下。“告诉海达尔，城北阵地保持静默，任何人不得擅自开火。”
    “是。”
    易卜拉欣从隔壁的通讯室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刚收到的电文纸，“法迪尔报告，政府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在城南的工业区外围展开了。两个机械化步兵营，大约四十辆装甲车，正在沿河岸公路向北推进。”
    卡米尔走到桌边，手指在地图上城南工业区的位置上点了一下。“政府军会从城南进入，沿着河岸公路一路向北，试图在底格里斯河上的两座桥梁建立桥头堡，然后向城西和城北展开。这是教科书式的城市进攻路线，从美军在费卢杰和拉马迪的作战中抄来的。”
    “艾国在城南的防御阵地已经做好了准备。”易卜拉欣走到地图前，在工业区的几个位置上画了圈。“他们在主要街道上埋设了简易爆炸装置，沿河的建筑里部署了反坦克小组和狙击手。政府军如果沿着公路推进，会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就陷入巷战。”
    “巷战是艾国武装的强项。”卡米尔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们从14年就在摩苏尔打巷战，对这片区域的每一栋建筑、每一条下水道都了如指掌。政府军那些在训练场上练出来的城市战战术，在这里派不上用场。”
    他直起身，目光从地图上移到易卜拉欣脸上。“我们的部队呢？”
    “城北和城西的阵地全部保持静默。法迪尔在城西的三个观察哨报告，政府军目前没有向城西方向派出任何侦察力量，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城南和河东。”
    “好。”卡米尔走到窗边，目光重新落在河东那片正在腾起更多烟柱的区域上。“让政府军和艾国在城南的巷子里把血流干，我们再去收拾残局。”
    炮声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没有停歇，反而变得更加密集。
    政府军显然将城南的工业区作为了第一阶段的重点目标，从河东阵地发射的炮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那片由废弃厂房、仓库和居民楼组成的灰色地带。
    卡米尔在指挥部里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烤饼、鹰嘴豆泥和几块腌橄榄。他吃得很慢，似乎在用咀嚼的节奏来对应远处炮声的间隔，仿佛那炮声只是一种背景音乐。
    阿里从通讯室回来时带来了新的消息。“政府军的地面部队在上午十点二十分进入了城南工业区。法迪尔的观察哨报告，先头部队大约有一个营的兵力，乘坐M113装甲运兵车，后面跟着大约二十辆悍马和几辆M1A1坦克。他们沿着河岸公路向北推进了大约两公里，在第一个主要十字路口遭遇了艾国的伏击。”
    “损失呢？”
    “一辆M1A1被反坦克地雷炸断了履带，停在了十字路口中间。两辆M113被RPG击中起火。政府军步兵从车上下来，试图在街道两侧建立阵地，但艾国的狙击手和机枪手已经控制了沿街建筑的二楼和三楼，他们被压制在街道上，进退不得。”
    卡米尔似乎早就预料到似的，“他们的指挥官犯了第一个错误。装甲部队在没有充分侦察和步兵掩护的情况下贸然进入巷战环境，这是兵家大忌。美军在费卢杰的教训他们是一点都没记住。”
    “要我们派人去支援吗？”阿里问，声音里有一丝犹豫。
    卡米尔抬起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一下。“你是在同情他们？”
    阿里的喉结动了一下。“不是同情。我是担心如果政府军在这里损失太大，他们会把责任推到我们头上，说我们坐山观虎斗。”
    “让他们说。”卡米尔将茶杯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他们在巴格达的办公室里吹着空调的时候，可没想过让我们参与决策。现在打不动了就来找我们，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更大的摩苏尔城区挂图前。挂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着各方力量的位置，红色是政府军，蓝色是库尔德武装，黑色是艾国残余力量，绿色是他自己的部队。
    “你知道为什么政府军会选择从城南进攻吗？”卡米尔问，目光没有从挂图上移开。
    阿里走到他身边，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图钉。“因为城南的地形更便于机械化部队展开？”
    “对，还有一个原因。阿巴迪认为城南的艾国力量最薄弱，他想先易后难，先拿下城南作为立足点，然后再向城中和城西推进。”卡米尔的手指沿着城南工业区的轮廓画了一个圈，“他不知道的是，艾国在城南的防御根本就不是为了坚守。他们在城南的部署，目的只有一个……把政府军拖进巷战的泥潭，让他们在这里流尽鲜血，耗尽弹药和士气。”
    他转过身来，目光与阿里相遇。“我们在城北和城西的力量，才是决定这座城市最终归属的关键。谁掌握了城北和城西，谁就掌握了摩苏尔的命脉。”
    阿里看着父亲脸上异常坚硬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他知道父亲在等什么。他在等政府军和艾国在城南的巷战中拼到两败俱伤，等双方的力量都消耗到临界点，然后再从城北和城西方向发动突袭，以最小的代价拿下整座城市。
    “父亲。”阿里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艾国在城南能撑多久？”
    “如果他们的弹药储备和战前评估一致，最多三到五天。”卡米尔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彻底凉透的红茶。“三到五天之后，政府军会在城南付出惨重的伤亡代价，然后发现自己无法突破艾国的防线。到那时候，他们会来找我们。”
    “如果他们不来呢？”
    卡米尔微微眯起了眼睛，“他们会来的。阿巴迪需要摩苏尔，华盛顿也在盯着这场战役。如果在摩苏尔陷入僵局，阿巴迪在巴格达的政治地位就会动摇，他承受不起这种压力。”
    城南工业区的巷战在第一天结束时已经让政府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卡米尔在傍晚时分收到了法迪尔通过加密电台发来的详细报告。
    “政府军先头部队大约四百人，在进入工业区后遭遇了艾国火力点的交叉射击。他们在第一个十字路口损失了三辆M1A1坦克、七辆M113装甲运兵车和超过六十名士兵。后续增援部队在试图绕过第一个伏击圈时，在第二条街道上遭遇了路边炸弹的连环引爆，又有两辆悍马被毁，大约二十人伤亡。”
    法迪尔的声音在电台中带着电流的噪音，“政府军目前已经在工业区的外围建立了两个临时据点，没能深入工业区腹地。艾国在整个工业区的建筑群中部署了至少三百名武装分子，配备了大量的RPG、重机枪和狙击手。政府军如果要在这种环境下强行推进，需要投入至少三倍的兵力和大量的空中支援。”
    卡米尔听完报告，让易卜拉欣在地图上标出了政府军和艾国在城南对峙的接触线。那条线在工业区的外围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弧形，政府军被卡在弧形的外侧，无法向内推进。
    “他们在城南的兵力投入还不够。”卡米尔在桌边坐下，“阿巴迪可能以为艾国在摩苏尔的防御力量只剩下一群残兵败将，结果一头撞上了硬骨头。”
    易卜拉欣站在地图前，目光在那些标注着艾国火力的符号上缓慢移动。“艾国在城南的指挥官是纳赛尔·卡尔达什，萨达姆时期的少将。他在摩苏尔战役之前就已经把城区的防御体系构建得非常完整，每个街区、每栋建筑都有预定的作战预案。政府军想凭一个机械化旅的兵力打进去，是痴人说梦。”
    卡米尔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不断摇晃的吊灯上。吊灯在持续传来的炮声中微微颤动，将光影在灰白色的墙壁上投射出一组不断变幻的几何图形。
    “他们会在三到五天内耗尽城南的弹药和补给。到那时候，他们的指挥官会面临一个选择，要么继续投入更多兵力在城南死磕，要么寻找其他的突破口。”
    “你觉得他们会选哪个？”阿里问。
    卡米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易卜拉欣。“老将军，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易卜拉欣沉默了片刻，那只布满老年斑和伤疤的手在地图上缓慢移动，从城南的工业区移到城西的居民区，再移到城北的开阔地。
    “如果是我，”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我会选择城北。城南的巷战已经证明艾国的防御体系远比预想的顽强，继续在城南投入兵力只会造成更大的伤亡。城西的居民区密度太高，装甲部队无法有效展开。城北的开阔地虽然便于防守，也便于进攻部队展开兵力，而且城北的防御工事比城南要简单得多。”
    卡米尔微微点了点头。“阿巴迪的参谋们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他们会把进攻方向转移到城北，然后用两个旅的兵力发起钳形攻势，试图从北面突破我们的防线，然后向市中心推进。”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挂图前，用一支红色铅笔在城北的几个关键位置上画了圈。“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们转移兵力之前，把城北的防御阵地彻底加固。我们需要在城北的开阔地上布设更多的反坦克地雷，每一栋被炸毁的建筑废墟都要改造成火力点。政府军想要通过我们的方向发起进攻……这些地雷就成了阻碍。嗯嗯，这也是我们无法进攻的借口，政府军也怪我们不得。”
    “地雷的数量不够。”易卜拉欣说，“我们目前手里的反坦克地雷只有不到四百枚，如果要在城北的开阔地上形成有效的阻滞地带，至少需要八百到一千枚。”
    卡米尔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土耳其那边的第三批物资什么时候到？”
    “按照目前的安排，应该在三天后到达边境。可那里只有武器弹药和通讯器材，没有反坦克地雷。”
    卡米尔在桌边坐下，拿出那部加密卫星电话，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在响了四声后被接起，对面并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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