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36章冬日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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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北衙一众将官围舆图而论天下，细数四方枭雄，一番畅谈下来，胸中战局推演，心底八卦好奇尽数得以纾解，议事就此散去。
    陇右战报已至，大军不日奔赴前线，南衙上下却并无半点紧绷的气息。
    相较远道而来的李绍城部，他们坐守关中本土，天然占尽上风，心底自然从容笃定。
    下衙的钟声落下，长安街巷浸在冬日寒风里。
    杜乔走出官署，万般不情愿地翻身上马。
    长安城内严禁策马疾驰。
    城中骑马代步，除却熟稔骑术之外，再没有半分实用之处，反倒不如乘车安稳。
    孙无咎见他身姿僵硬，眉眼倦怠，忍不住出言打趣：“长林，冬日风烈，把脸面遮严实些，莫要吹了满脸冷风，冻得失神。”
    孙无咎自幼弓马娴熟，常年骑马代步，早已习惯风露霜寒。
    杜乔半生伏案，本就不善骑术，更不耐冬日寒风凛冽，这般顶风骑马前行，于他而言，属实是一桩难熬的苦差。
    杜乔坐在马背上，腰身绷得笔直，心底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叹，低声自语：“改日换头驴子代步。”
    话说得随意，可他心底通透。
    眼下战事在即，出征之前，他没有余地更换坐骑。
    待到远赴军前，更是没有换马的闲暇。
    孙无咎听得失笑，摇着头调侃：“世人但凡飞黄腾达，无一不是香车宝马，恨不得座驾日日换新，极尽奢华。偏偏你官位渐高，日子反倒越活越回去了。”
    换作旁人这般收敛，孙无咎难免会揣测对方是不是囊中羞涩，或许还要伸手接济一二。
    落在杜乔身上，他心知肚明，就是真心觉得，驴行安稳，远比寒风骑马要舒适。
    往日段晓棠偷闲犯懒时，总爱吐槽太平坊路途遥远。
    实则这段路程，放在广袤的长安城中，根本不值一提。
    不过是横跨长安、万年两县地界，横穿一条朱雀大街而已。
    若是生性爱热闹之人，这条通勤之路恰好贯穿市井核心，顺路可逛遍东西二市，览尽长安烟火。
    杜乔素来沉静，心底微微嫌弃西市烟火混杂着腥膻气息，太过嘈杂。
    所幸万福鸿规制齐整，虽定价偏高，却胜在秩序井然。
    他今日逛街的目标极为明确，自始至终，唯有一处——食乐园。
    杜家上下整日伏案读书，纵然家中膳食荤素搭配，也抵不住日日耗费心神，时常腹中饥饿。
    尤其是杜若昭与杜谦二人，整日里总嚷嚷着腹中空空，也分不清是真的饥肠辘辘，还是贪嘴好吃。
    从前身居乡间，手中有钱也无处花销，只能家中有什么便吃什么。
    长安商铺林立，各式零嘴点心应有尽有，足以满足家人口腹之欲。
    杜乔策马缓行，脑海中忽然想起早前林婉婉随口提起的一桩趣事。
    自红薯普及之后，长安城中受损最严重的，竟是客源不断的食乐园。
    食乐园招牌秘制红薯干，历经三蒸九晒、数道古法工序精工细作，嚼劲十足，回甘绵长，风味绝佳，远胜寻常百姓家随意晾晒的粗制红薯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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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民间随处可见新鲜红薯，家家可晒薯干后，这道招牌商品瞬间少人问津。
    同样以红薯原料酿造的地瓜烧，销量反倒愈发火爆。
    世人心中自有一套标尺，酒水源自粮食，历经繁复发酵酿造，工序繁杂，耗费良多，价高理所当然。
    红薯干朴素寻常，纵有独门工艺加持，在众人眼中也不过是普通零食，不值高价。
    似杜家这般精细度日的门户，采买零嘴，也会避开溢价过高的红薯干。
    反倒是街头巷尾的烤红薯，一文钱一两枚，热气腾腾，甜糯暖腹，物美价廉，冬日深得市井百姓喜爱。
    时过午后，万福鸿客流渐稀疏，少了几分喧嚣。
    杜墨上前牵住坐骑前去寄存，杜乔熟门熟路直奔食乐园，精心挑拣了几样家人爱吃的零嘴，交由伙计仔细打包，转身离去。
    出门之际，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步步糕，脚步微微一顿，心底思量片刻，抬步离开。
    万福鸿内的分店仅有铺面，不如东市总店背靠作坊，现烤现卖。
    糕饼点心最是吃一口新鲜出炉的热气，少了刚出炉的软糯，风味大打折扣，倒不如让家中日常采买时顺路购买。
    杜乔折返马厩与杜墨汇合，远远见自家书童捧着一枚热气腾腾的烤红薯，吃得香甜。
    杜墨瞥见自家郎君归来，连忙三两口吃完，仔细擦净嘴角双手，恭身上前见礼：“郎君。”
    主仆二人收拾妥当，牵马离去，行至万福鸿正门之时，杜墨眼神一亮，瞥见街角一架熟悉的马车，脱口而出：“是赵娘子的车驾！”
    车帘轻掀，赵璎珞身姿利落，率先从马车上缓步而下，印证了杜墨的眼力。
    下一瞬，车夫并未将马车驶往马厩，车帘再度微动，一名年轻书生紧随其后，从容下车。
    男子年约二十出头，气质温雅，唇边蓄着浅浅短须，衣衫整洁素雅，手中怀抱书卷，周身姿态收敛谦和，一看就是常年伏案读书的文人。
    杜乔目光骤然定格在那道陌生身影之上，脑海中轰然一响，不知联想到什么，身形瞬间僵硬，呼吸微顿，立在原地怔愣良久。
    片刻失神之后，他骤然翻身下马，将缰绳径直递给杜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干涩，“你在此等候。”
    前方一男一女并肩而行，步履从容，穿行在街巷之间，看不出半分生分拘谨。
    赵璎珞返程时途经抄书班，捎带欧季同一程。
    欧季同脚步轻快，不停向赵璎珞细数新近收录的文稿，逐一讲解篇目立意，顺势测试市场受众意向。
    三味书屋唯一稳定刊印的书目，只有《聊斋志异》。
    此书文风独特，题材局限于神鬼志异，难以拓宽市场。
    且常年书写神鬼诡谲、因果虚妄之事，久而久之，无论是作者还是读者，日常遇事难免心生臆想。
    相较之下，市面上广为流传的王侯霸业、才子佳人话本，贴合俗世人情，受众更广，销路更为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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