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1D-EP1：忘川（3）

    OF1D-EP1：忘川（3）
    【在意大利，在波吉亚家族统治下，三十年里的战争、恐怖、谋杀、流血，却造就了米开朗基罗、列奥纳多·达芬奇和文艺复兴。在瑞士，他们拥有兄弟般的友爱和五百年的和平，但他们造就了什么？布谷鸟钟！】——格哈特·克劳斯，2029年。
    ……
    “只是把新征召的士兵补充进入预备役还远远不够，我们必须建立能够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的第二级、第三级预备役动员机制。”把下属召集到办公室里训话的麦克尼尔向这些眼前一黑的军官、士官和士兵们说，征兵和训练的任务仍未完成，谁也不要以为他们只需要胡乱抓些贫民滥竽充数就能蒙混过关，“尽管就现阶段而言我们不能过于刺激本地居民的心态，军事化动员由浅入深是个必然的过程。因此，我正在同殖民卫星管理机构和驻军基地交涉，如果他们双方都同意我的计划，我们就可以尽早开始下一阶段行动了。”
    麦克尼尔的话还没说完，办公室已经被众人不由自主的叹息声堵塞得水泄不通。和远在天边的维甘侵略者构成的威胁相比，还是麦克尼尔给他们造成的精神压力更大一些，后者走马上任以来一直以雷厉风行的作风著称、凭借极端强硬的手段推进爱丽舍-7殖民卫星的征兵和新兵训练工作。不必说，地球联邦军的主战派将领和立场强硬的政客对麦克尼尔的所作所为予以高度评价，而立场与他们相反者则大多鄙夷麦克尼尔的举动、称其为过激的违法乱纪之举。虽然众人一度寄希望于外界的舆论影响麦克尼尔的决策，事实证明他们的幻想注定要落空，无论表扬还是批评都不能让麦克尼尔有所动摇。
    眼下可能是最适合麦克尼尔展开下一阶段计划、推进军事化动员的时机。外面的街道早已安静下来，满足于现状的居民因那些盘踞在殖民卫星内壁和夹层的贫民人间蒸发而幸灾乐祸、赞美爱丽舍-7殖民卫星的驻军终于做了件天大的善事。趁着公众对他的【感激】丧失殆尽之前，麦克尼尔打算把依旧不愿服务于这场战争的平民也纳入到战争动员体系中。在迈出危险的下一步前夕，他需要首先获得下属的完全拥护。
    “你们好像对我的方案另有看法。”麦克尼尔当然看得出手下的不满，他宽宏大量地允许下属提出不同意见，也许其中部分说法有助于他改善方案或是在执行的过程中更多地兼顾本地居民的体验，“各位都是我根据过去的履历和功绩从驻军中精心选拔出来的，我对你们的个人能力、战斗意志和思维灵活性都有充分的信心。谁认为开始准备第二级预备役动员毫无必要或弊大于利，可以现在就说出来。”
    “长官，征召更多士兵和预备役士兵的效果可能不如获取更多武器装备。”一名脸上覆盖着黑色面具的军官首先开口了，他的座次表明此人正是麦克尼尔为更好地执行征兵和训练任务而特别设立的行动队实际负责人，“过去的战斗记录表明，决定殖民卫星命运的往往是殖民卫星外的太空战。一旦殖民卫星被维甘军封锁，驻军就已经输掉了战斗。”
    “没错，长官。我们需要部署在殖民卫星外壁的更多防御设施以及……更多的MS。”另有几名参加会议的士兵也认为，单纯地征召更多士兵无助于防御殖民卫星，“如果上级无法给我们提供更多的MS，那我们就只好想办法自行建造或改装MS了。这也需要民间企业的配合。”
    这些人言之有理，麦克尼尔想着，他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旁，神色凝重地审视着个人电脑上的分析报告，思考着维甘军近期行动模式发生变化的主要原因。仅从过去的记录来看，他有充分的理由肯定手下的建议并听从他们的意见……但近期的迹象则表明被公众视为外星人而在联邦军内部被认定为昔日失败的火星移民计划参与者后代的维甘（无论是作为和地球联邦敌对的政治实体还是族群）内部出现了危险的异变。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会指望那些人在维甘军入侵时起到什么至关重要的作用，德罗。然而，我们现有的扩建防御设施方案需要许多人手。”麦克尼尔转身对戴着黑色面具的手下说，届时唐突把民间企业的工人征召入伍可能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法律纠纷，“此外，你对维甘军作战方式的描述总体上是正确的，我是说总体上正确。其中有几个细微的差异，这需要引起我们的注意……”
    “长官，格兰杰先生到了。”这时，麦克尼尔的办公桌上弹出了全息投影，外面执勤的卫兵报告称约定要在今日前来拜访麦克尼尔的老格兰杰已经到了，“他希望能够马上和您见面。”
    “了解，让他直接到我的办公室来。”麦克尼尔结束了通讯，而后略带歉意地对手下说，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总算松了一口气的众人向麦克尼尔敬礼后接二连三地离开房间，被称呼为德罗的戴面具军官也打算离开，却被麦克尼尔叫住了。后者郑重其事地说，身为行动队负责人的德罗有必要了解一些【内幕】。
    行动队的代表刚离开不久，老格兰杰就赶到了办公室门口。见麦克尼尔和另一名军官还在讨论着什么，老格兰杰有意等对方谈完公务再进入室内，但看到他出现在门外的麦克尼尔理所应当地把他请到了房间内。两人寒暄了几句后，老格兰杰开门见山地说，自己最近正在因怎样选择最适合防御维甘入侵的防御体系而苦恼。
    地球联邦和维甘之间的战争已经进行了四十多年，虽然联邦军在起初的十几年里几乎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状态，过去的惨痛牺牲和许多战斗意志旺盛的联邦军指挥官的探索仍旧逐渐为联邦军积累起了许多和维甘有关的重要信息，这些信息成了至今找不到其他了解维甘的渠道的联邦军用来分析和对付维甘的唯一参考依据。麦克尼尔和老格兰杰也不例外，无法直接从维甘得到情报的他们自然只能尝试着从前人历经千辛万苦总结出的规律中寻找线索。
    战争主要围绕着地球联邦居民的外太空殖民卫星展开，最近几十年来地球联邦的控制范围不断萎缩是无法否认的事实。每次袭击殖民卫星时，维甘军似乎都秉承着一套独特的作战思维行动：袭击往往以外部袭击为主、内部袭击为辅，通过持续不断地破坏殖民卫星结构逼迫殖民卫星居民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或是联邦军不得不选择护送居民集体撤离，届时维甘军则会对逃离的地球人展开追击并将被遗弃的殖民卫星打造成为新的据点和前线基地。
    因此，殖民卫星在遭到维甘军入侵时的持续抵抗时间成为了决定殖民卫星居民生死的关键。即便维甘军完全封锁殖民卫星，只要殖民卫星驻军能够阻止维甘军快速破坏殖民卫星结构，等到联邦军及时赶来支援后，维甘军多半只能含恨撤退。多年来，联邦军将维甘采取的战术视为外星人对地球人的无端仇恨主导下的非理性决策（在维甘的真实身份被部分公开后，则被视为火星人对地球人的仇恨）——一切都以尽可能多地屠杀地球人为目标。
    “但我现在开始认为这是个错误的判断。倒不是说维甘军对地球人手下留情，而是说过去的作战方式和现在的方式相比简直称得上仁慈。”老格兰杰事先已经把分析报告交给了麦克尼尔，不过其中的部分细节仍然需要他亲自说明。归根结底，麦克尼尔又并非他本人。“你还记得年初【新里士满】殖民卫星的遭遇吗？维甘军没有和以往一样优先派遣MS公开地攻打殖民卫星并公然地袭击平民，而是派遣特工渗透进入其中先破坏殖民卫星生态环境保障系统……而后再发起攻击以牵制驻军，最终导致90%以上居民全部遇难。”
    “令人印象深刻，许多人被抛到了太空中成为浮尸。类似的袭击近年来越发频繁。”麦克尼尔心情沉痛地揉着双眼，他想不明白维甘有什么理由如此凶残地对付地球人。要说地球人像上个平行世界那样奴役火星人数百年也就罢了，偏偏A.G.时代的地球人和维甘之间好像没什么深仇大恨，把当年那个失败的火星移民计划归咎于当代的全体地球人更像是精神病发作后的念头。“我就是因为担心类似的事重演才会考虑增强殖民卫星内部防御的。遗憾啊，当代的地球联邦公民已经失去了为捍卫自己的自由而血战到底的精神，他们完美地继承了联邦制的一切缺点却没能发挥出联邦制的优点，而如果把维甘并非外星人、是当年的火星移民后代这一真相公布则将助长天真的厌战情绪和不切实际的和平主义论调。”
    “不愧是A.G.前地球人的傲慢态度。”老格兰杰无奈地对麦克尼尔还以微笑。
    “他们选择唤醒我们就证明联邦军知道当代的地球人软弱得无可救药、需要我们这些在残酷的半世纪太空殖民地国家战争中幸存下来的战争狂人予以躯体和精神上的纠正。”一年前的麦克尼尔或许会为自己的身份而纠结，如今他早已适应了自己的定位，那特殊的使命反而方便他采取更激进的行动、以更不符合常理的方式执行上级的命令，“抱歉我刚才忽略你了，德罗少尉。你看，这就是我之前准备和你说的。”
    “我现在完全理解您的想法，长官。”戴着黑色面具的青年军官摸着脸上材质不明的遮挡物，他所说出的每个单词里都满怀着无法化解的仇恨，“因为我所在的【亚历山大-2】殖民卫星就是被维甘用这种方式屠杀的……都是几年前的事了。不管他们怎么把您称呼为旧时代的疯子，只要您的办法有助于我们对抗维甘，我和行动队的其他人都会誓死追随您。”
    “行了，我不需要你们用这种方式表示忠心。”麦克尼尔不会怀疑这些行动队成员，他们当中的每个都因维甘军入侵而失去了亲朋好友。选拔一群和维甘原本就有血海深仇而且未曾被残酷的现实吓倒的家伙是他和罗根的共同想法。“死者不可能复活，我们告慰他们的唯一方式就是赋予敌人同等残酷的制裁和惩罚。既然你明白我现在考虑征兵和防御方案的出发点，那就去做准备吧。如果你们失败了，即便我可以原谅你们，那些因维甘入侵而死的人也绝对不会放过你们。无论如何，这是属于我们所有人的战争。”
    德罗又严肃地向麦克尼尔敬礼，这才转身离开。老格兰杰很自觉地没有去询问那张黑色面具下方面孔的模样，无数因维甘掀起的战火而毁容的人们想必有着同样惨痛的经历。
    “仍然有许多人认为这场战争和他们无关。”以出色的军事管理能力著称的美国空军王牌飞行员遗憾地说，不管他们怎样努力，只要地球联邦的绝大部分公众依旧以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看待这场战争，内阁为讨好公众和选民而制定的种种牵制联邦军的政策和联邦军自身的腐败就会始终阻碍联邦军获得战略上的主动权，“如果要让维甘入侵的受害者成为公众中的主流，我看至少还要等待半个世纪。”
    “你太悲观了，马尔科姆大叔。”麦克尼尔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不屑地反驳说，按现在的战况发展下去，维甘军最多再等待两年或三年就能得到对地球发起全面入侵的机会，“怎么，你真的还以为他们有能力做半个世纪的美梦？到那时我们该考虑的是地球人这个称呼还会不会存在。”
    “那倒也是……”老格兰杰哑然失笑，他不知道自己该说这算高估还是低估了地球联邦和地球联邦军，“……又要出差？昨天你没和我说过今天还有其他公务。”
    “是紧急通知。集结新兵的日期提前了，我得负责亲自押送咱们刚征召的那些士兵去指定殖民卫星。”麦克尼尔无奈地说，他当时也没料到会有那么多军官拙劣地效仿他的手段，有些人更是直接把强行征兵的主意打到了市民头上，“联邦军的作风原本就饱受批评，现在更是……不说这些了，我尽快回来。这爱丽舍-7殖民卫星，需要在我们的手中变为难以攻陷的堡垒。”
    既然身为军人的麦克尼尔身上永远承担着许多无法推迟的工作，不能怪罪对方找理由推脱的老格兰杰也只好同意等到明天或后天再详细地修订工作计划，但可怜的老格兰杰在麦克尼尔离开办公室十几分钟后就知道他显然被麦克尼尔耍了——一些自称得到了麦克尼尔关于全权委托老格兰杰讨论工厂订单事务通知的商人找上门来，把没来得及撤离的老格兰杰堵在了办公室附近，这时麦克尼尔早就已经从太空港登船出发了。
    当然，说麦克尼尔有意把老格兰杰留下来代替他承担商人的怒火和指责多少有些言过其实。他确实需要亲自押送部分新兵去报到，另一部分新兵则将留在爱丽舍-7殖民卫星接受本地驻军训练。长期失利的联邦军需要的不仅仅是更多的战斗人员，服务于战争的每一项工作都需要众多的劳动力，而眼下的联邦军还无法在准备战争的各个环节充分使用无人机代替人类。
    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地球联邦无法在地球本土开始全面动员。如今的地球联邦是在太空殖民地国家战争的废墟上崛起的渔翁得利者，凭借着对繁荣与和平的保障安抚了旧国家派，而任何打破地球人迷梦的行动都可能导致近来愈发壮大的旧国家派死灰复燃。那些深知【狩猎蝙蝠行动】内情的人们还记得，真正在那场战役中击败维甘军的并不是所谓的联邦军主力，而是擅自行动的L2诺拉（Nora）殖民卫星驻军残余和临时决定加入战斗的旧国家派武装。只有把战争和战争动员的范围限制在外太空殖民卫星，才能最大限度地保住地球联邦的权力、消耗蠢蠢欲动的旧国家派余孽残存武装。
    登上运输飞船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内的麦克尼尔沉默了许久，他一面监视着那些仍然对他和联邦军骂不绝口的新兵、一面惆怅地遥望着已经不再属于地球联邦的太空。用不了多久，四十年来持续丧师失地的恶果就会反馈到地球本土，届时地球联邦也难以将勉强维持多年的幻觉延续下去。问题在于地球本土居民不见得会在安宁祥和的生活破灭后马上鼓起战斗的勇气，因为就连深受其害的外太空殖民卫星居民也并非人人都能怀揣着和维甘决一死战的勇气参军入伍，逃避现实和自暴自弃者数不胜数。这场战争终究不只是军人的分内事，更无法仅凭军事将领们的战术胜利来扭转局势。
    心情不佳的麦克尼尔决定到运输飞船内其他地方去散步，他暂时还不想以什么MS王牌驾驶员的身份加入这场战争。以驱逐和消灭地球人为目标的维甘和地球联邦之间几乎没有什么交流，掌握了更先进军事技术的维甘甚至不需要留下地球人充当维持后勤补给和军事工业产能的必要妥协，而地球联邦的反应迟钝和全民层面的模式证明需要改变的不仅仅是前线战场。
    “……这些人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保护我们本来就是他们的义务，可他们连这个都做不到。”前方的走廊内传来了船员们的窃窃私语，想必是执勤时无事可做的船员们在闲聊，“连这些专家都打不赢，再征召更多平民去送死也没什么用。”
    “我看他们根本就没有用心打仗。听说有的殖民卫星驻军私自开始征收抵抗维甘税，当地的殖民卫星管理机构根本管不住。”另一个声音说，联邦军没有打败维甘军的本事，趁着敌人入侵时找借口横征暴敛的手段倒是从来不缺，“这是一门生意，不是吗？因他们的无能失去家园的人越多，被这些受害者选上去的流氓政客就越多，而那群流氓政客也会起劲地讨好军队……”
    “说不定根本没有什么维甘，都是上面的大人物胡编乱造出来的……”
    麦克尼尔一言不发地穿过走廊，他的身影刚出现在那几人的视线中就把他们吓得半死。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船员们噤若寒蝉地蜷缩在角落里，唯恐这位不久前在爱丽舍-7殖民卫星抓走了大量贫民的专员顺便给他们也签发一份征兵通知。
    “地球联邦的法律充分保障每一位公民的言论自由，我完全不明白你们在害怕什么。”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麦克尼尔突然停下脚步喊了一声，把刚从藏身之处离开的船员们又吓得魂不附体，“如果各位方才的言论能出现在征求意见的公报上，我会非常感激的。”
    “说那种话只会招来一个【该发言涉嫌叛国】——”
    “我还以为你们不知道呢。”
    口头上把这几名船员吓唬了一番的麦克尼尔没打算追加什么更严厉的惩罚措施，他不会因此而产生胜利者的满足感。改变公众的思维不是一个一蹴而就的过程，况且麦克尼尔也没有能够让几百万人、几千万人、几亿人甚至几十亿人为他发狂的超然魅力。联邦军漏洞百出的防线不能因他的疏忽而出现更大的危机，这是他当前无法逃避的责任和义务。在此基础上，寻求从源头上改变地球联邦和地球联邦军的现状看上去才会像切实可行的计划而不是痴心妄想。
    抵达舰桥视察工作的麦克尼尔找到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德罗，后者和一部分参加此次行动的行动队成员原本该在各自的房间内待命。见麦克尼尔前来，德罗快速赶回长官身旁，告诉了麦克尼尔一个坏消息。
    “长官，我们接到了【霍尔姆加德】的通知，他们被维甘袭击了，目前驻军正在镇压入侵的维甘军。”戴面具的青年军官一丝不苟地报告称，霍尔姆加德殖民卫星驻军要求所有还在路上的运输飞船停止前进、以免被维甘军伏击，“我已擅自提出要支援他们，可他们拒绝了。”
    “是的，你擅自处理了通知、导致我对此一无所知。”麦克尼尔轻轻地挥了挥手，让德罗和其他船员都返回各自的岗位上，“所以，我们应该按原计划按时抵达霍尔姆加德。渎职怠工是其他人的通病，可不能出现在我们身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