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章富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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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车富矿的晶核，是第七天下午运回城的。
    两百四十公斤。压在三辆板车上，车轴压得嘎吱响。
    王胖子在城门口等着。车一停，他扑上去，掀开盖布，抓了一把。
    然后他站在那儿，手抖了很久。
    “沉哥。“他回过头，声音是飘的，“你过来看看。“
    陆沉走过去。
    “仓里现在一天的矿，出晶核四十七枚。“王胖子把手里的晶核往上一举，“这车，两百四十公斤。压过去的地面矿，得挖满一个月。“
    他掰着手指头算：“一车两百四十公斤。一天出三车。这就是七百二十公斤。换算成晶核……“
    他算到一半，忽然停住了，重新算了一遍。
    “三倍。“他抬头，眼里有点发直，“沉哥，是翻了三倍还多。“
    “翻三倍，是现在的班底。“陆沉说，“下个月加到三班倒，还能再往上。“
    “三班倒。“王胖子眼睛一亮，“对，对，我怎么没想到。北端那处，两班倒还不够，得三班。人不够，我去城里招——“
    “招人的事，等会再说。“陆沉打断他，“先说说，这车矿，是怎么上来的。“
    王胖子一愣。
    “下井的是十二个人，一班六个时辰。“陆沉说，“北端那处顶板脆，第一镐下去，就得先支架子。上来的这一车，是他们先把支撑打进去，再把矿壁一层一层剥下来的。少架一根，这车矿就压在人身上了。“
    “所以这车矿，值多少，不是看你手里那把晶核。是看他们那条命。“
    王胖子把手里那颗晶核放回去，慢慢地，放得很稳。
    “沉哥。“他说，“我明白了。“
    ---
    当天晚上，议事厅开了个会。
    会不长，说的是一件事：矿归谁。
    王胖子先摆明白：矿是沉渊的人去挖的，护卫也是沉渊的人派的。按老规矩，矿的收益归城里，进公共仓，统一分配。
    “老规矩不合适。“陆沉说。
    “那按什么分。“
    “按劳分。“陆沉说，“下去的矿工，一天一班，分成；下井深的，多一档。护卫轮值，轮一班算一班的份。谁受伤了，误了工，那份照给——一直给到他下得去井为止。“
    议事厅里静了一下。
    “城主。“一个老矿工站起来，就是姓周那位，“这话……当真？“
    “当真。“
    “按劳分，我懂。“老周的声音有点抖，“可受伤还照给，这……以前没有这个规矩。“
    “以前没有，是因为以前没有这样一处矿。“陆沉说，“这处矿在废矿区，底下硬，顶板脆，下井有风险。谁替我冒这个险，我就得把他后半辈子管住。“
    “再说一句。“他的声音沉下来，“矿脉自己守。“
    这四个字一出，满厅的人都抬起了头。
    “矿山在城外，我们派兵驻守，驻一百人还是两百人，我刚才算过一笔账——守矿的人，是城里最大的一个开销。“陆沉看着众人，“所以从今天起，矿不派常驻兵。“
    “那谁守。“
    “矿工自己守。“
    厅里起了嗡嗡声。
    “每班十二人下井，六人在井口。“陆沉说，“井口那六个人，是矿工轮着当的。你守一天井口，第二天就下井。今天你守的是别人的命，明天别人守的是你的命。“
    “护卫轮值。“他把这四个字说得很慢，“轮到你，你就来。不轮，你就挖。“
    “城主，万一苍穹来抢呢。“有人问。
    “来抢，就是抢你们自己的东西。“陆沉说，“抢到自己头上，人比谁都快。“
    “还有一条。“他说，“矿上不出账，也不需要谁替它算账。每天出多少，井口当场过秤，当众记数。谁得了多少份，白纸黑字贴在矿棚墙上。“
    “谁要是不服，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账翻出来对。“
    “这就是沉渊的矿。“他说，“账摆在明处，矿握在自己手里。它想挖走谁，得先问问，谁愿意把自己的那一份，让给别人。“
    ---
    规矩立下去，第三天上，苍穹的使者来了。
    来的人三十多，穿得比顾延还体面，一路是坐车到城外的。为首的正使是个中年人，姓虞，自称是苍穹东区“外务执事“，见人先拱手，说话文绉绉，一句一个“敢问“。
    他带了三件事来：一是“贺“，贺沉渊新开矿脉；二是“议“，议沉渊的矿如何接入苍穹的资源网；三是“约“，约一份契。
    契写在四页极薄的纸上，装在一只木匣里。虞执事把木匣打开，推到陆沉面前。
    “城主请看。“他说，“此契，是苍穹的诚意。“
    “先说贺。“虞执事笑着开口，“沉渊新开矿脉，东家闻之，颇为欣慰。他让我带一句话——沉渊会挖矿，苍穹会运矿。两下合起来，才是正理。“
    “再说议。“他把木匣往前推了推，“沉渊的矿，接入苍穹的资源网。车、路、码头，全由苍穹出。沉渊只管挖，挖多少，收多少。“
    “最后是约。“他掀开匣盖，“这是契稿。城主若有疑，逐条问，我逐条答。“
    陆沉拿起来，翻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真·解析，铺在纸上。
    【目标：苍穹·“矿脉共营契“（四页·明契）】
    【明面条款：沉渊以矿脉入股，苍穹出商路与冶炼；收益沉渊七成，苍穹三成】
    【暗面条款（第十三、第二十七行）：①“矿脉定义“由苍穹按“标准样本“核定——沉渊自有矿层若被判定“非标“，收益按下限折算；②“争议裁定权“归苍穹东区；③“若沉渊停产或减产超过十日，苍穹有权派人'代管'“】
    【陷阱核心：它认你的矿，但认的数量、成色、价格，全由它定。等你签了，它把标准一改，你那处富矿，就成了它的矿】
    【备注：这是一份用你的矿，给你自己上锁的契。】
    “虞执事。“陆沉开口。
    “城主请说。“
    “你这份契，第十三行，写着'矿脉定义以苍穹标准样本为准'。“陆沉把纸翻到那一页，“这一句的意思，我想请执事当众解释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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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执事脸上的笑，慢了半拍。
    “这……“他咳了一声，“这是行内的说法。矿脉成色不同，总要有个统一的规矩。“
    “统一到谁头上。“
    “自然是——“他停了停，“自然是公议。“
    “公议。“陆沉重复了一遍，“第二十七行，争议裁定权，归苍穹东区。“
    议事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虞执事身上。
    “就是说，你的矿是什么成色，由它说了算；不服，也由它裁。“陆沉把契往桌上一放，“虞执事，你这份契，不是谈合作的。是拿我的矿，给我的门上加一把它拿着钥匙的锁。“
    虞执事的脸，慢慢红了。
    “城主误会了。“他急着解释，“这是行业惯例，苍穹对外，一向是这么谈的。别的据点，都是这么签的。“
    “别的据点，是没看出这一行。“陆沉说。
    “你回去，把这句话带给你的东家。“
    “带一句。“他把契推回木匣，合上，一只手按在匣盖上，“沉渊的矿，沉渊自己守，自己挖，自己定价。他要谈，可以，把这两行删了再来。“
    “还有一个件事，我要告诉他。“
    虞执事愣了一下：“何事。“
    “他切我三条链的时候，是想让我回头求他买东西。“陆沉说，“现在我开了自己的矿。你告诉他——沉渊的晶核，从今天起，不卖给他。“
    “外头有的是销路。“
    “城主。“虞执事定了定神，脸上又堆起笑，“外头那些据点，一年的用量，抵不过苍穹一处转运站。沉渊的矿，离了苍穹的路，运不远。“
    “运不远，就不运。“陆沉说，“我就在这片地界上卖。谁缺晶核，谁来拉。路，我自己开。“
    “这……这不合算。“
    “合不合算，是我们的事。“陆沉说，“你们的账本，也不给我看。“
    虞执事被这一句噎住，半天，才把木匣抱起来。
    虞执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抱起木匣，拱手，告退。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四页纸。
    那四页纸上的字，是他一个字一个字誊的。誊的时候他还想，这一趟稳了——苍穹给的条件不薄，七成的收益，搁在哪个据点都得抢着签。
    可他刚才站在厅里，听那个年轻城主一行一行地念条款时，忽然觉得脊背有点凉。
    那两行字，他自己誊的时候，是真没看出门道。
    厅里，孙强看着他的背影，嗤了一声：“沉哥，这人，你连他叫什么都没问。“
    “不用问。“陆沉说，“他就是个送信的。他连自己那份契里写了什么，都没真看懂。“
    “你怎么知道他没看懂。“
    “他刚才替它辩，说的是'行业惯例'。“陆沉说，“一个真懂的人，不会替漏洞辩解，只会替条款找补。“
    苏清雪在旁边把这话记下，又添了一句：“他把契带回去，它就会知道，我们看懂了多少。“
    “就是要让它知道。“陆沉说，“看得透，才不敢再拿这种纸来糊弄。“
    “那它下次就不送纸来了。“苏清雪合上文书，“它会送别的。“
    “我等着。“
    ---
    散会后，王胖子留下来。
    “沉哥，新规矩我记下了。“他把册子推过来，“不过有一件事，我得说。“
    “说。“
    “矿工按劳分，护卫轮值，这是好的。“他顿了顿，“可这么一来，矿上的人，心里的那根绳，就系在自己身上了。“
    “嗯。“
    “我今天在城门口，听见两个矿工聊天。“王胖子说，“一个问，'你说这矿，到底是谁的'。另一个答，'是我们自己的'。“
    “这就是规矩。“陆沉说。
    “我知道。“王胖子把册子合上，“可我还想问一句——要是有一天，它真拿大价钱来买呢。“
    “买个够。“陆沉说。
    “啊？“
    “它要买，就让它买。“陆沉看着窗外，“我这一车富矿，市价是一枚晶核换十天的口粮。它出五倍，就让它出五倍。“
    “那不成冤大头了吗。“
    “它出得起五倍，才说明它认了这个价。“陆沉说，“它认了这个价，周边那些据点就会知道——沉渊的矿，值这个钱。“
    “那它要是不买呢。“
    “不买，就更说明一件事。“陆沉笑了笑，“它矿上的账，本来就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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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的城墙上，老周带着他那一班井口的人，正往下走。
    陆沉站在城垛边，看着他们。十二个人，一身矿灰，谁也不说话，走得不快，可一步是一步。
    走在最后的是个十九岁的小子，扛着一把镐。走到城门口，他抬头，看见城楼上有人，就举起镐，冲着那个方向晃了一下。
    老周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两个人笑着走开了。
    “老周。“陆沉在城楼上叫住他。
    老周回过头，仰着脸看城楼，眯了眯眼。
    “今天井口，谁值的班。“
    “我徒弟。“老周说，“就是刚才挨我拍的那个。他在井口站了六个时辰，一眼没眨。“
    “他自己下的井，他自己守的井口。“陆沉说，“记上两份。“
    老周愣了两秒，随即咧开嘴，冲着城楼上拱了拱手，回身追那个小子去了。
    城楼上，陆沉看着那十二个背影，一直走进城里。
    前世他也挖过矿。那时候他挖出来的东西，归谁，他不清楚——他只清楚自己吃不饱。挖了三个月，最后那点货被人抢走，抢的人甚至没见他一面。
    那一次，他也守过。守到最后一夜，身边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这一世，那十二个人扛着镐走过去的时候，心里是清楚的：这矿是谁的，井口是谁在守的。
    “自己守的矿。“他低声说，“才叫自己的矿。“
    （第08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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