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第二百九十六章没卖掉

    第十五天上午叶时初到病房的时候，沈秀兰的床头已经升到了六十度。她走进去的时候沈秀兰的头朝门口偏了一下，看到她之后又转回了前方。叶时初在床边坐下来，“妈，你今天早上起来多久了？”
    沈秀兰的嘴唇张开，发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叶时初听清了那句话的含义之后，坐在床边没有立刻回应。那句话是关于那笔钱的——她在问叶时初，那笔钱现在还在不在。
    叶时初握着母亲的手，“还在。你把那张纸放在窗户后面，我找到了。那张纸上写的安排，我按照你写的方式处理了。”
    沈秀兰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发出一句话。这次短一些，语调平缓。叶时初听清了那句话的内容——
    “你没卖掉。”
    “我没卖掉。你放进来的那笔钱，我留在原来的地方。”
    沈秀兰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慢慢收拢，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松开了。叶时初看着那只手在她掌心里松开的过程，“你刚才握我的时候，比之前紧一些。”
    沈秀兰没有回答，但她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点了一下。叶时初坐在床边，窗外的光落在母亲的脸上，她的嘴唇微微分开着。
    她松开了叶时初的手，然后她的头慢慢地转向门口的方向。叶时初顺着她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但外面有人。
    “你是在找他吗？”
    沈秀兰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确认。叶时初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陆战野站在走廊里，“她要找你。”
    他走进来的时候沈秀兰的头正朝着门口的方向，她看到他之后没有任何动作，但她注视着他，等着他在床边站定。然后她发出一段由两个词组成的句子，发音清晰，每个词之间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她用了那个她之前学过的人称代词。
    陆战野站在床边，听到了那句完整的问候，站在床沿边上，没有移开视线。“我来了。”
    沈秀兰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在他的方向停留了片刻。他没有多说，也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下一次她转过来时发现他还站在原地。
    第十六天上午叶时初到病房的时候，沈秀兰已经坐起来了，床头升到了六十度。叶时初注意到母亲的手正搭在被子外面，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准备好要握什么东西。
    叶时初在床边坐下来，“妈，你今天早上坐起来多久了？”
    沈秀兰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句完整的话。那几个音节依次排列，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她确认过了的事实。叶时初听清了那句话的含义之后，坐在床边没有立刻回应。她母亲说她觉得坐起来比昨天容易一些。
    “那明天可以试一下让床头再升一点。”
    沈秀兰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叶时初的掌心里轻轻收拢了一下。叶时初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手，过了一会儿她母亲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一个短一些的句子。沈秀兰在问她，和陆战野之间认识多久了。
    叶时初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的那只手，“认识一年多了。他在我打官司的那段时间开始出现在我身边的。”
    沈秀兰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动了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叶时初感觉到母亲手指的移动节奏很均匀，像是在数一个具体的数字。她数到第十下的时候停住了。
    “你是在数我们认识的时间吗？”
    沈秀兰发出一声确认式的喉音。叶时初坐在床边，“他今天也来了，在门口。”
    沈秀兰的头微微转向门口的方向，然后她发出一句简短的问话。叶时初听清了那句话的内容——
    “他每次都来吗？”
    “每次都来。从你开始发声那天起，他每天都站在那扇门外面。”叶时初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陆战野站在走廊里，“她要问你一个问题。”
    他走进来的时候沈秀兰的头正朝着门口的方向，他走到床边站定，沈秀兰发出一句短促的话，语调和之前不太一样，尾音微微下沉。叶时初站在窗边听到了那句话。陆战野也听到了。
    他站在床沿边上，“是的。我每天都来。”
    沈秀兰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但她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蜷了一下。
    第十八天下午，叶时初到病房的时候发现沈秀兰的床头升到了七十五度。她的上半身几乎完全直立，肩膀微微向后靠，背部没有贴着床板的弧度。陈医生站在床边，“她自己要求升上去的。她对护士说了‘再高一点’。”
    叶时初走到床边坐下来，“你想坐直？”
    沈秀兰发出一声短促的确认音。叶时初看着母亲坐直的姿态，“那你现在看到的东西是不是比之前多一些？”
    沈秀兰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发了一句完整的话。叶时初听清了那句话的含义——
    “窗户，能看到更多。”
    “那明天我帮你把窗帘拉开。”
    沈秀兰没有回答，但她的右手从床单上慢慢抬起来，朝叶时初伸过去。叶时初接住那只手，“你坐直之后，呼吸有变化吗？”
    沈秀兰发出一声短促的回答。她说的那三个字排列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判断。叶时初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的脸，“那以后这个角度就是你的习惯了。”
    沈秀兰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收拢了一下，像是确认。叶时初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让外面的光照进来。沈秀兰的头微微转了一下，朝向窗户的方向，但她没有在看窗户。她在看叶时初。
    她看着叶时初站在窗帘边上，看了一会儿之后她发出一句简短的话。那句话里包含了两个人称代词和一个人名。
    叶时初站在窗边看着母亲的脸，“是的，我和他在一起。”
    沈秀兰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她没再说话。但她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朝着叶时初的方向伸过去，在半空中张开，像是等着什么东西落进来。
    叶时初走过去接住那只手，母亲的手在她掌心里轻轻合拢，力度平稳，持续了很长时间。窗外有风穿过街道，带着人声和车流的声响。
    那只手一直握着，像一朵银灰色的影子落在了水面上，正在试着把那些细碎的光点重新拢回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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