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古战场的呼唤

    第二百零二章古战场的呼唤(第1/2页)
    火车是凌晨到的。
    涿鹿没有大站，绿皮车在县城外的旧站台停了两分钟，像只卸完了货的老牲口，喘着粗气又慢悠悠地开走了。
    陆寻背着那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跳下车，站台上空荡荡的，连个接站的人都没有。北方小城的天亮得早，这会儿天边已经泛起一层鱼肚白，可空气里那股子干冷，还是刺得他鼻尖发酸。他哈了口气，搓了搓手，忽然觉得怀里那只罗盘，比一路上的任何时候都烫。
    他低头，隔着衣料按了按那磁针。磁针还在颤，不是火车上那种认路的、急着往前奔的颤，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被什么勾住了似的颤——像是到了地方，底下的东西，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还真是这儿。“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爷，你说的涿鹿，到了。“
    站台外是一片灰扑扑的旧街，几盏路灯还亮着，照着早起卖早点的摊子。陆寻没急着去找落脚的地方，先摸出罗盘，对着涿鹿县城的方向慢慢转了一圈。罗盘一抬起来，他就愣了——那磁针“啪“地一声，死死定住，指的既不是正北，也不是他以为的某个方向，而是直直地，冲着县城东南那片平地的方向，转都不转一下。
    “东南……“他顺着磁针望去，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旷野，和旷野尽头那片被晨雾罩着的矮丘，“黄帝城遗址，在那边。“
    他盯着那方向看了半晌，才把罗盘收起来，揣回怀里。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到这会儿非但没松，反而更紧了。他知道，自己这一路，算是没白走——涿鹿这地方，底下确实压着东西。
    天色渐亮，街上的铺子一家家开了门，卖面的支起大锅，蒸笼里白气腾腾，一股子北方小城的人间烟火气，顺着风就飘了过来。陆寻把帆布包往肩上掂了掂，顺着那股早饭的香气，一步步朝着县城里走去。
    涿鹿县城不大，几条街纵横，到了下午，太阳一斜，整座城就慢悠悠地沉下来了。街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卖面的、卖烧饼的、修自行车的，烟气缭绕，人情味儿十足，怎么看都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北方小城。
    可越是这样，陆寻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普通，才最不普通。他在凶地边上待过的日子多了，越是看着人畜无害的地界，底下越容易藏着要命的东西。真正吓人的，从来不是那些明晃晃写着“此处有鬼“的地方，而是这种晒着太阳、飘着饭香、底下却埋着不知多少年的老东西的寻常镇子。
    陆寻在县城边上找了间不起眼的小旅馆住下，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见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背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笑着问他是不是来旅游的。
    “看黄帝城遗址是吧？“老板娘麻利地给他办入住，头也不抬，“这几年来的人多了，都说要看黄帝蚩尤打仗的地方。你们这些年轻人，就爱看这些。我儿子也去过，回来就跟我念叨，说那地方风大、土多，啥也没有，就一块碑。“
    陆寻笑着应了一声，接过房卡。老板娘又补了一句：“劝你一句，天黑前回来。这地方入冬以后，天一黑，野地里的风就跟哭似的，听着瘆人。“
    陆寻脸上的笑没变，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瘆人。
    一个开了大半辈子旅馆的老板娘，居然会用“瘆人“这个词来形容自家镇子外围的风。那说明这地方的人，多少都觉着不对劲，只是说不清哪里不对劲。
    等进了房间关上门，他脸上的笑就收起来了。
    他先把帆布包里的家伙什一样样摆出来：罗盘、一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铜尺、几卷泛黄的线装残卷、还有一小包磨成粉的朱砂。东西不多，都是他这些年吃饭的家伙。铜尺是用来定线、量向的，朱砂是用来定穴、镇煞的，残卷是他爷留下来的看家底子，罗盘则是压舱石——前几样都能换，唯独这罗盘，离了它，他就成了瞎眼的鱼，在深水里直打转。
    罗盘一拿出来，陆寻的手就顿住了。
    天池里的那根磁针，此刻正以极小的幅度、极快地颤抖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指着一个方向不肯松口——正北方，偏西。
    从一进涿鹿县城，这罗盘就没消停过。昨晚在火车上是若有若无的一缕脉气，今天一进县城，那脉气骤然变得又粗又重，像一根烧红的铁条，死死钉在地底，勾着他的罗盘不放。
    陆寻盯着那根疯抖的磁针，心里直发毛。他这罗盘跟了他快十年，什么凶地没见过，可从没有哪一次，一进城就让磁针抖成这样的。
    “这地方……“陆寻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底下有货。“
    他把罗盘托在掌心里，闭目凝神，将那一缕“纳气“的感应顺着罗盘往地底下探。五品的“眼“不像四品那样只能看个囫囵，它能把脉气的粗细、走向、冷热看得更分明。这一探下去，陆寻“看“见的景象让他心头一跳——
    涿鹿县城底下那片地，简直乱成一锅粥。
    按理说，一座城的地脉，该是有主脉、有支脉，脉络分明，如人体经络。可涿鹿这儿倒好，主脉支脉缠成一团，像被人狠狠揉皱又摊开的一团旧麻绳，中间还断着好几处，断口处黑气隐隐，像是堵了东西。
    陆寻在地头混了这些年，从没见过这么乱的地脉。就好比给人把脉，摸到一根脉，本该是清清楚楚的，结果一摸，又是堵的、又是岔的、还有几处跳得跟擂鼓似的，那这人离出事也不远了。
    地脉也一样。一处地方的地脉乱成这样，要么是遭了天灾，要么就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犁过一遍。
    而且，越往地底深处探，那股“气“就越不对劲。
    寻常地脉的气，是温的、活的、往上浮的，像一**泉，汩汩地往外冒。可涿鹿地底下那股气，是沉的、冷的、往下坠的——像是有什么极重极重的东西，被死死按在地底，千年万年不得翻身。那气在陆寻的感应里，黏黏稠稠的，又沉又闷，压得他胸口发堵。
    “残气……“陆寻喃喃，声音发紧，“这是上古大战留下的残气。“
    他爹在世时教过他一句话：“龙脉有伤，旧战之地，其气必残。残气不散，怨念不绝。“
    那是战过、流过血、死了不知多少东西的地方，才会留下这样的气。寻常战争，打完了，血干了，气散了，过个百八十年也就平了。可涿鹿地底下这股残气，浓得化不开、沉得压不翻，那是得死多少东西、留多少怨，才能淤积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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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寻越探越心惊。他这双“眼“，跟了他小半辈子，什么样的凶坟恶地没见过，可从来没有哪一处，地气沉得像一潭死水，又乱得像一锅滚粥的。他甚至隐约觉得，那地底下的“乱“，不是天生就乱，而是被一股外来的力量，硬生生搅乱的。
    “你干什么呢？“老板娘从楼道那头探出头来，看他蹲在地上盯着个罗盘发愣，狐疑地问，“小伙子，你也是来看'气场'的？“
    陆寻一愣，抬起头：“什么气场？“
    “嗨，这两年可热闹了。“老板娘擦着手走过来，“隔三差五有人来，说什么涿鹿地下有'气'，是'龙脉'，能发财改运，拿着各种家伙什满地乱照。我当你是跟他们一路的。“
    陆寻心里一动，面上却不露：“还有这样的人？他们看出什么来了？“
    “能看出什么？“老板娘撇撇嘴，“都是些神神叨叨的，照两天就跑了。有一个说得最玄，说什么涿鹿这地方是'古战场'，地底下压着'阴兵'，让咱搬家。谁听他的？我祖上三代都住这儿，好好的。“
    “阴兵……“陆寻咀嚼着这两个字，心里却“咯噔“一下。
    老板娘的话，他一个字都没落下。那些来“照气场“的人，多半是些招摇撞骗的半吊子，可他说的“地底下压着阴兵“，却跟陆寻探到的东西不谋而合——那地底下的乱气里，确实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行了，别蹲那儿了。“老板娘摆摆手，“晚上风大，别着了凉。“
    陆寻笑着应了一声，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罗盘收进怀里。他站在走廊尽头，望着窗外那片沉在暮色里的土地，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地方，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不对劲。
    他要去黄帝城遗址看看。光在县城里蹲着，隔着几百米的土和房子，看不清那底下到底埋着什么，得走近了，贴着那片地皮，才能把它的底细摸清楚。
    遗址在县城东南方向，一大片平整的土地，中间立着块碑，写着“黄帝城遗址“几个字。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陆寻站在碑前，没急着往里走，先摸出罗盘，对着四周慢慢转了一圈。
    罗盘的指针从进遗址起就彻底疯了，东一下西一下，转得让人眼花。陆寻心里却越来越沉——指针转得越乱，说明这地方的“场“越复杂、越强。就好比一块磁铁和一堆铁屑，磁铁越大，铁屑跳得越欢。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脚下的土。那土是黄的，是北方最常见的黄土，可陆寻把那把土凑到鼻尖一闻，闻到的却不是土腥味，而是一股若有若无的、金属锈蚀般的冷气。那味道他太熟了——地底下埋过铁器、埋过兵刃的地方，翻出来的土都有这股味儿。可寻常坟里的锈味是淡的，散散的，这里却浓得发苦，像整片土都被铁水浸透了。
    “……真是那儿？“陆寻低声道，指尖微微发抖。
    五千年前那场仗，真在这儿打的？
    他爷残卷里有一页，记的是“地月“二字。陆寻那会儿看不懂，以为是他爷手抖写错了字。可后来他渐渐明白过来——上古那场大战，不止是人和人打的仗。那是“地上的人“和“天上的东西“打的仗。
    月亮上，有“来客“。
    那些“来客“，不是普通的天外来客。它们带着超乎人想象的手段，把地上的山川大地，都当成了战场。而黄帝与蚩尤那一仗，看着是人族内斗，可陆寻这半年翻的史料、残卷、地下遗迹越多，越觉得那句老话可能是真的——
    那场仗，是更大一场仗的“最后前哨战“。
    那场仗的最后一战，就落在这片叫作“涿鹿之野“的地方。
    陆寻缓缓站起身，抬眼望向无边的旷野。落日西垂，天边烧成一片火红，脚下的土地在夕照里泛着暗沉沉的光。风从旷野上无遮无拦地刮过来，呜呜地响，那声音在空旷里传得很远，像有人在远处低低地哭。
    他忽然觉得，这片地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不是错觉。
    那种感觉，像被一道目光隔着千层土、万层沙，死死钉在了原地。陆寻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掌心沁出一层冷汗，可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那股“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过一遍。
    罗盘“嗡“地一声，猛地一顿，指针定住，直直指向地下——不是某一处，而是一个方向，一个正对着他脚下、又似乎延伸到极深处的方向。
    陆寻喉头动了动，下意识后退半步。那一下，他像是从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边上退开，脚步落地时，脚底板都是麻的。
    “上古大战的终点……“他低声重复着心里的判断，那话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就在这儿。“
    风卷着黄土掠过他脚边，吹得他裤脚猎猎作响。天边那轮日头彻底沉了下去，旷野陷入一片苍茫的暗蓝，唯有远处山脊的轮廓，还残着一道金红的边。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你果然先来了。“
    陆寻猛地回头。
    一个穿黑风衣的女人站在不远处，身量高挑，脸在暮色里看不大清，可那双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刀锋。她站在原地，像是已经站了很久，一直在看着他在遗址上转悠，看着他把那捧土凑到鼻尖，看着他盯着罗盘发怔。
    “你站多久了？“陆寻没好气地问，“也不出声。“
    “看你摸罗盘。“苏晚淡淡地说，“那姿势，跟半年前在凶地里一模一样——又怕又好奇，最后还是忍不住要往底下探。“
    陆寻被她戳中心思，倒也不恼，咧嘴笑了笑：“那你是懂我的。“
    苏晚没接话，只把目光落在他怀里那罗盘的位置，又抬眼望向那片沉在暮色里的旷野。半晌，她才开口，声音被风扯得有些飘：
    “这地方，你探到什么了？“
    陆寻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土地，沉默了许久，才道：“探到……这里埋着一场不该被忘掉的仗。“
    苏晚。
    镇煞司的探员，他这一路上念叨着的那个女人。
    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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