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五洲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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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觉旧道真正开启以后，祖礼佛场上的声音反而渐渐低了下来。
    一道道年轻身影沿着粗大的古枝进入祖域，请叶送出的第一程到了这里便算走完。再往后，大觉天树会不会继续回应，回应又会落在什么地方，看的便是各自已经走出的道。
    这样的观道，在大觉祖庭漫长岁月里也不多见。
    尤其今日，双生佛子归祖，祖钟自鸣，五洲这一代又恰好齐聚，大觉天树才真正将这些沉寂多年的旧路同时向外显现。
    只是明寂始终没有真正放松下来。昨夜之事尚未查清，天树这两日又接连出现异常。今日进入祖域的人越多，越不能再出半点差错。
    静玄已经退到佛莲一侧，仍在看着祖域中的动静。明寂站在祖礼佛场前，目光从高处几片颜色仍有些不对的古叶上扫过，随后看向身旁四名老人。
    明渡、明尘、明觉、明空。
    四人与明寂同属大觉这一代“明”字辈，这些年已经极少理会祖庭外务，大部分时候都守在天树附近。明渡与明空早已踏入帝关一重，明尘、明觉也在圣域圆满停留多年，任何一人放在外面，都足以坐镇一方。
    此刻几人望着眼前这株古树，神色却都算不上轻松。
    明觉抬头看了许久，眉间始终没有真正舒展开。
    “这棵树我守了这么多年，这两日的变化，确实少见。”
    明尘没有接这句话，只朝那些正陆续进入祖域的年轻人看了一眼。昨夜已经折了一个，今日五洲这一代几乎都在这里，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出第二个。
    明寂重新望向树中，声音也沉了些。
    “所以今日要辛苦几位。除了争道，也替我留意天树本身，古叶、旧络、道韵，只要与往日不同，不论大小，都第一时间传讯。进去的人也一样，一旦状态不对——先救人。”
    明渡与另外三人对视了一眼，轻轻点头。
    “掌印放心。我等守这棵树这么多年，今日既然站在这里，自然不会看着这些孩子再出事。”
    一直话不多的明空也在这时轻轻合十，目光仍停在树中道：“若只是年轻人争道，反倒容易处理。真正该防的，还是昨夜那种连来处都看不清的东西。”
    一句话落下，几人都沉默了一瞬。
    明寂也没有再多说，只道：“任何异常，都别放过。”
    四名老人很快分别进入祖域。明渡去了旧络交汇最密的一带，明尘留在靠近外围的位置，明觉与明空则一左一右，沿着主干往更深处而去。
    他们离开以后，祖礼佛场四周也悄然多了不少大觉僧人。
    有人守在通往天树的几处入口，有人散在观礼云台之间，还有几名祖庭老僧始终没有入座，只从五洲来客外围缓慢走过，偶尔停下，目光便会在人群里多留片刻。
    没有封山，也没有搜查。
    今日观道表面看起来，与原本没有多少不同。可真正熟悉大觉祖庭的人都看得出来，整个祖庭的戒备已经比昨日重了太多。
    昨夜那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死去，所以今日需要看的，也绝不只是树，还有人。
    ……
    祖域中的年轻一代已经陆续安静下来。
    有人盘膝坐上古枝，法相自背后缓缓升起；有人仍旧站着，只闭上双眼，将自身灵力与道意一点点送入那些沉寂多年的古老旧纹。
    到了这里，谁也帮不了谁，大觉天树愿不愿意回应，看的只有自己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先前已经得到接引的年轻人陆续沿着不同旧道散开，剩下的人也各自停在古枝之间，开始真正以自身之道与大觉天树共鸣。
    顾长渊却始终没有动，此刻他站在一截并不起眼的古枝上，身旁已经有人盘膝显出法相，可他的注意并没有放在高处。
    识海中，诸天命轮仍旧按照原本的速度缓缓转动。完整的第一命环没有变化，外侧那道第二轮轨依旧留着大片尚未亮起的地方。可就在刚才经过这里的时候，其中一道沉寂轮纹却忽然传来一丝极淡的触动。
    很轻，轻得像有什么东西从那道轮纹上擦了一下。他低头看向脚边。一道浅得几乎已经与古木本身融在一起的旧纹，正顺着树皮向前延伸。
    顾长渊往前走了两步，那种感觉竟然又出现了一次。顾长渊脚步停下，眼里也多了些疑惑。
    “奇怪……”
    周围的人几乎都在往高处显道。有人法相已经升起数十丈，还有人在一动不动地与更深处古络共鸣。
    顾长渊却在那条最不起眼的浅纹前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动作。直到诸天命轮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触动再次传来，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诸天命轮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这种反应，顾长渊略作停顿。
    “既然如此……那就先试试。”
    他没有盘坐，只站在原地闭上眼，让心神顺着那道旧纹缓缓沉了进去。最先感受到的，只是一缕风，没有风刃，也没有完整的风法，更谈不上后世那些已经被修士推演成熟的神通。
    只是天地之间的一缕气息，从一处流向另一处。古叶会因此翻动，云雾会因此流走，山势高低之间，气息穿行，于是有了风。
    简单得让顾长渊都有些意外，可真正沉进去以后，他很快便明白，这道旧纹留下来的，本就不是后世修士已经走出的法。
    只有最初的一点东西。风为什么会动，气息为什么会流，仅此而已。这样的道并不繁杂，顾长渊感悟得也很快。不过几个呼吸，那一缕最初的流动便已经在心神中越来越清晰。
    脚下古纹随之轻轻亮了一下。没有惊人的道韵，也没有法相因此出现什么变化，只有一缕极淡的青白光意从古枝间升起，悄然没入体内。
    可就在那缕光真正进入身体的一瞬——
    识海深处。
    诸天命轮第二轮轨上，一道原本沉寂的轮纹竟真的亮了起来！
    顾长渊心神猛地一震。
    “这……竟然能补诸天命轮？！”
    双眼骤然睁开，那一瞬间的惊色，甚至没来得及完全压下。顾长渊很快又将心神沉回识海，重新确认了一遍，还在，并不是他的错觉。
    那道新亮起的轮纹很细，却恰好接在十七剑山、万兵天城之后逐渐显化的那片区域边缘。
    顾长渊盯着那里看了许久，惊喜之后，心里的疑惑反而更重。这里明明是中州，从古战原回来以后，他更没有再去过东玄。
    为什么只是在大觉天树最下面悟了一缕最简单的风，第二轮轨里原本随着东玄经历才会变化的部分，竟然又往前走了一点？
    “不对……”
    顾长渊重新看向脚下那道已经暗去的旧纹，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
    而就在他思索这一会儿，祖域里的年轻人已经被古叶接走了不少。观礼台上一名古族老人原本还在寻找自家后辈，目光随着那些古叶看了一阵，忽然轻咦一声。
    “你们有没有发现，他们去的方向好像不太一样？”
    附近几名老者闻言，也跟着认真看了起来，这一看，很快便能看出些区别。
    东玄来的年轻人虽然没有全部走到一起，可不少人确实被牵向兵鸣与锋锐更重的几片古络；南离那边也有相似趋势，北寒、西荒同样各有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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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并非泾渭分明，方才便有一名南离剑修被兵道古叶接走，东玄那边也有人踏入了火意极重的旧路，可看得久了，整体上的差别依旧十分明显。
    先前那名老人忍不住望向明寂。
    “佛尊，这些道……莫非本身也有所区分？”
    明寂听见以后，先看了一眼祖域，随后笑着摇了摇头。
    “道自然不同，却不是按五洲分的。古树认的是一个人走的什么道，并不认他生在哪一洲。若真按照五洲分路，南离修剑之人该往何处？东玄修火之人，又该去哪一边？”
    众人下意识重新看向树中，那名刚刚被兵道古叶带走的南离剑修还没有走远，确实说不通。可眼前这种大致的分流，也不可能完全只是巧合。
    明寂自然知道他们在疑惑什么，他的目光沿着大觉天树苍老主干一路向上，最后停在那片遮住大片天穹的树冠上。
    “你们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这里本就留着一些东西。”
    佛尊声音缓了些，说道：“五洲诸道最初的痕迹。”
    “五洲诸道？！”
    这一次，不只是年轻人，连一些原本没有注意这边的老辈也转过头来。
    明寂望着眼前这株苍老古树，像是想起了古籍中一段已经极为久远的记载，稍稍停了一瞬。
    “其实那个时候——它还不叫大觉天树。”
    “这棵树扎根玄元之时……五洲尚未分。”
    一句话落下，祖域内外明显静了许多。
    “五洲……都尚未分？”
    年轻一代不少人都是第一次真正听到这种古史。那些出身久远帝族、古族的老辈倒没有太过吃惊，只是重新看向眼前这株古树时，神情也比先前郑重了几分。
    明寂继续道：“那个时代，玄元已有天地灵气，却还没有今日五洲这些已经传承无数年的完整道统。最开始，风只是风，火只是火，雷霆横于天地，山川立于世间。那时的修士只是借天地之力而用，还谈不上今日所谓的道。”
    “先人感知天地，引灵入体，观风雷，察山川，悟草木生灭。有人先走出一步，后来的人便沿着这一步继续向前。”
    “一代又一代，最初的理有了法，前人的法又被后来者不断补全，再继续往前。”
    明寂看向那些苍老古枝。
    “天地先有其物，众生后明其理。理而成法，法久成道。”
    “所以古树最外围留下来的许多旧路，本就来自五洲尚未真正分开，乃至刚刚分开的那段岁月。它们很早，也最接近许多大道最初的样子。”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又顺着主干慢慢向上。
    “但这棵古树，也没有停在那个时代。它看着玄元渐分五洲，也看着后来的人沿着那些最初之理一代代往前走。今日你们所修的许多道，这棵古树都曾见过其中某一段。”
    “所以显出自己的道以后，只要与它曾经留下的某段旧路有所共通，那一段旧络便可能回应。至于能走到哪里，又能从其中悟到多少，还是看自己。”
    最后，他看了一眼最外围，又望向高处层层云海。
    “下面这些，更多是五洲之始，再往上，才越来越接近后来五洲自己走出来的路。”
    顾长渊站在古枝上，很久没有动。
    从“五洲诸道”几个字出来以后，他心里便隐隐抓到了什么。等明寂真正说出“五洲尚未分”，方才一直没有接上的地方终于彻底连在了一起。
    他低头看向刚刚悟过的那道风纹，又看了一眼识海中新亮起来的那一丝轮光。
    “原来如此……”
    这里确实是中州，可方才那一缕风，本来便不属于今日中州，也不属于今日东玄。它更早，早到玄元还没有五洲之分。
    诸天命轮真正接触到的，也从来不是哪一洲的名字，而是道本身。
    想通这一点以后，顾长渊再看周围那些浅层旧纹，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对其他人而言，这些路太浅，悟完以后得到的反补也十分有限。真正想争机缘，自然都会盯着更高处。
    可顾长渊现在需要的，恰恰不是这一点修为上的增进。
    第二轮轨缺的那些根，这里有，而且很多。
    顾长渊的目光从附近几截古枝上一一扫过，又落向那些几乎无人愿意久留的浅层旧纹，眼里的笑意也一点点亮了起来。
    “一条旧道便能补上一点……”
    他低声喃喃。
    “那这样看下来，这一次能补的……恐怕还真不少。”
    说到这里，顾长渊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棵古树当然替不了真正的五洲，后面该去的地方还是要去，可这些五洲之始——已经摆在眼前了。
    “这一趟……真来对了。”
    心里一旦有了判断，他很快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顾长渊抬起头。
    “佛尊，今日观道可有时限？”
    明寂明显怔了一下，附近听见这句话的人，也下意识往顾长渊这里看了一眼。
    今日进来的年轻人都在想怎样继续往上走，有人嫌自己的第一道接引不够深，有人已经开始第二次显道，顾长渊却先问自己还能待多久。
    明寂看了他片刻，眼里渐渐多出一点笑意。
    “倒没有定下多少时辰。不过一个人真正能得到大觉天树回应的旧路本就有限，能悟的悟完了，那段旧络自然不会一次又一次为你重开。与你无缘的，留得再久也没有用；若争道输了，那段旧路既然已经择了别人，同样不会再开第二次。”
    顾长渊听完，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散了。
    “那就好。”
    明寂看着他转身，一时间竟也没明白，这句“那就好”究竟好在哪里。
    很快，其他人便知道了他那句“那就好”是什么意思——顾长渊开始沿着最外围几截古枝慢慢往前走。
    他没有像旁人一样找地方坐下，也没有一直守着某一条古络去引高处古叶，通常走出十余丈便会停上一阵，闭眼感悟片刻，待那一缕极淡古光没入体内，再重新睁开眼，换到下一处。
    整个祖域已经越来越安静。
    得到回应的年轻人或盘膝坐在古枝上，或闭目站在原地，将法相与道意一点点送向更深处；有人被古叶牵走以后，到了新的位置便重新停下，继续等下一段旧路回应。
    唯独顾长渊始终在动，沿着最外围那些已经越来越少有人停留的旧纹，一处接一处地走过去，而他自己，也确实越来越高兴。
    第二轮轨上，原本许多沉寂的位置正在一点点出现新的轮光。有些最初之理只能让一道纹路亮起极细的一丝，有些却恰好补在过去始终没有连上的地方。
    变化算不上惊天动地，可每多一丝，第二轮轨便是真真正正往前走了一分。
    顾长渊再一次从那段旧纹中睁开眼，目光落向前方那些还未走过的古枝，眼底终于掠过一抹难得的喜色。
    少年原本平静的眉眼也随之舒展开些，他看了片刻，低声笑了一下。
    “这地方……对我来说，实在太合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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