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三章，几不可察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父亲就已经有这样的病了。”
    雷荆山低垂着头，将额头抵在安瑜的手背上，声音幽沉。
    “小时候，家里条件差，我爸除了添乱，帮不上一点忙。我妈要拉扯我长大，又要给父亲治病，很不容易………所以，我从小就渴望长大，渴望有一天能改变家庭环境，让我妈不用那么辛苦……”
    “考大学填志愿的时候，我其实有更好的选择。但上军校不用缴学费，还有学员津贴，可以为家里减轻负担，所以我放弃了更好的大学，选择了军校……从普通基层部队干到红尖的大队长，我用了好几年。”
    在女神面前说起自己的往事，雷荆山有压力，像剥开伤口撒药，尖锐的刺痛。
    安瑜脸上并无异样的表情，她听得很认真，在那一盏豆子似的幽暗灯光下，听他从小学讲到大学，她一直没有插嘴。
    “我不知道在别人眼里，一个男人要怎样才叫有出息……但我很清楚我的出息就是可以不用母亲操心，可以赚钱补贴家用，可以给父母买一个小房子，让他们把日子过得舒心一点，不用再为生存发愁，可以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当亲戚朋友提到我时，有面子。”
    安瑜一怔。
    他所描述的生活，与她的生活环境是脱节的，中间隔着的是一条名为“阶层”的鸿沟。
    有的人认为温饱小康就是有出息，有的人却认为有杰出成就有影响力才叫有出息。
    比如安瑜自己，已经是一线明星的她，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出息，还是觉得不够……
    默了一下，她反握住雷荆山有着厚厚茧子的手，莞尔一笑，“你做到了的。大雷，现在的你，就已经很有出息了。”
    稍稍一顿，她目光转了转，又略带试探地问：“你妈妈……一定很为你骄傲吧？她对我，都有些什么看法？”
    “安瑜！”雷荆山察觉到她手心的冰冷，心疼地揉了揉，牵着她的手在唇边呵气，“我刚才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同情我，或者因此改变什么看法。我想告诉你的是，以前的我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家庭，为了母亲的期待在活……”
    “哦，是吗？”安瑜目光微微暗淡，低下头。
    “是。那时的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有你，后来认识了你，我也根本不敢想，跟你会有什么未来……”雷荆山双眼幽幽，说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掏心掏肺。
    “可现在不同了，我有你了。既然老天给我这么大一个福气，不管未来的路有多难，我也要牵着你的手一起走。”
    未来的路……有多难？
    安瑜听着他的话，大概猜到，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应该是他的母亲对她不太满意，给他施加了压力……
    轻吁一声，她抬眼，笑问：“如果我走不动了呢？”
    雷荆山捧着她的手，又是低头一吻，“那我背你走。就像今天晚上一样，不论要走多远，我都会背着你。”
    滚烫的示爱，对忠厚老实的雷荆山来说，不容易。
    他这样坚定的表态，让安瑜觉得今天跟着他回来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大雷……”她轻轻靠过去，抱住他的脖子，笑着在他胸膛蹭了蹭，小声问：“天不早了，你要在这里睡吗？”
    这间是雷荆山的房间，也是这所房子里最好的房间。
    安瑜初来这里，又受了一点惊吓，其实很害怕一个人睡，也很希望雷荆山能留下来。
    然而雷荆山考虑一下，还是摇了头，“我就睡在隔壁，有事你叫我……我肯定第一时间出现在你面前。”
    安瑜略失望地抬头，“是你妈妈……会不高兴吗？”
    对当今都市的年轻男女来说，谈恋爱睡在一起根本不是事儿，可雷荆山家里好像不是这么看的。
    “我妈她……”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雷荆山默认了，“老人家嘛，思想观念旧，等我们结了婚，就好了。”
    “哦……”安瑜垂下眼皮，“大雷，那我们什么时候回京都？”
    刚刚到家她就问起这个，雷荆山知道她不愿意留下来。
    迟疑一下，他用商量的语气问：“初二，或者初三，你看怎么样？”
    安瑜本来以为他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要呆上十天半个月才走的，听了这话，心弦稍稍一松。
    “好。你放心，我会尽量让你家里喜欢我，不让你难做的……”
    “安瑜，让你吃苦了。”雷荆山一个吻烙在她的额头，“晚安。”
    “晚安！”
    ～
    第一次在雷荆山家里过夜，安瑜没办法睡踏实。
    半夜两点，她发信息过来的时候，苏小南正抱着被子去孩子的房间。
    除夕之夜，按照安家的规矩，大家都要留下来守岁，他们一家四口也没办法回公寓，就住在了安家。所以苏小南也睡不好，两个小时起了三次去看睡在另一头的两个孩子。
    这样折腾下来太累人，她索性抱了被子出去，准备今晚就睡在孩子房里。
    夹着被子，她边走边回安瑜的消息，“怎么这时候发消息？在雷队家里过年，不习惯吗？”
    “还好。有一点点不习惯……”
    安瑜信息上并没有吐槽什么，但苏小南还是感觉到了她的不安。
    “雷队家里人，对你还好吧？”
    “挺好的。”安瑜不好多说什么，而且认真来说，人家也确实没有哪里对她不好。
    叹息一声，她换了话题，“你呢？在家里过年感觉怎么样？二哥和三哥他们没有再找你的麻烦吧？”
    有了雷荆山家里的遭遇，安瑜更能体会苏小南身为安家媳妇的不容易。
    可苏小南却只是笑笑，“好得不得了！好得我都不习惯了呢。天知道，怎么突然就换了态度……”
    她把被子铺在两个孩子的床下，伸个懒腰躺了上去，拿着手机跟安瑜聊了起来。
    你一句我一句，姑侄两个就像闺蜜似的，聊得兴起，更加睡不着了。
    直到安北城找过来，苏小南一看时间才发现，已经凌晨三点了。
    “你怎么在这里睡？”
    安北城披了件薄外套，看窝在孩子房间玩手机的苏小南，皱了皱眉头。
    “回去眯一会吧，天都快亮了。”
    苏小南收好手机，冲他笑了笑，又回头看向床上睡得正熟的孩子。
    “……我回去也睡不好，担心孩子，心里不踏实。”
    想到安家二房和三房那些人跟他们住在同一个宅子里，她睡不安枕，不亲自守着孩子，一颗心乱糟糟的，总是脑补出各种各样不好的情节……
    安北城叹一口气，过来揽住她。
    “你回去睡，我来守夜。”
    过年他们自己带孩子，没有月嫂也没有保姆，而且这个时候除了安北城，苏小南也不放心把孩子交给任何人。
    他这样说，她心落下了，还真就有了困意。
    “好是好……”她打个呵欠，抱住安北城，抬头笑盈盈地问：“可是，你不困吗？”
    安北城摇头，“我已经睡一觉了，没关系。”
    苏小南眨眼，“真的？”
    “难道还有假的？”他宠溺地摸她脑袋，“以前执行任务，几天不睡觉都可以，这算什么？”
    “那……好吧！”苏小南搂了搂他，又撒娇地贴了贴他的脸，“辛苦爸爸了，明儿我让孩子给你献吻。”
    “小样儿！”安北城失笑地拍拍她，“回去吧。”
    从孩子的房间出来，苏小南为了不影响到别人，走得很慢，脚步也格外轻。
    走廊上，光线很弱，廊前的灯笼闪烁着幽幽的红光，年气未散。
    苏小南慢吞吞推门进屋，正准备反手关门，耳边突然传来一丝微弱的嗯声……
    很轻，几不可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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