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黎明将至
第三十章黎明将至(第1/2页)
万年。
一万年有多长?
对人族来说——一万年是三百七十代。从焚到第三十七代焚——中间隔了三十六个名字、三十六段人生、三十六次“天光纪事“的传递。每一代焚都在成年那天学会那段祭辞——每一个字都和一万年前一模一样——如同一块被反复翻印的印章——字迹也许会模糊——但内容——从未改变。
对龙族来说——一万年是三代。青龙族长在终战后的第三千年安详离世——临终前它对澜说了最后一句话——“澜——望日台——不要断。“澜含泪点头。澜在第七千年也走了——它的后代继承了望日台的传统——每一条新生的幼龙——出生后的第一件事——依然是面向太阳——啼鸣。
对凤凰族来说——一万年是无数次涅槃。每一次涅槃——都伴随着一缕被送往太阳的涅槃之火。一万年来——凤凰族的火凤们从不间断——即使在最困难的时期——即使焰宫被魔族的残余势力摧毁过一次——即使凤凰族的人口一度降到了不足百只——它们依然——分出了那缕火。“火可以小——但不能断。“焰灵二世的遗训——被一代又一代的凤凰族长——刻在了焰宫的每一面墙上。
对白虎族来说——一万年是无数次血祭。每年焚日节——白虎族的族长都会在曜的石像前——割掌献血——念出那段忏悔祭辞。一万年来——白虎族换了三十七任族长——每一任都在石像前留下了掌心的伤疤。石像的脚底——已经被银白色的虎血浸透了——从灰白色变成了暗银色——如同一层由万年鲜血凝结成的——银壳。
对玄武族来说——一万年是无数次日出。望日碑在北冥冰原的最高峰上——矗立了万年——从未动摇过。碑面上的冰镜——每天清晨都会将日出的第一缕阳光——反射到整个冰原上——让冰原上的每一个生灵——都能看到那道光。磐的遗训——“碑在——帝在“——被玄武族的每一代工匠——刻在了望日碑的基座上。
对九尾狐族来说——一万年是无数次传唱。金乌歌——三千六百句——从头唱到尾需要整整一夜——在天光盟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篝火旁——每一个孩子的耳边——一代接一代地——传唱着。每一个听到金乌歌的人——都会在心中——为曜——点一盏灯。
一万年——无数盏灯。
灯——没有灭。
而在太阳的最深处——曜的意识——在沉睡中——感觉到了那些灯。
沉睡——不是无梦的沉睡。
曜在日轮中——做着一个漫长的——温暖的——梦。
梦中——它看到了所有人。
不是模糊的影子——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清晰的——如同在现实中面对面般清晰的——每一个人的面孔。
它看到了焚——第一个焚——白发苍苍的、铁剑卷了刃的、在东海之滨的日出中安详合眼的人族将军。焚在梦中对它笑——那笑容温暖如火——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等你回来。“焚说。
它看到了第二个焚——焚的儿子——一个和父亲长得不太像、但笑起来一模一样的年轻人。他在祭坛上念出了那段祭辞——声音比父亲更洪亮——但同样温暖。“等你回来。“他说。
它看到了第三个焚。第四个。第五个。第十个。第二十个。第三十个。第三十七个。
每一代焚——都不一样。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有的沉默有的健谈——有的文弱有的强壮。但——每一代焚——都有一双同样的眼睛。
温暖的。明亮的。如同灯火般的。
那双眼睛——从来没有变过。
一万年——三十七代——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每一个清晨——面向东方——望着那轮金色的太阳——说同一句话——
“大帝——我们等您回来。“
曜在梦中——听到了那句话。
听到了——一万次。
每一次——都和第一次一样——温暖。一样——重。一样——让它的心——在沉睡中——微微颤动。
它还看到了龙族的幼龙——在望日台上——面向东方——发出的第一声啼鸣。那声啼鸣——微弱的——稚嫩的——如同一片刚从枝头冒出的嫩叶在风中颤动——但——暖。
它还看到了凤凰族的火凤——在涅槃仪式的最后——从胸口分出的那一缕赤色火线。火线在空中飘向太阳——飘了很远很远——最终——融入了日轮——融入了曜的梦境——在梦中化为了一缕温暖的红色光芒。
它还看到了白虎族的族长——在石像前——割掌献血时——银白色的虎血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滴答——滴答——“——每一滴都是一句忏悔——每一句忏悔都是一声——“对不起“。
它还看到了望日碑上的冰镜——在每一个清晨——将第一缕阳光反射到冰原上的画面——那道反射的光——如同一面巨大的金色旗帜——在冰原上飘扬——无声地宣告——“帝在。“
它还听到了金乌歌——三千六百句——在篝火旁——由一个又一个声音——一代又一代地——传唱着。每一个声音都不一样——有的苍老有的年轻——有的沙哑有的清脆——但它们唱的——是同一首歌。关于一只金色的鸟——关于一片被撕开的天幕——关于一轮在黑暗中诞生的太阳。
曜在梦中——听到了所有的声音。
看到了所有的面孔。
感受到了——所有的温暖。
那些温暖——如同一条由万族的信念汇聚而成的——光河——从大地流向天空——从天空流入日轮——从日轮——流入了曜沉睡的意识中。
每一缕温暖——都是一根薪柴。
一万年——薪柴成海。
海——太大了。大到——连曜沉睡的意识——都无法再装下了。
如同一盏灯——被注入了太多的灯油——灯油从灯盏中溢出——溢出的灯油——需要——被点燃。
第三十七代焚——是一个老人。
他已经八十七岁了——在人族中算是长寿——但不算特别长寿。一万年来人族的平均寿命已经从七十岁提升到了九十岁——灵药的进步和阳光的照耀让人类活得更久了一些——但八十七岁——依然意味着他的时间——不多了。
第三十七代焚——和之前的三十六代焚一样——有着一双温暖的、明亮的的眼睛。虽然那双眼睛已经被岁月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但白雾的后面——火焰——还在。
他有一个小孙子——今年五岁——名叫“烬三世“。
烬三世——和所有五岁的孩子一样——好奇、好动、好问。他的问题多到让他的母亲头疼——“天为什么是蓝的?““太阳为什么这么亮?““鱼为什么会游泳?““石头为什么不会飞?“
但烬三世问得最多的问题——只有一个。
“爷爷——金乌大帝什么时候回来呀?“
这个问题——焚被问了无数次了——从烬三世学会说话的第一天起——几乎每天都会问一遍。
焚每次都笑着回答——“快了。“
烬三世不满意——“快了是多快?“
焚想了想——“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再等一等。“
“等多久?“
焚看着小孙子那双圆溜溜的、好奇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伸出了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小孙子的脑袋。
“等到——该来的时候。“
---
焚日节的清晨——第三十七代焚抱着小孙子——来到了东海之滨。
东海之滨——一万年来——变了很多。
薪火城在一万年中经历了无数次扩建——从一座小小的石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拥有百万人口的都市。东海沿岸建起了无数的港口和渔村——龙族和人族在海上共同捕鱼——龙族的水兵们不再只是巡逻防线——它们还会帮助人族的渔民修补渔网——虽然龙族修渔网的技术实在不怎么样——经常把渔网修成了一个大疙瘩——但渔民们每次都会笑着收下——“龙族修的渔网——捕鱼特别灵!“
望日台——也变了。
最早的望日台只是一座用灵石堆砌的简陋高台——经过万年的修缮和扩建——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宏伟的建筑群——有祭坛、有碑廊、有灵火长明殿、有金乌石像广场——每年焚日节——天光盟的各族代表都会齐聚于此——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
但——有一个地方——万年未变。
东海之滨的那片礁石——焚第一代——就是在这里——在日出中——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那片礁石——如今被人们称为“焚石“——是整个天光盟中最神圣的地方之一。礁石上刻着第一代焚的遗言——“薪尽火传……生生不灭……大帝……我们等您回来……“——字迹已经在万年的海风侵蚀下变得模糊了——但每年焚日节——都会有专门的祭司——用金色的颜料——将那些字——重新描一遍。
第三十七代焚——抱着小孙子——坐在了焚石上。
海风——暖的。
和一万年前不一样了——一万年前的海风是冷的——夹杂着灰白色的胎膜碎片——刺骨的冷。但胎膜碎裂后——阳光照耀了万年——海水变暖了——海风也变暖了——带着一丝咸咸的、湿湿的——属于大海的味道。
焚抱着小孙子——面朝大海——等待日出。
东方的天际线上——还没有亮——但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如同一幅水墨画中最后一笔金色的渲染——温柔地——缓慢地——铺展在了天际。
“爷爷——太阳——快出来了吗?“小孙子在焚的怀中扭了扭——他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五岁的孩子——耐心有限。
“快了。“焚说——和之前的每一次回答一样——“快了。“
“快了是多快——“
“你看——“焚抬起枯瘦的手——指向了东方。
东方——金色光芒刺破了天际。
太阳——升起了。
但今天的日出——不一样。
海平面上——金色的光芒比往常更亮——亮了不止一倍——亮到焚不得不眯起了眼睛——即使他已经在焚日节看了八十七年的日出——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亮的光。
金色之中——泛着一丝白金之色。
白金色——天地心火的本源之色——金乌诞生时撕裂天幕的那一瞬发出的颜色——一万年来再也没有出现过的颜色。
焚的身体——在看到那丝白金色的瞬间——颤了。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他的心——在那一刻——跳了一拍。
只跳了一拍——但那一拍——比过去八十七年加起来的所有心跳——都更重。
“爷爷——!“小孙子在焚的怀中指着天空——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太阳上面——有东西!“
焚抬头。
在那轮烈日的中心——一个轮廓在凝聚。
那轮廓——极其微弱——如同一层薄薄的雾气在阳光中缓缓聚拢——从无形到有形——从模糊到清晰——从一团金色的光晕——逐渐显出了——一个形状。
三足。
金翅。
九根尾羽——在火焰中摇曳。
那九根尾羽——一万年前被曜亲手拔下——化为了九枚太阳神符——分给了它最信任的战友。但此刻——九根尾羽——重新长了出来——从曜的尾部——如同九条金色的河流——在阳光中轻轻摇摆——比一万年前的更长、更亮、更华丽——如同九条由液态阳光凝固而成的丝带——在风中猎猎作响。
焚——泪流满面。
八十七年的等待——三百七十代的传承——一万年的信念——在这一刻——全部——涌上了他的心头。
“大……大帝……“焚的声音碎裂如风中残烛——但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如同一声钟鸣——从他的喉咙中涌出——穿过了海风——穿过了阳光——传到了——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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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金色巨鸟——展开了翅膀。
两片巨大的——比一万年前大了十倍的——金红色翅膀——在天空中——猛然展开——如同两面由纯粹的光和热组成的——旗帜——在天穹上猎猎作响。
翅膀展开的瞬间——阳光变得异常温暖。
不是普通的温暖——而是一种——穿透骨髓的、直达灵魂的、如同被一只巨大的手——轻轻拂过了每个人的脸庞的——温暖。
那种温暖——每一个在场的人都认得。
因为——他们在金乌歌中听过——在祭辞中念过——在父辈的讲述中想象过——但——从来没有亲身感受过。
直到今天。
“好暖——“一个人族老妇人喃喃道——她的手在阳光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她在那股温暖中——感觉到了一种她已经遗忘了很久的东西——家的感觉。
“好暖——“一条龙族水兵在海面上抬起了头——金色的龙泪从它的龙眸中滑落——滴入了东海——化为了一缕金色的涟漪。
“好暖——“一只凤凰族的年轻火凤在焰宫的废墟旁——抬起了头——赤焰翅膀在阳光中微微颤动——如同一团被微风吹动的火焰——在温暖中——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亮。
“好暖——“一头白虎族的年轻银虎在西岭的山岭上——停下了巡逻的脚步——银白色的虎须在阳光中微微舒展——如同两面小小的银旗——在温暖的风中——轻轻飘扬。
“好暖——“一只玄武族的老龟在望日碑旁——缓缓抬起了头——万年背甲上的纹路在阳光中泛着温暖的冰蓝色光泽——如同一块古老的甲骨文——在被阳光照射后——终于——被人读懂了。
“好暖——“
“好暖——“
“好暖——“
整个世界——在那一刻——只有这一个声音。
“好暖。“
青丘——曜日殿。
曜日殿——是天光盟在终战后建造的最大的纪念建筑——坐落在薪火城的正中央——祭坛的正对面——一座用金色灵石和万年寒冰混合建造的宏伟宫殿。宫殿的正殿中——矗立着一尊万年不化的金乌神像——神像按照曜生前的样子——一比一还原——金色的巨鸟——翅膀微微展开——三只爪踏在石台上——九根尾羽的位置——在万年前是空的——因为曜在涅槃前已经将尾羽拔下了。
但此刻——
神像——亮了。
金色的灵石在阳光中——发出了耀眼的金光——光芒从神像的翅膀上涌出——从爪尖上涌出——从尾部的九个断口上涌出——如同九条金色的河流——从石像中喷涌而出——在正殿中汇聚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洋。
曜日殿中的老祭司——一个已经九十多岁的、白发苍苍的、名叫“薪“的老人——在看到神像发光的那一刻——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活了九十多年——从小就在曜日殿中长大——从六岁起就开始学习金乌歌和那段祭辞——八十多年——他念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认真——每一次都虔诚——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曜会回来。
不是不信——而是——不敢信。
信了——就会期待。期待了——如果落空——就会失望。失望了——就会——
所以——他只是念。认真地念。虔诚地念。但——不敢期待。
直到此刻。
神像亮了——白金色的光芒在正殿中弥漫——将他苍老的面容照得如同一尊金色的雕塑——他——再也忍不住了。
老祭司“扑通“一声——跪在了神像前——浑浊的老眼中——泪水如雨般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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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念出了那段唤日辞——那段他在曜日殿中学了八十多年——念了无数遍——但从来没有在真正意义上——“念出来“的——祭辞。
>**“帝——归来——!“**
那两个字——从他苍老的喉咙中涌出——沙哑的——碎裂的——带着八十年的等待和一瞬间的崩塌——每一个字都如同一声钟鸣——在曜日殿的穹顶下——回荡了——很久很久。
>**“吾等——等您——万年亦——“**
老祭司的声音在“亦“字上碎裂了——因为他的声带——在那一刻——承受不住那两个字的重量——“万年亦“——万年——也等。不管多久——也等。
他没有说完。
因为——天空中——传来了回应。
一声鸣叫。
那声鸣叫——从天穹的最高处——从太阳的最核心——从曜沉睡了万年的意识中——发出。
不是战斗的鸣叫——不是愤怒的鸣叫——不是任何带有攻击性的声音。
那声鸣叫——悠长的。温柔的。如同天地初开时第一声啼鸣的——回响。
如同一个沉睡了万年的人——在清晨——被窗外的鸟鸣叫醒——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缕阳光——发出的——第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不是悲伤的——而是——“啊——天亮了。“
那声鸣叫——传遍了整个世界。
从东海到西岭。从北冥到南山。从薪火城到最偏远的聚落。从最高的山峰到最深的海底。
每一个生灵——都听到了。
在那一瞬间——万族的灵魂深处——浮现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灵魂直接感受到的。如同一个声音被印在了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最深处——从内向外——浮现。
那声音——沙哑的——微弱的——带着万年沉睡的慵懒和苏醒的喜悦——但——温暖的。
一如既往地——温暖。
>**“吾听到了——“**
东海之滨——焚抱着小孙子——在那声音中——泪流满面。
>**“万年以来——日日都听到了——“**
龙族的望日台上——幼龙们停止了啼鸣——它们的金色龙眸中——映照着天穹上那只正在凝聚的金色巨鸟。
>**“你们的祭辞——你们的祈祷——你们的等待——“**
凤凰族的涅槃仪式上——火凤们停止了分焰——它们的赤焰翅膀在那声音中微微颤动——如同一团团被春风吹动的火焰。
>**“每一句——吾都听到了——“**
白虎族的石像前——族长停止了血祭——银白色的虎血从它的掌心滴落——但它的眼睛——望向了天空——望向了那只金色的巨鸟。
>**“它们是火——你们是薪——“**
望日碑旁——老龟缓缓转过了身——面朝东方——万年背甲上的纹路在阳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火已成海——吾——已足够——“**
那六个字——“吾已足够“——在万族的灵魂中——如同一声钟鸣——沉闷而持久——回荡了——很久很久。
足够了。
一万年的信念——三百七十代的传承——无数个名字——无数缕火焰——无数声“大帝——我们等您回来“——
汇聚成了一片——海。
一片由人心之火组成的——无边无际的——温暖的——海。
那片海——大到——足以将曜从万年的沉睡中——唤醒。
>**“今——旧吾已死于万年之前——“**
天空中——那只金色巨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从虚幻到半透明——从半透明到有了实体的边缘——从实体的边缘到——真正的——一只鸟。
一只三足的——金翅的——九根尾羽在火焰中摇曳的——金色巨鸟。
它的羽毛——比一万年前更华丽——每一片羽毛都如同一面微型的镜子——反射着阳光——在天穹上如同一片由金色星辰组成的——海洋。
它的翅膀——比一万年前更巨大——两片金红色的翅膀完全展开后——遮蔽了半边天穹——如同两面由纯粹的光和热组成的——天幕。
它的尾羽——比一万年前更明亮——九根尾羽如同九条金色的河流——在身后轻轻摇摆——每一根都在燃烧——但不是以前那种温和的灯笼般的燃烧——而是——暴烈的——如同九座火山同时喷发般的——燃烧。
>**“新吾——生于万年之后——“**
曜的意识——在万年的沉睡后——缓缓苏醒。
如同一个人在深水中沉睡了很久——在最后一刻——被一根从水面垂下来的绳子——拉了上来。水面在它的头顶上方——阳光穿过水面——在水下形成了无数道金色的光柱——那些光柱如同一条条从天而降的绳索——从四面八方——握住了曜——将它——拉出了水面。
曜——浮出了水面。
它睁开了眼睛。
两轮燃烧的——金色日月——在天穹上——缓缓——睁开了。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不是寂静——而是——屏息。
如同一个观众在看一出最精彩的戏剧——在高潮到来的最后一刻——全场——屏息——等待——那个注定会到来的——最震撼的——瞬间。
>**“涅槃……圆满——“**
曜的声音——从天穹上传下——沙哑的——微弱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如同天地初开时——第一声钟鸣。
>**“天地——您的孩子——回来了。“**
天空中——金乌的轮廓——在那一刻——彻底——凝实了。
不再是虚幻的光影——不再是半透明的灵魂——而是一只——真正的——有血有肉的——活着的——金色巨鸟。
它的眼睛——两轮金色的日月——在天穹上——俯瞰着大地——俯瞰着万族——俯瞰着——一万年来——从未停止过等待的——所有生灵。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鸣叫。
那声鸣叫——和之前的那一声不同。
之前那声——是苏醒的叹息——悠长的——温柔的——如同一个沉睡了万年的人在清晨发出的第一声呢喃。
而这声——是——宣告。
清越的——洪亮的——穿过了天穹——穿过了大地——穿过了海洋——穿过了山脉——传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传到了每一个生灵的耳中——传到了——每一个人的心中。
那声鸣叫——在说——
“我回来了。“
“一万年——让你们等了——对不起。“
“但——我回来了。“
“从今天起——天不亮——吾便不灭。“
和一万年前——说的一模一样。
东海之滨——望日台上——第三十七代焚——抱着小孙子——泪流满面。
八十七年的等待——在那一刻——全部——值了。
不是因为他“等到了“——而是因为——他终于可以对第一代焚说——“太爷爷——您的火——传到了——传了三十七代——没有断——一天都没有断——“
焚抱着小孙子——小孙子在他的怀中——也仰着头——看着天空中那只金色的巨鸟。
小孙子不懂发生了什么——他才五岁——他不知道什么是涅槃——不知道什么是万年等待——不知道什么是三百七十代的传承——他只知道——天上有一只好大好漂亮的鸟——爷爷在哭——所有人都在笑。
于是——他也笑了。
五岁的孩子——不懂悲伤——不懂等待——不懂牺牲——不懂背叛——不懂赎罪——不懂传承——不懂信念。
他只懂——暖。
阳光很暖。爷爷的怀抱很暖。天上那只大鸟——看起来也很暖。
于是——小孙子面朝太阳——双手合十——奶声奶气地说——
**“大帝——我们等您回来。“**
那句话——他每天都听爷爷说——每天清晨——爷爷都会面朝东方——念出那句话。小孙子不懂那句话的含义——但他记住了——因为爷爷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暖。
小孙子喜欢暖的东西。
所以——他也说了。
用五岁孩子特有的——稚嫩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声音。
天空中——那只金色的巨鸟——微微低下了头。
两轮金色的日月——望向了东海之滨——望向了焚石上那对祖孙——望向了那个——双手合十的——五岁的小男孩。
万年不见——它的目光——依然温暖。
温暖得像——一个承诺。
一个——兑现了的——承诺。
曜——回来了。
不是涅槃前的那只鸟——那只鸟已经死了——死在了万年前的湮灭核心中——骨血为薪——魂魄为焰——心为灯——旧躯——焚尽。
回来的——是新吾。
万年的信念——凝聚了足够的人心之火——将曜从日轮的沉睡中——唤醒——化为了——新的形态。
新吾——比旧吾更强。天地本源之力和人心之火在万年的融合中——达到了完美的平衡——不再是借来的力量——而是——真正的——属于曜自己的——力量。
新吾——也比旧吾更暖。
因为——它的心中——多了一万年的记忆。
一万年来——每一个焚的面孔——每一声幼龙的啼鸣——每一缕涅槃之火——每一滴白虎的血——每一道望日碑的反射光——每一句金乌歌的歌词——每一个清晨面向东方的祈祷——
全部——刻在了曜的记忆中。
一百五十万个名字——变成了一千五百万个。
一千五百万条锁链——一千五百万条锚——将曜——牢牢地——锚在了这片大地上。
让它——不会再飘走。
让它——不会再忘记自己为什么而战。
让它——永远——是那只——温暖的——不会熄灭的——光。
---
曜在天穹上——缓缓盘旋了一圈。
金色的光芒从它的身上洒下——如同一场金色的雨——从天穹倾泻而下——洒在了大地上——洒在了每一个人的脸上——洒在了每一双伸出的手掌中。
然后——它飞低了。
飞过了薪火城——看到了城墙上那座斑驳的万年石碑——光碑。光碑上的七条律法——在万年的风化中——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每年都有人——用金色的颜料——将它们重新描一遍。
飞过了祭坛——看到了祭坛上白泽的灵位和燧的灵位——并排安放——万年未动——灵位前的灵火——从未熄灭过。
飞过了东海——看到了龙族的望日台上——那些正在啼鸣的幼龙——它们的金色龙眸中——映照着曜的光芒——亮晶晶的——如同两颗小小的金色玻璃珠。
飞过了南山——看到了凤凰族的焰宫——万年重建后的焰宫——比原来更大更华丽——焰宫的穹顶上——刻着焰灵的遗训——“凤凰一族——未曾背盟。“
飞过了西岭——看到了白虎族的石像——石像的脚底——那层由万年虎血凝结成的银壳——在阳光中——泛着温暖的银色光泽。
飞过了北冥——看到了望日碑——百丈高的冰碑在阳光中如同一面巨大的冰镜——将阳光反射到了整个冰原——冰原上——那些正在冰面上玩耍的孩子们——仰着头——看着那道反射的光——笑着——叫着——“好亮——好亮——“
曜在飞行中——低下了头——看着那些笑着的孩子们——
它的翅膀——微微颤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力量——而是因为——暖。
那些孩子们——不认识它——不知道它是谁——不知道一万年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涅槃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什么叫薪尽火传——不知道什么叫生生不灭。
它们只知道——今天——太阳——特别亮。
特别——暖。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焚日节的庆典结束后——烬三世被爷爷抱着——回到了家中。
小孙子已经困了——五岁的孩子——精力有限——一天的兴奋和欢呼已经将他的电量耗尽了。他在爷爷的怀中——眼皮在打架——小手还攥着一枚小小的金色贝壳——那是他在海边捡到的——和一万年前一个小女孩捡到的——一模一样。
“爷爷——“小孙子在半梦半醒中——含含糊糊地说——“大帝——回来了——“
“嗯——回来了。“焚轻声说。
“它——以后还会走吗?“
焚想了想。
“也许——会。“焚说。“也许——有一天——它又要去很远的地方。“
“那——它还回来吗?“
焚看着怀中的小孙子——看着那双快要合上的、圆溜溜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
“会。“焚说——声音温暖而坚定——如同一盏在风中摇曳但始终不灭的灯。
“因为——我们会等。“
“不管它去多远——不管它走多久——我们——都会等。“
“我们——一直在这里。“
小孙子在那声音中——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嘴角——还挂着一抹小小的、温暖的——微笑。
窗外——月光——不——星光——洒在了窗台上。
真正的星光——没有胎膜遮挡的——清澈的——明亮的——星光。
在那些星星中——有一颗——特别亮。
特别——暖。
那颗星——在天空中——安静地——闪烁着。
如同一盏灯——在最远的远方——为所有还在黑暗中行走的人——亮着。
---
*后记:*
*人族祭坛上——那幅壁画已经斑驳了万年。*
*壁画上画着一只金色的巨鸟——翅膀展开——三足踏焰——九根尾羽在风中猎猎作响。巨鸟的身下——是一片由无数小小的人影组成的海洋——每一个小人都举着一只手——向着天空——张开了手掌。*
*壁画的下方——刻着一行字——字迹已经被万年的风化模糊了——但每年焚日节——老祭司们都会用金色的颜料——将那些字——重新描一遍。*
*字迹是——*
*“薪尽火传——生生不灭。“*
*每年焚日节——老祭司们依然会对孩子们说——*
*“天地在最黑暗的时候——哭了一场。那场哭泣化成了一团火——火里跳出了一只鸟。那只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撕开了遮天的黑幕。“*
*“后来——他又把自己烧成了太阳。但他没有死——他在等。“*
*“他在等什么?“孩子们问。*
*老祭司微微一笑——指向天空中那轮泛着白金色光芒的烈日。*
*“等我们——去接他。“*
*“而那一天——“*
*老祭司的笑容——在阳光中——温暖如火。*
*“已经来了。“*
---
**《金乌大帝本纪·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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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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