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天鹅星
第二十章天鹅星(第1/2页)
狐狸星陷落后的第十一天,北天帝国枢密院向剩余十三颗星系发布了最后一道统一军令。这道军令只有一句话——“各自为战。”
不是撤退,不是集结,不是决战。是各自为战。在北天帝国三百年的军事史上,这四个字从未出现在任何一道枢密院令中。它意味着帝国中央已经承认了一个事实:统一指挥体系已经崩溃,各星系总督从今天起要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何成局在泰坦号的作战会议室里读到这道被截获的军令时,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情报终端递给唐玲。
“这道命令是你帮他们发的。”
唐玲接过终端,墨绿色的瞳孔扫过那四个字。“维克多·冯·哈根的投降导致帝国情报网络瘫痪了百分之六十一。他们的舰队不知道敌人在哪里,守军不知道援军在哪里,总督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在这种信息黑洞下,枢密院除了让各星系各自为战,没有别的选择。”
“但他们还有十三颗星系。”何成局把星图投到桌面上,“十三颗星,如果我们一颗一颗硬啃,至少还需要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北天帝国从混乱中恢复过来。他们会重建通讯网,重新部署防线,甚至可能组织起有效的反攻。”
“所以不能给他们三个月。”何秀娟窝在沙发里,左手的甜点叉在指尖转了一圈。她的右臂义肢已经修复完成,崭新的金色能量纹路在腕部缓缓流转,比受伤前更亮了几分,“趁他们还在混乱中,连续打击,不给喘息的机会。”
“下一颗是天鹅星。”何成局把星图上天鹅星的位置放大,“守军指挥官——情报还在核实。哈根投降后帝国各星系的通讯全部转入独立加密,唐玲的特工需要时间重新铺设监听网。”
“不需要全部监听。”唐玲说,“天鹅星的位置决定了它的战略价值不在于守军多强,而在于它是一颗农业行星。北天帝国百分之三十的粮食供应来自天鹅星系的农业殖民带。拿下天鹅星,帝国剩余星系的粮食供应链就会断裂。饥饿比舰炮更致命。”
何成局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不管天鹅星的守军是谁,我们打的不是守军。”唐玲说,“是粮食。刘惠珍的殖民政策和奴役方案才是天鹅星战役的主角。舰队负责拿下轨道,地面占领之后如何管理农业人口、如何将帝国的粮食供应链转化为我们的补给线——这些不是舰炮能解决的。”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会议桌的另一端。
刘惠珍坐在那里,面前放的不是武器终端,而是一台便携式生物分析仪。她的平光眼镜反射着星图的蓝光,左手无名指的分子密封指环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那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天鹅星的地面人口大约两亿三千万,其中百分之八十是农业人口,分布在十七个主要农业区。”她调出自己的分析报告,声音温柔得和整个作战会议室的肃杀气氛格格不入,“这些农业人口的社会结构很特殊。他们不是奴隶,不是自由民——他们是‘耕作者’,一种北天帝国特有的契约劳工阶层。他们的祖先在几代前和帝国政府签订了永久耕作契约,以换取土地的使用权。他们不能离开土地,但土地也不能被剥夺。这种契约体系运行了三百年,非常稳定。”
“所以如果我们直接废除契约、宣布他们为自由民,会发生什么?”何成局问。
“他们会恐慌。三百年来的社会结构被外力打破,恐慌之后是混乱,混乱之后是生产效率暴跌。天鹅星的农业产出会在三个月内下降百分之六十以上。”刘惠珍推了一下眼镜,“如果我们想要天鹅星继续产粮——无论那粮食是给我们的舰队还是给帝国平民——就不能粗暴地摧毁原有的社会结构。”
“你的方案是什么?”
刘惠珍从终端上调出一份文件,推送到会议桌中央。文件的标题是《天鹅星农业人口社会整合方案(初稿)》,页数是令人发指的三百二十页。何成局看了一眼页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简述。”他说。
“不废除契约,但更换契约的持有方。”刘惠珍说,“原先耕作者是和北天帝国政府签的契约。我们取代北天帝国政府成为契约的新持有方。耕作者继续种地,继续按契约规定的比例上缴收成。唯一的变化是——收成的去向从帝国军需部改成进化神国后勤部。”
“那这和奴役有什么区别?”何秀娟插嘴,语气里带着一丝慵懒的质疑。
“区别在于契约条款。”刘惠珍调出契约的细节,“根据原始契约,耕作者每年上缴收成的百分之五十,帝国政府提供种子、肥料、技术支持和医疗。但在实际操作中,帝国政府经常克扣后四项供应,而上缴比例不变。我建议把上缴比例从百分之五十降到百分之四十,同时确保种子肥料医疗三项供应不低于契约规定的百分之九十。违反供应的,耕作者有权向总督府申诉。”
她顿了顿。
“这不是奴役。奴役是不给选择。我给他们的选择是:继续按照旧契约种地,换一个更守信的东家;或者离开土地——契约作废,自由身,但不能带走土地。土地归进化神国所有,会重新分配给愿意签新契约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白岳罕见地主动开口了:“如果他们选择离开呢?”
“那就离开。”刘惠珍平静地说,“给他们真正的自由。但在离开之前——我会让他们看到留下来的人过得更好。”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攻击性,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不是强迫,是选择。不是锁链,是更好的生活。这才是刘惠珍的“殖民”——不是占领土地,是占领人的预期。
何成局放下茶杯。“天鹅星的地面占领完成后,殖民政策按刘惠珍的方案执行。王铁军负责地面安保——你的兵不干扰农业生产,只维持秩序。如果耕作者暴动——”
“他们不会暴动。”刘惠珍说。
“你这么确定?”
刘惠珍浅浅地笑了一下,平光眼镜后面的浅蓝色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国主,我已经分析了天鹅星契约体系三百年的全部社会矛盾数据。最可能引发暴动的五个矛盾点中,有三个已经被我的方案消解了。剩下两个,属于可接受范围内的摩擦系数。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给您详细解释每一个矛盾点的社会学模型——”
“不用了。”何成局摆手,指尖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你的三百二十页,我信。”
天鹅星的守军指挥官是个被北天帝国遗忘的人。
他的名字叫谢尔盖·彼得罗维奇·沃罗宁,帝国少将衔,年龄六十一岁,域主级五阶。在北天帝国的军衔体系中,少将不算高。事实上,沃罗宁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是少将了,二十年间没有任何晋升。因为他被派到了天鹅星——一颗农业行星,没有任何军事价值,没有任何晋升机会,没有任何人记得。
他的驻军只有三千人,装备是二十年前的旧型号,补给时断时续。帝国军需部最后一次按时送来补给是十一个月前。之后,天鹅星的守军就一直靠本地农业产出维持运转。沃罗宁本人已经把指挥部从军事堡垒搬到了总督府旁边的一座旧仓库里——因为军事堡垒的供暖系统坏了,修了三次都没修好。
当枢密院那道“各自为战”的命令传到天鹅星时,沃罗宁在旧仓库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的办公室里堆满了纸质的耕作档案——因为没有足够的电子终端,他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管理这颗星球上的两亿三千万耕作者。他的桌面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一个吃了一半的粗面包,和一封他写了三天都没写完的信。
信是写给他妻子的。她在北冕星,已经六个月没有通讯了。
沃罗宁把“各自为战”的命令读了三遍,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他站起身,走到仓库的窗前,看着外面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天鹅星的秋收已经结束了,麦茬在橘红色的夕阳下像一片铺到天边的金色地毯。
他的副官走进来,靴子在旧木地板上踩出吱嘎的声响。“将军,我们的长程探测器检测到大规模跃迁信号。数量——”副官咽了口唾沫,“数量无法统计。太多了。”
“进化神国的舰队。”沃罗宁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
“我们要不要向帝国求援?”
“跟谁求?枢密院?”沃罗宁转过身,被风吹得粗糙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他们已经把球踢给我们了。三千人,对进化神国的主力舰队。你觉得援军会来吗?”
副官沉默了。
沃罗宁重新望向窗外的麦田。“他们在猎犬星击败了科尔涅夫元帅。在御夫星收编了莱因哈特亲王。在狐狸星——连哈根伯爵都投降了。我一个二十年没升过官的少将,带着三千人和二十年前的旧装备,拿什么挡?”
“那您打算——”
“不挡。”沃罗宁说,“但也不降。”
副官愣住了。“将军,您说的‘不挡也不降’是什么意思?”
沃罗宁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那个粗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副官,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粮食。”他嚼着面包说,“天鹅星的价值是粮食。进化神国远道而来,他们的舰队需要补给,他们的士兵需要吃饭。他们打天鹅星,不是为了炸掉这片麦田,是为了占有这片麦田。所以我打算做一个交易。”
“交易?”
“让他们承诺不破坏耕作区的社会结构,不干扰秋播,不掠夺口粮。作为交换,我的三千守军不抵抗。”沃罗宁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不是投降——是不抵抗。我不会向他们宣誓效忠,不会把军权交给他们。但我不会让我的三千人白白送死。”
副官沉默了很久。窗外,橘红色的夕阳正缓缓沉入金色麦田的尽头,把仓库的影子拉得细长细长。
“将军,您这样做会被帝国军事法庭判——”
“帝国军事法庭已经不存在了。”沃罗宁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从枢密院发出‘各自为战’那一刻起,帝国作为一个统一的军事实体就已经不存在了。现在每一颗星都在为自己而战。而我——我选择为这片麦田而战。不是为北天帝国,不是为进化神国。是为了窗外那些种了一辈子地的耕作者。他们不关心头顶的旗子是什么颜色。他们只关心秋播的种子能不能按时下地。”
他转身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那是他从仓库里找到的——不是军用白旗,而是一条旧的桌布。他把桌布展开,用一枚生锈的图钉别在了一根断掉的扫帚柄上。
“走吧。”他对副官说,“去迎接我们的新东家。”
进化神国的登陆部队在当天傍晚抵达天鹅星地表。
王铁军亲自带队。他站在登陆舰的舷窗前,看着这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麦田,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谷物香气,混着泥土和干草的温暖气息。在太空里飘了快一年,这种属于土地的味道让他莫名想喝一碗热汤。
“防区按计划展开。”他对着通讯频道说,声音还是一贯的大嗓门,“注意脚下,别踩麦子。刘中校说了——踩一棵麦子要写三页情况说明。”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哭笑不得的应答声。
然后先头部队的指挥官发回了一条让王铁军暂停脚步的报告。
“司令,前方道路中央站着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年轻军官,老头手里举着白旗。”
“白旗?”
“对。白布做的,看起来像是从餐桌上拿的。”
王铁军的嘴角抽了一下。国主说过不投降就换一种方式,但他没说过对方会举着白旗来迎接。他整了整军装领口,拍了拍肩膀上中将衔的星徽——这面白旗不管真假,他得以进化神国的规格来应对。
五分钟后,王铁军站在麦田中央的土路上,面对着沃罗宁和他的副官。
沃罗宁比档案照片上更瘦,更老。被风吹得粗糙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纹路,灰白的短发被夕阳染成了橘色。他手里举着那面桌布做的白旗,表情不悲不亢,带着一种连王铁军都能感受到的、沉甸甸的平静。
“我是北天帝国天鹅星驻军指挥官谢尔盖·沃罗宁少将。”他自报姓名时,声音没有颤抖,“我代表天鹅星全体守军和全体耕作者,向进化神国提出一个请求。”
“请求?”王铁军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是投降。”沃罗宁说,“是不抵抗。”
这两个词之间的微妙差别让王铁军沉默了片刻。但他没有纠正对方——面前这位老将军的身后是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耕作者们正在远处的村庄里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他们是战士,但也是农夫。
“说说你的条件。”
沃罗宁把条件列了出来。他用的是手写的一张纸,字迹工整而用力,像是在每一笔划里都压进去了什么东西。条件只有三条:
第一,进化神国的地面部队不得进入耕作区,不得征用耕地用于非农业目的。
第二,耕作者的秋播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不得以任何理由强制延迟或中断。
第三,天鹅星原住民的契约体系保留,任何变更需与耕作者代表协商。
王铁军逐字逐句地读完了这三条条件,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面前这位举着白旗的帝国少将。
“沃罗宁少将——你知道你的三千守军挡不住我们。但你还是站在这条路上,为了秋播的事跟我讲条件。你这个人在北天帝国当少将,确实是屈才了。”
沃罗宁愣住了。
“第一条,不用你说,我们的殖民方案里耕地区域本身就是保护区。第二条,秋播的具体时间表需要刘惠珍中校批准,但原则上不干预。第三条——”王铁军把那张手写的纸折好放进胸口的衣袋里,“正合她意。我们的殖民方案就是保留原契约体系。”
沃罗宁沉默了好一会儿。夕阳把他满是皱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明的那一半对着进化神国的登陆部队,暗的那一半对着他守了二十年的麦田。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把手里的白旗放了下来。
“我没想到,”他说,“你们真的是来种地的。”
“不全是。”王铁军说,“我们是来赢的。但赢不是把麦田烧了。赢是把麦田管得比以前更好。”他伸出手,“沃罗宁少将。进化神国不以投降军官对待你。我以个人名义邀请你担任天鹅星农业顾问。你的三千守军不需要宣誓效忠,但需要交出武器。之后他们可以继续留在天鹅星,或者在战后返回家乡。待遇和她说的那些条款一样——按进化神国标准。”
沃罗宁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粗糙的、长满老茧的、被四十年星风吹得满是裂口的手——他自己的手。然后他握了上去。
在这条两边都是金色麦田的土路上,天鹅星以一场没有开过一枪的战役,纳入了进化神国的版图。
王铁军在握手时心里想的是:这一趟回去国主大概又要问我为什么没按他的预期打仗。然后国主会说“你连和平解决都搞得这么感人”。再然后我就可以告诉他——这个不能怪我,是因为对方的条件里有一项和我们完全重合。
不烧麦田,保留契约,让种地的人继续种地。这本来就是刘惠珍方案的核心。
天鹅星纳入进化神国版图后的第三天,刘惠珍带着她的殖民政策团队抵达了天鹅星地表。
她落地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总督府,不是去军事指挥部,而是直接去了距离首府最近的第三耕作区。那里有大约四十万耕作者,分布在二十多个村庄里。秋播已经开始了,一望无际的麦田里到处是弯腰播种的身影。
刘惠珍站在田埂上,穿着她标志性的浅灰色套装,栗色短发被风吹得微乱。她手里拿的不是武器,不是数据终端,而是一把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麦穗。她摘下平光眼镜,把麦穗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着穗粒的饱满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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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壤水分稍低。”她说,“今年秋播后需要补充灌溉。我跟后勤部协调,从舰队的储备水里调一部分过来。”
“舰队的储备水是军用的。”王铁军在旁边说。
“秋播也是军用的。”刘惠珍头也没抬,“天鹅星的粮食供应决定了我们后续攻势的可持续性。从军事角度,保障秋播和保障弹药补给是同一优先级。你可以在作战会议上这么说。”
“我不太会说话,但我会原话转达。”
刘惠珍笑了一下,把麦穗还给了身边的耕作者。然后她转身面向那些围拢过来的耕作者们,声音不需要扩大器,温柔而平稳,但能在麦田的风中穿透到很远的地方。
“我叫刘惠珍,是进化神国的中校。不是来征税的。不是来征兵、征粮、征地的。我来宣布三件事。第一,你们的耕作契约继续有效。第二,上缴比例从百分之五十降到百分之四十。第三,原来拖欠的种子和肥料,在接下来的两周内会补足。”
她说完这些话后,麦田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一个年老的耕作者颤颤巍巍地开口:“大人——你说的是真的吗?百分之四十?”
“是真的。”
“那原来的百分之五十——”
“从今天起不再存在了。”刘惠珍蹲下身,让视线与弯腰驼背的老耕作者保持平齐,“你们的债务、拖欠款、超额征粮——全部清零。”
老耕作者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让在场的进化神国士兵都愣住的事。他摘下头上的草帽,把它按在胸口,对着刘惠珍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他身后的一排排耕作者,一个接一个地摘下了帽子。
刘惠珍站起身,风把她的栗色短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她重新戴上眼镜,转向王铁军。“后续工作:秋播保障、水利设施检修、契约档案移交。我的团队需要至少一个步兵营的后勤支援。”
“我去安排。”王铁军说。
然后王铁军又多说了一句:“中校,我刚才看到那个老农夫鞠躬的时候——你的手在抖。”
刘惠珍把双手插进套装口袋里,声音依然温柔而平稳。“王将军,观察力很好。下次作战会议,我会建议何成局让你兼任战场心理观察员。”
她转身走向田埂,金色的麦田在她身后一望无际地展开,秋播的犁沟在大地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线条。风从麦田里穿过,卷起一阵干燥而温暖的谷物香气。
进化神国历九十七年十一月十四日,天鹅星在没有发生任何武装冲突的情况下纳入进化神国版图。
三天后,王铁军在作战会议上被问到这场仗为什么打得这么和平。他说:“因为对方的条件和我们完全重合。不烧麦田,保留契约,让种地的人继续种地——这本来就是刘中校的方案。我还没来得及说我们是来收粮食的,沃罗宁就举着白旗来跟我讲条件了。这不是没按预期打,这叫预期刚好一样。”
何成局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刘惠珍。
“你的殖民方案——让敌人自己举白旗来申请加入。”
“不是加入。”刘惠珍轻声纠正,“是留下。”
小狮星在星图上的位置很特别。
它不是北天帝国的腹地,也不是边境。它是北天帝国剩余星系中的一个交通枢纽——五条主要跃迁航道的交汇点。任何舰队长距离机动都必须经过小狮星。如果进化神国要继续向北天帝国腹地推进,小狮星是绕不开的节点。绕不开,就意味着北天帝国也知道它绕不开。
从狐狸星陷落后的第十三天起,北天帝国残余舰队的动向就开始出现一个明显的趋势:向小狮星集结。不是枢密院的统一调度——枢密院已经名存实亡——而是各星系总督自发做出的选择。他们在混乱中找到了唯一一个共识:如果小狮星丢了,跃迁航道就全部暴露在进化神国的兵锋下,腹地星系将再无屏障可言。
“狐狸星之后帝国剩下的将领中,有自主意识的指挥官大多选择向小狮星靠拢。”唐玲在作战会议上把小狮星的实时情报投到全息屏幕上,“目前集结在小狮星及其周边的残余舰队总吨位估测为帝国战前主力舰队的三成。这个数字还在持续增加。我们如果不能速决,小狮星将成为北天帝国事实上的最后集结中心。”
“集结中心。”何成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琥珀色的瞳孔在星图的蓝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如果我们把集结中心一次性打掉,剩下的星系是不是就彻底没有抵抗力了?”
“从军事角度——是的。”唐玲说,“但问题在于怎么打。三成主力舰队,约四万艘。再加上小狮星的地面防御系统——守军指挥官是一个叫杜巴瓦的人,北天帝国上将衔,域主级八阶。性格情报显示此人极其谨慎,擅长持久防御。他不会像御夫星的莱因哈特亲王那样主动出击,也不会像猎犬星的科尔涅夫元帅那样接受单挑。他会据城死守,用消耗战拖垮我们。”
“消耗战不行。”何秀娟说,右臂义肢的金色光芒在会议桌上一闪一闪的,“我们连着打了快半年,弹药储备、舰船损耗、兵员疲劳都已经逼近临界值。刘惠珍虽然在天鹅星补上了粮食,但弹药和舰船零部件不能靠种地解决。如果在小狮星打一场持久战,我们的后勤线会崩。”
何成局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星图上那颗位于五条航道交汇处的星球,指尖在茶杯边缘缓缓转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白岳。”
“在。”白岳站起身,身姿笔挺如标枪。
“如果给你足够的弹药,你能不能从小狮星的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
“需要知道防线的详细部署。”白岳说,语速比平时稍快——这说明他已经在思考了。
唐玲调出小狮星的防御工事图。情报总局的卫星扫描和渗透特工共同绘制的成果,显示在屏幕上时让在场的所有将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小狮星的轨道防御不是蝎虎星那种空间站网,不是猎犬星那种多层机动防御,而是一种被称为“龟壳阵”的极端防御部署。守军放弃了所有外围机动空间,把所有战舰缩成一团,以极高的密度排列在小狮星的低轨道上。这些战舰不负责进攻——只负责用自己的护盾和装甲组成一层又一层的物理屏障。任何正面火力都要先穿透三层战舰残骸才能打到小狮星的地面防御工事。而地面防御工事本身又是十几层厚的混凝土加固掩体,挖在小狮星起伏的群山之间。
“这种防御几乎没有主动威胁,”白岳盯着屏幕上的工事图,灰色瞳孔快速扫过每一处细节,“但破它需要难以承受的火力——一轮齐射不够,持续的精准打击需要至少十倍的弹药基数和相当于我第三舰队全军三倍的火力。”
“如果不仅仅靠舰炮呢?”何成局问。
白岳的眉头微微皱起。“除了舰炮还有什么?”
何成局没有回答。他把星图缩小,显示出小狮星所在的整个星系。然后他的手指点在小狮星系最外围的一颗小行星上。那颗小行星直径大约四百公里,表面呈不规则的土豆形,在小狮星的恒星外围以极慢的轨道运行。
“如果我们把这颗小行星推进到小狮星的碰撞轨道上——龟壳阵能挡住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白岳的灰色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约零点三毫米——这是他极少流露的惊讶。
“您说的是——行星级武器。”
“对。”
“小行星推入碰撞轨道需要巨大的推进力和精确计算,”白岳说,“它的轨道速度、碰撞角度、大气层摩擦系数——”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的语速突然加快了,灰色瞳孔里闪烁的光芒从惊讶变成了某种更接近兴奋的东西,“如果我们能在进入有效射程前完成拦截演算——但我需要至少五天来排布推进阵列和校准碰撞窗口。”
“五天太久了。”何秀娟说,“小狮星的帝国舰队还在不断集结。五天时间够他们再多集结两成兵力。我们不能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三天。”何成局说。
白岳沉默了片刻。“可行。”
小狮星战役的准备在极端的保密状态下进行。何成局下的命令很简单:舰队摆出强攻姿态,佯攻舰队开始在正面集结,把杜巴瓦的注意力牢牢锁死在龟壳阵的正面。与此同时,白岳带领第三舰队的工程部门在小狮星系外围悄悄布设行星推进器。
杜巴瓦确实上当了。
这位以谨慎著称的帝国上将在看到进化神国主力舰队开始正面集结后,做出了一个在纸面上完全正确的判断:敌人要正面强攻。他下令龟壳阵中的所有战舰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取消一切轮休,所有护盾充能到极限。他的防御方案很简单——撑。撑到进化神国的攻势因为后勤不济而减弱,撑到更多帝国残余舰队赶到小狮星,撑到何成局自己觉得打不起这场消耗战。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正面战场的佯动掩护下,白岳的工程部队已经在三天内完成了人类战争史上最精准的小行星轨道校准。
第三天傍晚,佯攻舰队开始按预定方案火力试探。何秀娟的第二舰队以松散队形在龟壳阵正面发起连续的佯攻,每一次冲击都刚好打到足以引发守军全力反击的程度,然后迅速撤退。杜巴瓦的舰队在连续三轮佯攻后开始出现一个他未能察觉的变化——龟壳阵的正面厚度在不知不觉中被拉薄了。因为何秀娟每一次佯攻都故意打在同一个位置,杜巴瓦为了应对持续冲击,不断从其他方向抽调战舰填补正面缺口。
“龟壳阵的侧翼现在已经薄到了可以穿透的程度。”何秀娟在天蝎号的舰桥上说,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满意,“但不是我们来穿透。”
白岳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一如既往地简洁——但这一次,他的简洁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冰冷期待。“行星推进器点火。碰撞窗口——二十分钟。”
小狮星的守军观测到了那颗小行星。
它以一种不可能的速度从星系外围冲来,表面因为推进器的灼烧而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在星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离子尾迹。它的轨道精确到了令人恐惧的程度——不是砸向龟壳阵,而是砸向小狮星本身。但问题是,龟壳阵挡在小狮星的前面。如果要阻止这颗小行星撞上小狮星,龟壳阵就必须主动离开防御位置去拦截。而如果离开防御位置,进化神国的主力舰队就会趁势撕开缺口。
杜巴瓦在他的指挥部里看着传感器上那颗越来越大的小行星,整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做了一件在他整个军事生涯中从未做过的事——他放弃了阵地。
“全军散开。”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
龟壳阵在最后一刻放弃了防御队形,各舰四散规避。那颗直径四百公里的小行星擦着小狮星的大气层边缘掠过,在大气层顶部擦出了一道横跨整片天空的炽白火焰。火焰的高温点燃了大气层中的氧分子,整片天空在几分钟内从蓝色变成了诡异的橘红色,地面温度在短时间内飙升到了七十度。
杜巴瓦的舰队在规避过程中失去了编队,龟壳阵不攻自破。何秀娟等这一刻已经等了整整一天。在守军舰队的规避混乱中,她的第二舰队精准地插入龟壳阵的缺口,在极短时间内将负隅顽抗的敌军主力切割包围。
杜巴瓦在他的旗舰被击沉前发出了最后一道命令:“投降。”
他说这两个字时,语气和刚才下令全军散开时完全一样——沙哑,平静,带着某种属于职业军人的苦涩。不是怕死,不是懦弱。是一个人终于意识到他所效忠的帝国已经不存在了,他所固守的阵地已经没有意义了。
进化神国历九十七年十一月二十日,小狮星全境纳入进化神国版图。这场战役是开战以来进化神国首次动用行星级武器,也是北天帝国残余舰队规模最大的一次溃败。集结在小狮星的三成主力舰队几乎被全歼,侥幸逃脱的不足百分之五。
战后,何成局站在泰坦号的舰桥上,看着小狮星的大气层还在燃烧。那片橘红色的天空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横跨了整颗星球的背面。
何秀娟站在他身边,难得没有吃甜点。“她刚跟我说——说下次你搞行星级武器之前,提前说一声。”
“为什么?”
“因为她看到大气层燃烧的时候想到的。”何秀娟把叉子插进面前的甜品碟里,“她说如果那颗小行星真的撞上去了,小狮星上的几亿平民会死。你部署行星推进器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算过它不会撞上去?”
何成局没有回答。
何秀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只是把自己的甜品碟往他那边推了半寸,用叉子敲了敲碟边。“尝尝这个。天鹅星的麦子做的。就一个,你端着,不吃凉了。”
何成局看了一眼那块糕点。金黄色的,表面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看起来确实像是天鹅星的新麦做的。他伸手拿起糕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还行。就是糖霜放少了。”
“你一个喝茶都要唐玲泡的人,对糖霜有研究?”
“没研究。”何成局把剩下半块糕点吃完,“但何秀娟推过来的糕点,糖霜不多不少刚好。”
何秀娟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但在安静的舰桥里显得格外清晰。
当天晚上,何秀娟的甜品师更新了她的专用菜单,增加了一道新甜品。名字叫“国主说还行”——配方上写着:天鹅星新麦,糖霜适量,不多不少刚好。
战争还未结束。但在这个晚上,在橘红色天空下渐渐平静下来的星球上空,进化神国的旗舰上,有人吃完甜点后靠在沙发里眯起了眼睛,暗金色的瞳孔在舷窗漏进的星光中一明一暗,像两颗缓慢旋转的星辰。
几天后,唐玲在情报总局的加密档案中更新了小狮星战役的详细记录。在“使用武器”一栏,她打上了一行字:行星级威慑打击(小行星推进碰撞警告轨道,未实际撞击)。
然后她在备注里加了一行:何秀娟上将战后向国主进献天鹅星新麦糕点一块。国主的评价是“还行”。战后第二天,何上将的私人厨师将这道糕点列入正式菜单,名为“国主说还行”。
唐玲看着备注栏里的这行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关掉了档案。然后她给刘惠珍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下次给何秀娟配血糖调节剂的时候,剂量加倍。”
五秒后,刘惠珍回复了:“已经加倍了。从御夫星开始就加倍了。”
又过了几秒,刘惠珍补了一条:“但她的代谢率太高,加倍的药剂也只能勉强兜底。”
唐玲看着这条回复,沉默片刻。然后她打开了一个单独的加密通讯频道,给何秀娟发去一条简短的消息。消息只有两个字:“节制。”
何秀娟的回复几乎是秒到:“你帮我管他睡觉,我帮你管他吃饭。甜点是饭后吃的,不是饭前。你问他他今晚吃没吃晚饭。”
唐玲没有再回复。但她站起身,去泡了一杯新茶。茶是给何成局泡的——他今晚确实没吃晚饭,从战后总结会议开始到现在就没离开过舰长席。她端着茶走进舰桥时,何成局正看着星图上剩余的星系。北天帝国曾经十九颗星系的庞大版图,如今只剩下最后十颗,星星点点地散落在星图的边缘。
“茶。”
何成局接过茶杯,头也没回。“你觉得他们还会打多久?”
唐玲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星图。墨绿色的瞳孔映着那些还亮着敌我标识的星系,沉默了好一会儿。
“英仙星。”她说,“他们的皇帝在那里。域主级十三阶。只要他还在,战争就不会结束。”
何成局喝了一口茶。茶是滚烫的。唐玲今晚没有加情绪稳定剂——她想让他保持清醒。
“英仙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琥珀色的瞳孔在星图的光芒中变成了深沉的金色。
窗外,小狮星的大气层还在缓缓燃烧。那片橘红色的天空比刚才暗淡了一些,但依然横跨了整片夜空,像一道尚未冷却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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