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御夫星
第十七章御夫星(第1/2页)
御夫星不是边境。
在北天帝国的十九颗星系中,御夫星是真正意义上的腹地。它的恒星是一颗比太阳大三倍的A型主序星,青白色的光芒照耀着六颗行星,其中第三颗——御夫三号——是北天帝国皇室的直系封地。这颗行星没有重工业,没有军事基地,没有战略资源。
它只有一样东西:皇室的尊严。
御夫星的守军指挥官名叫莱因哈特·冯·克莱斯特,北天帝国皇帝陛下的亲侄子,帝国亲王衔,域主级十阶。在北天帝国的战力排名中,他排在第六位。在皇室成员中,他排在第一位。
换句话说,他是北天帝国除了皇帝本人之外最能打的人。
唐玲的情报总局花了整整两周时间才拼凑出莱因哈特的完整档案。不是因为他藏得深——恰恰相反,他的履历在北天帝国的公开记录中随处可见。问题在于履历太长了,长到需要两周才能全部核实。三十一年的军旅生涯,四十七场战役,未尝一败。他的旗舰“王权号”是北天帝国吨位最大的战列舰,舰上三千名亲卫队全部恒星级以上,是他从各星系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
何成局在泰坦号上读完莱因哈特的档案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未尝一败。”他把情报终端放到桌上,端起唐玲刚泡的茶,“看来你的情报总局给我找了个硬茬。”
“不是找的。”唐玲站在星图前,墨绿色的瞳孔映着御夫星系的全息投影,“是他本来就是硬茬。北天帝国十九颗星系,守军指挥官的战力排名我已经全部评估过了。莱因哈特亲王排在第一位。比仙女星的塞拉高五个名次,比鹿豹星的奥列格高十六个名次。”
“域主级十阶。”何成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只比我低两阶。”
“对。而且他的十阶是打出来的。”唐玲调出了一段影像资料——情报总局特工在四百公里外拍摄的莱因哈特在一次边境冲突中的战斗画面。画面不太清晰,但足够看到一个人影在太空中单枪匹马摧毁了一整支海盗舰队。用时四分半钟。
何成局看着那段影像,喝了一口茶。
“何秀娟看了这个吗?”
“看了。她说——”唐玲的表情在某个瞬间变得微妙,“她说‘终于有个能打的了’。”
“她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让他等着’。”
何成局放下茶杯。窗外是鹿豹星橙色的恒星光芒,但此刻他的目光不在那颗恒星上。他的目光穿过了鹿豹星的星域,穿过了仙女星的双星系统,落在更远的地方——御夫星,青白色的A型主序星正在那里沉默地燃烧。
“传令下去。”他说,“三天后出发。这一次,全部主力舰队一起上。蝎虎星、仙女星、鹿豹星,我们打了三颗边境星球,北天帝国一直没有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御夫星不一样——它是皇室封地。拿下御夫星,就是扇了北天帝国皇帝一记耳光。他们会反扑的。”
“我已经算过了。”唐玲说,“北天帝国剩余十五颗星系中,至少有三颗会在御夫星陷落后集结援军。王铁军的封锁线需要加强——我已经让白岳把第三舰队的一半兵力调去支援封锁线了。”
“白岳怎么说?”
“他说‘明白’。然后就把他一半的舰队调走了。没有问为什么。”唐玲顿了顿,“这个人说话越少,办事越让人放心。”
何成局笑了一下。然后他的笑容慢慢收住,琥珀色的瞳孔重新变成了那种深沉的金色。
“何秀娟。”
通讯频道里传来何秀娟懒洋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刚睡醒的沙哑:“在呢。”
“刚才的话你听到了?”
“听到了。御夫星,皇室封地,域主级十阶的亲王,未尝一败。”何秀娟顿了顿,声音里的慵懒褪去了一层,露出底下的锋利,“我有个问题。”
“问。”
“他那个‘未尝一败’,包不包括今天?”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何成局笑了。笑声不高,但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滚上来的雷声。
“不包括。”
御夫星战役的开局和前三颗星球完全不同。
北天帝国这一次没有被动防御。莱因哈特亲王在进化神国的舰队还差两天抵达御夫星系时就主动出击了。他的旗舰王权号带着三千艘皇室亲卫舰队,在御夫星系的外围展开了一条松散的拦截线——不是要挡住进化神国的舰队,而是要试探。
这是北天帝国开战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出击。
何秀娟在泰坦号的战术台前看到王权号的运动轨迹时,嘴角浮起了那个标志性的慵懒微笑。
“他想跟我玩。”她转头看向何成局,“让我去。”
何成局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是域主级十阶。你比他低两阶。”
“低两阶怎么了?”何秀娟站起身,右臂的生化义肢在站起身的瞬间亮起了淡金色的光芒,“我打过的域主级高阶不是没有。三十二年前那个恒星级巅峰异兽,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大阶,我不还是把它弄死了。”
“你丢了一条手臂。”
“换了一条更好的。”何秀娟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生化义肢的关节发出细微的机械嗡鸣,“成局,让我去。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怕我受伤,怕我出意外。但我是第二舰队总司令,我是你的上将。如果遇到硬仗就让国主亲自上,我这个上将是干什么的?吃甜点的?”
何成局看着她,看了整整五秒。
“四个小时。”他说,“四个小时内解决不掉就退回来。我接替你。”
“三个小时。”何秀娟说。
“这是命令,不是竞价。四个小时。”
何秀娟撇了撇嘴,像是一个被收了零食的孩子。“行,四个小时。”她转身走向舰桥出口,铂金色的长发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走到门口时,她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话。
“茶凉了让唐玲给你换一杯。你喝凉茶对胃不好。”
何成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杯。茶确实凉了。
“唐玲——”
“已经在泡了。”唐玲的声音从舰桥后方传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何秀娟的天蝎号从泰坦号左舷脱离时,十万艘第二舰队战舰已经完成了战斗队形的展开。蝎虎星和仙女星的两场战役让第二舰队减员了大约百分之七,但补充的新兵都是刚从进化神国本土训练基地毕业的——他们在训练基地里每天都会被教官灌输一句话:“何秀娟上将冲在最前面,你们怕什么?”
此刻,何秀娟的旗舰确实冲在最前面。
天蝎号的舰首直指王权号,两艘旗舰之间的距离正在以每秒数千公里的速度缩短。在宇宙战的尺度上,这个距离还需要大约二十分钟才能进入主炮有效射程。但何秀娟已经开始充能了——她的右臂义肢在舰长席的扶手上微微发光,淡金色的能量纹路从指尖蔓延到肘部,然后继续向上,直到整条右臂都变成了一团被约束的金色闪电。
“总司令,”她的战术官小心翼翼地开口,“距离主炮有效射程还有十八分钟。现在充能会浪费能量——”
“不是浪费。”何秀娟说。
“那是什么?”
“热身。”
战术官闭嘴了。他注意到何秀娟的暗金色瞳孔正在变亮,那种亮度不属于舰桥的灯光,也不属于义肢的光芒。那是她自己的能量——域主级八阶的原始能量,正在从她的身体内部向外辐射。
天蝎号继续加速。在距离王权号还有三分钟航程时,莱因哈特亲王终于做出了反应。
他的旗舰发来了一条通讯请求。
何秀娟接了起来。
全息投影亮起,莱因哈特·冯·克莱斯特的影像出现在天蝎号的舰桥上。他比情报总局的档案照片更年轻——至少在生理年龄上。北天帝国的皇室成员都有接受顶级进化改造的特权,他的面容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一头深金色的短发被一丝不苟地梳向后方,深蓝色的瞳孔在投影的光芒中呈现出近乎墨色的暗蓝。
他穿着北天帝国皇室亲卫舰队的纯白色军礼服,领口别着帝国皇室的金色狮鹫徽章。站姿笔直得近乎僵硬,下颌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个在北天帝国贵族圈子里被称为“皇室标准微笑”的表情。
“进化神国的舰队指挥官。”他开口,进化神国通用语说得比仙女星的塞拉更标准,只有一个轻微的卷舌音暴露了他的母语习惯,“我是北天帝国亲王莱因哈特·冯·克莱斯特。请通报你的姓名和军衔。按照帝国皇室礼仪,在交战前我应该知道我的对手是谁。”
何秀娟窝在沙发里,右手托腮,左脚搭在右脚上——她脚上穿的不是制式军靴,而是那双看起来像拖鞋的定制战靴。右臂义肢的金色光芒还没完全褪去,在投影的光线中一闪一闪的。
“何秀娟。”她说,声音懒洋洋的,“进化神国上将,第二舰队总司令。”
莱因哈特看着她,深蓝色的瞳孔在她窝在沙发里的姿态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扫过她正在闪光的右臂义肢,最后落在她脚上那双不像军靴的鞋子上。
“何上将。”他选择了最正式的称呼,“你的舰队阵型很漂亮。十万艘战舰能在突进中保持这种密度的队形,说明你的指挥能力很强。”
“谢谢。”何秀娟说,“你的也不错。三千艘就能排出一条线,胆子挺大。”
“这不是胆子大。这是自信。”莱因哈特的微笑没有变化,“我的三千亲卫舰队,每一艘都经过了我的亲自改装。他们不是普通的战舰,是艺术品。在过去的三十一年里,没有任何敌人能从我的亲卫舰队面前全身而退。”
何秀娟歪了歪头,看了他两秒。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开会时的慵懒微笑不同——更锋利,更冷,像是从刀鞘中抽出了一半的刀刃。
“莱因哈特亲王,”她说,“你知道你的问题是什么吗?”
莱因哈特的微笑终于凝固了一瞬。“请说。”
“你把战争当成了艺术。你把舰队当成了艺术品。艺术品是用来欣赏的——不是用来赢的。”何秀娟站起来,右臂义肢的金色光芒在起身的瞬间骤然爆发,整条手臂都变成了一团刺目的金色烈焰,“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欣赏战争。我只负责赢。”
她切断了通讯。
“全舰队——”她的声音通过指挥频道传遍了十万艘战舰,“突击。”
天蝎号率先开火。舰首主炮和何秀娟右臂的天国冲击同时释放,两股金色的能量在太空中交汇成一道直径超过十公里的巨型光柱,直直地轰向王权号的正面。
莱因哈特的反应极快。王权号的护盾在光柱抵达前零点八秒展开,那种护盾是北天帝国皇室专属的型号——不是普通的暗紫色,而是一种流转着金色纹路的深蓝,像是把一片夜空和几根金线编织在一起。
天国冲击和王权护盾的碰撞产生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冲击波以两艘旗舰为中心向外扩散,沿途的小型护卫舰被掀得剧烈颠簸。天蝎号在冲击中退后了几百米,王权号也退后了几乎相同的距离。
初次交锋,平手。
“他不错。”何秀娟在剧烈的颠簸中依然稳稳地站着,右臂的金色光芒没有丝毫衰减,“比前面那几个强多了。”
莱因哈特在王权号的舰桥上,深蓝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认真的神色。他整理了一下被冲击波震歪的领口,重新扣好最上面的那颗金扣子。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她不是普通的域主级八阶。她的能量输出峰值已经接近九阶了。”
“殿下,”他的副官有些紧张,“敌方舰队已经全面突击。我们的拦截线正在承受来自正面的巨大压力。右侧的第三分舰队报告战损已经超过百分之二十——”
“让第三分舰队撤回。第二分舰队补上缺口。”莱因哈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指挥一场宫廷舞会,“保持阵型。她的打法很猛,但猛就意味着消耗大。等她累了,我们再反击。”
这个策略在纸面上是合理的。域主级八阶的能量储备无论如何也比不过十阶,持续的高强度输出会让何秀娟先耗尽能量。莱因哈特只需要撑住前三波冲击,然后在她能量低谷时反击,就能稳操胜券。
但有一个变量他没算进去。
何秀娟是生化系专精。
她的能量来源不是传统的域主级能量池。她的身体经过了三十二年的生化改造,每一次呼吸都在从周围环境中吸收能量,每一个细胞都可以作为独立的能量储备单元。她的右臂义肢更是何成局亲手设计的杰作——义肢内部有一个微型湮灭反应堆,能量输出几乎不受生物体能量池的限制。
换句话说,何秀娟不会累。
至少不会因为“能量耗尽”而累。
第一波冲击持续了四十分钟。天蝎号带着突击集群在莱因哈特的拦截线上撕开了三道口子,每一道口子都正对着第二舰队的主力炮火。王权号的护盾在第一波冲击结束时报废了百分之三十的能量储备——这个消耗速度远远超过了莱因哈特的预期。
“她的能量为什么还没衰减?”他皱着眉头问。
副官查了传感器数据,犹豫了一下。“殿下,她的能量读数确实在下降——下降了大约百分之五,然后就不再下降了。好像她的身体在战斗中同步补充能量。”
“生化系。”莱因哈特缓缓吐出这个词,“她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开放的能量系统。不依赖封闭的能量池,而是实时吸收环境能量进行补充。”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下达了一个让副官震惊的命令。
“第二波冲击,我亲自出战。王权号后退到第二阵线,把主战场让给我和她。”
“殿下!您是亲王——”
“正是因为是亲王。”莱因哈特说,深蓝色的瞳孔中泛起了一种与皇室优雅完全不符的东西——那是战士对强者的渴望,“我才不能让一个上将说我不懂战争。”
何秀娟看到了王权号的异常机动。那艘庞大的旗舰正在退后,但一道人影从旗舰的舰桥上弹射来,以远超任何战舰的速度向她飞来。
域主级十阶的莱因哈特亲王,亲自下场。
“来得好。”何秀娟舔了一下嘴唇。
她从天蝎号的舰桥上消失了。下一秒,她已经出现在天蝎号前方的太空中。没有太空服,没有维生系统,只有域主级强者自身的能量场在体表形成的一层淡金色光膜。她的铂金色长发在零重力的太空中散开,右臂的金色光芒照亮了她周围数百米的空间。
两个人在距离双方舰队数十公里的太空中对峙。
没有对话,没有皇室礼仪,没有战前通报。
莱因哈特先出手。他的武器是一柄北天帝国皇室传承的粒子军刀——刀身不是实体,而是一束被约束成刀形的等离子体,温度高达百万度。军刀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弧线,封死了何秀娟正前方的所有躲避空间。
何秀娟没有躲。她抬起右臂,直接用义肢接住了军刀。
金属与等离子体的碰撞迸发出刺目的白光。何秀娟的义肢表面浮现出一层金色的能量护盾,与莱因哈特的军刀相互侵蚀。两股能量在接触点上疯狂抵消,电离的空气在两人周围形成了一个不断扩大的发光球体。
“你的右臂。”莱因哈特在极近距离下盯着那条义肢,“不是原装的。”
“对。”何秀娟用左手擦了一下嘴角——刚才的冲击让她的嘴唇裂了一道小口,渗出了一丝血,“三十二年前丢的。这条是有人帮我做的。”
“它很强。”
“他做的。”何秀娟说。
莱因哈特在那一瞬间看到了她眼底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战斗的狂热,而是一种很深很安静的骄傲。这让他感到困惑——在生死对决中,为什么一个战士会因为提到“他”而露出这种表情?
他没有时间继续思考这个问题了。何秀娟趁着军刀被义肢锁住的零点几秒空档,左手握拳砸向了他的腹部。
域主级八阶的全力一拳,没有任何花巧。
莱因哈特在最后一刻用左臂格挡。拳臂交击的瞬间,冲击波将两人各自震退了数十米。莱因哈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军礼服的袖口被能量余波烧焦了,露出了下面泛着红痕的皮肤。
“三十二年了。”何秀娟在远处说,右臂的金色光芒重新燃起,“你是第一个让我出左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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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因哈特重新握紧军刀。他的表情不再是那种皇室的优雅微笑,而是一种专注的、认真的、甚至带着一丝尊重的东西。
“何秀娟上将,”他说,“这场对决结束后,无论胜负,请你告诉我——那个给你做手臂的人是谁。”
“你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何秀娟说,“他的名字在你桌上的情报文件里出现过无数次。何成局。进化神国国主。域主级十二阶。你今天的对手是我,但你真正的对手是他。”
莱因哈特沉默了片刻。
“那你为什么替他出战?”
何秀娟笑了。那个笑容不慵懒,不锋利,而是一种所有人都没见过的温柔——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因为他教我的。三十二年前,他在一颗废星上把我从一个快死的矿坑里拖出来。他告诉我一句话:最强的战士不是为自己而战,是为某个人而战。我练了三十二年,就是为了替他挡在他不需要亲自去的战场上。”
她的右臂再次爆发出金色光芒。
“所以,亲王殿下——你过不了我这一关。”
何秀娟与莱因哈特的单挑持续了整整一百五十分钟。
从太空打到御夫星的近地轨道,从近地轨道打到大气层边缘,再从大气层边缘重新打回太空。太空中到处都是两股能量碰撞留下的电离残迹,青白色的御夫星光芒映在那些残迹上,折射出诡异的彩虹。
何秀娟的能量输出在第七十五分钟时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能量储备不足——她的生化系统依然在源源不断地补充能量——而是身体的承受能力开始逼近极限。域主级八阶的身体可以承受高强度的能量输出,但一百五十分钟的持续战斗已经超过了任何正常域主级的承受范围。
她的右臂义肢开始发出不稳定的嗡鸣。微型湮灭反应堆的温度已经逼近了安全阈值,义肢表面的金色光芒开始出现间歇性的闪烁。
莱因哈特的状态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的深蓝色军礼服已经被能量余波撕成了碎片,露出下面遍布淤青和烧伤的上身。左臂在第四十分钟时被何秀娟的左手一拳打裂了骨头,此刻正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但他的右手依然稳稳地握着那柄粒子军刀。
“你累了。”莱因哈特说,声音沙哑。
“你也是。”何秀娟说,声音比他更沙哑。
“我还有余力。你没有了。”
“你确定?”
何秀娟的右臂义肢在这一刻突然停止了闪烁。不是能量耗尽——而是她把微型湮灭反应堆的安全限制全部解除,义肢内部的能量输出在三秒内飙升到了设计极限的三倍。她的整条右臂从金色变成了近乎炽白的光芒,手臂周围的太空被能量辐射烧得微微扭曲。
莱因哈特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疯了。这个输出功率你的身体撑不住——”
何秀娟没有让他说完。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释放了今天的第三次天国冲击。这一次的天国冲击比前两次都要强——不是正常的金色冲击波,而是一道直径超过二十公里的炽白色光柱,裹挟着她的全部能量、全部意志和三十二年来从未熄灭的某种火焰。
莱因哈特在最后一刻将粒子军刀横在胸前,域主级十阶的全部能量灌注在刀身上,形成了一道深蓝色的能量屏障。炽白和深蓝在御夫星的低轨道上碰撞,照度在那一瞬间超过了御夫星的恒星本身。
光芒散去后,何秀娟和莱因哈特同时向各自的舰队方向坠落。何秀娟的右臂义肢已经停止了发光——不是能量耗尽,而是过载保护装置强制切断了所有输出。她的意识在坠落的半途中开始模糊,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泰坦号的方向,那个墨蓝色的身影正从旗舰中冲出来。
“何秀娟!”何成局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
她笑了一下。
“我的任务完成了。他也没力气了。”她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剩下的……交给你了。”
何成局在她坠入御夫星大气层之前接住了她。
他的左手托住她的后背,右手托住她的膝盖弯,将她整个人横抱在怀里。她的重量在泰坦领域内几乎感受不到。何成局低头看着她——铂金色的长发散落在他的手臂上,右臂义肢还在冒烟,表面装甲因为过载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但她的嘴角还带着那个慵懒的微笑,即使在昏迷中都那么鲜明。
“唐玲。”他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没有一丝波动,平静得像是在报天气。
“在。”
“派医疗队,立刻。刘惠珍亲自负责抢救。何秀娟上将受伤——右臂义肢过载,全身多处软组织损伤,能量池枯竭。目前昏迷,生命体征稳定。预计恢复时间——”他顿了一下,“让她自己告诉我。”
他把何秀娟交给了赶来的医疗穿梭机,然后转过身。
御夫星的青白色光芒映在他的墨蓝色军常服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琥珀色瞳孔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纯金——不是淡淡的金,不是浅金,而是融化的黄金在高温下流淌的那种耀眼的金色。
莱因哈特被他的亲卫队接回了王权号。他的状态比何秀娟稍好一些——域主级十阶的体魄更强韧——但左臂骨折加上能量池将近枯竭,他已经无法继续指挥战斗。他的副官正紧张地报告着舰队态势:拦截线已经被第二舰队全面突破,白岳的第三舰队正从侧翼包抄,王铁军的封锁线已经堵住了所有跃迁逃路。
“殿下,我们必须撤退。留得青山在——”
“退不了。”莱因哈特打断了副官的话,声音沙哑但平静,“你看。”
他把王权号的传感器画面投到主屏幕上。画面中,泰坦号正在脱离进化神国舰队的保护阵型,以不符合其吨位的速度向王权号冲来。泰坦号的舰首前方悬浮着一个人影——墨蓝色军常服,没有穿任何太空作战装备,在真空中以肉身飞行。
何成局。
域主级十二阶的泰坦领域在他飞行过程中同步展开。半径五十公里的绝对控制区在一瞬间覆盖了王权号所在的整片空域。王权号的护盾感应到压迫力后自动开启到最大功率,但莱因哈特能看到护盾的能量读数正在以每秒百分之二的速度衰减——仅仅是因为泰坦领域的压迫力。
“关掉护盾。”他说。
副官怀疑自己听错了。“殿下?”
“关掉护盾。他如果要打,护盾挡不住。他如果要谈,关掉护盾是唯一的善意。”
护盾关闭了。何成局直接飞到了王权号的舰桥舷窗外,与莱因哈特隔着一层透明装甲面对面。泰坦领域的压迫力在护盾关闭后也同步减弱了。
何成局的声音通过泰坦领域直接在王权号舰桥内响起,像是这片空间本身在说话。
“莱因哈特·冯·克莱斯特。”
莱因哈特在副官的搀扶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碎的军礼服领口——这个动作和他开战前的那个动作一模一样,尽管军礼服本身已经不复存在。
“何成局。”
“你跟她打了两个半小时。”何成局说,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反而带着一丝奇怪的平静,“她比你低两阶。但你没能击败她。”
莱因哈特没有反驳。“她是我见过的——最强的域主级八阶。”
“不。”何成局说,“她是我见过的最强的战士。跟阶位无关。”
莱因哈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她昏迷前托我给你带句话——‘茶凉了让唐玲换一杯’。我不确定这话的意思,但我答应了她。”
何成局的瞳孔在那一瞬间从纯金褪回了琥珀色。不是战斗意志消退,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涌上来,把那层金色稀释了。
“投降。”他说,“你的舰队已经被包围了。御夫星是你的封地——你投降,封地上的平民不受伤害。你拒绝,我不会动平民,但你的亲卫舰队,一个不留。”
“我是北天帝国的亲王。亲王不投降。”莱因哈特说。
“蝎虎星的侯爵也这么说。他死了。”何成局的声音没有变化,“仙女星的公爵一开始也这么说,鹿豹星的总督说他想死得像一个矿工的儿子——现在他穿着我的军装在替我管鹿豹星。”
莱因哈特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奥列格·瓦西里耶维奇投降了?”
“对。”
“不可能。奥列格那个脾气——”
“他在三倍重力的悬崖上看到我的兵在要水喝,然后投降了。”何成局说,“你现在可以发通讯问他。御夫星和鹿豹星之间的量子通讯链路还在,三分钟就能接通。”
莱因哈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的副官开始担心他是不是因为伤势过重而失去了意识。然后他开口了。
“如果我投降——我的条件是什么?”
“御夫星保留皇室封地的地位,你继续当总督。但军权归进化神国,你的亲卫舰队整编进第二舰队,何秀娟会是你的直属上级。”何成局顿了顿,“她需要一个能跟她打两个半小时的人当副手。”
莱因哈特闭上眼睛。
在北天帝国三百年的历史上,从未有皇室成员在战场上投降。贵族可以投降——仙女星的公爵已经开了先例——但皇室成员不一样。皇室的血脉里流淌着“战死是荣耀”的信条,投降是比死亡更可怕的耻辱。
然后他睁开眼睛。
“御夫星的平民不受伤害?”
“我保证。”
“我的亲卫舰队不会被解散或当做炮灰?”
“何秀娟不会让能打两个半小时的人当炮灰。”
莱因哈特用还能活动的右手从破碎的军礼服内袋里掏出了一枚徽章——北天帝国皇室的金色狮鹫章。他看了它最后一眼,然后把它放到了指挥台上。
“北天帝国亲王莱因哈特·冯·克莱斯特,”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进化神国投降。”
御夫星战役结束了。
进化神国历九十七年十月九日,御夫星全境纳入进化神国版图。这场战役是开战以来持续时间最长、战损比最高的一场——何秀娟重伤,莱因哈特投降,第二舰队损失了百分之十二的舰船,是前三场战役战损总和的两倍。
何秀娟在御夫星总督府的临时医疗中心里醒来时,已经是投降仪式结束后的第二天。她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刘惠珍坐在她床边,正用一支便携式的组织再生器处理她右臂的灼伤。
“醒了。”刘惠珍说,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别动。你的右臂表皮三级烧伤,软组织有十七处微撕裂。我缝了三个小时。”
何秀娟没有看自己的伤。她的目光越过刘惠珍,看到了站在窗边的何成局。他背对着她,正看着窗外御夫星青白色的黄昏。
“莱因哈特呢?”她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她的。
“投降了。”何成局没有转身,“现在是你第二舰队的副司令。等你伤好了去给他安排工作。”
何秀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声扯动了嘴角的伤口,让她嘶了一声。
“你把他收编了?一个亲王?”
“对。”
“怎么做到的?”
何成局转过身,走到床边。他低头看着何秀娟,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一种她很多年没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很安静的、沉在眼底深处的担忧。
“他告诉我你昏迷前让他转告我——‘茶凉了让唐玲换一杯’。”
何秀娟眨了眨眼。“他说了?”
“说了。”
“那你换了吗?”
“换了。”何成局从床头柜上端起一杯茶,“唐玲泡的。热的。”
何秀娟看着那杯茶,又看了看何成局。她的暗金色瞳孔在医疗中心的白色灯光中闪着微光,分不清是能量残留还是别的什么。
“我打了两个半小时。”她说,“比你给我的四个小时少了百分之三十七。”
“超了百分之七十五的能耗上限。义肢过载,能量池枯竭,全身多处组织损伤。刘惠珍说你至少需要卧床十天。”何成局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作战报告,“何秀娟——你的任务完成了。但下次,如果对方的战力比你高一阶以上——”
“我不会退的。”何秀娟打断他,“三十二年前我就说过。你在哪条战线,我就堵哪条战线的正面。”
何成局没有说话。他把茶杯放到她床头的桌上,然后在她床边坐了下来。这个动作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域主级十二阶的泰坦该有的动作。
“茶别凉了。”他说。
“你让唐玲再泡。”
“她已经泡了三杯了。你昏迷了十二个小时。”
何秀娟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伸出左手——左手上还插着静脉营养针——轻轻碰了碰何成局的袖口。进化神国墨蓝色军常服的袖口上,那个十二星系徽记微微发着暗光。
“我睡了十二个小时,”她说,“你是不是十二个小时没睡?”
何成局没有回答。
何秀娟叹了口气,用尽全力翻了个白眼——这个白眼耗费的能量可能比她刚才说的话还多。“唐玲。刘惠珍。你们谁进来一下。”
门开了。唐玲和刘惠珍同时站在门口。唐玲手里端着茶,刘惠珍手里拿着组织再生器。两个人都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把他拖走。”何秀娟说,“让他睡觉。”
唐玲和刘惠珍对视了一眼。然后她们同时走向何成局。
“国主,”唐玲说,声音零下五十度,“请您从何上将的病床边离开。您的睡眠不足已经影响到了指挥状态。”
何成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没有指挥。仗打完了。”
“那就更应该睡觉。”刘惠珍温柔地接话,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您的心率和血压在过去十二个小时里一直偏高。再不睡,我就只能用镇定剂了。”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
“你们三个,”他说,“是不是真的建了个群?”
唐玲和刘惠珍再次对视了一眼。
“不是群。”唐玲说。
“是分别交流。”刘惠珍说。
何成局摇了摇头,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何秀娟——她躺在床上,右臂缠满了再生绷带,铂金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但她嘴角那个慵懒的微笑还在,即使在白色的医疗灯光中都那么鲜明。
“早点好起来。”他说。
“当然。莱因哈特还等着我给他安排工作呢。”何秀娟闭上眼睛,语气重新变得懒洋洋的,“去吧。睡觉。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何成局走出医疗中心时,御夫星的青白色恒星正好升到中天。这颗星球的天空是一种介于淡蓝和银白之间的颜色,像是把白金熔化了之后薄薄地镀在大气层上。总督府的广场上,进化神国的旗帜正在风中飘扬。
他站在旗帜下面,仰头看着那片青白色的天空。
御夫星。北天帝国十九颗星系中的第四颗。
还剩十五颗。
但他的兵——他的何秀娟——正躺在医疗中心里,右臂缠满绷带。她的生化义肢需要大修,刘惠珍说至少需要两周才能恢复战斗力。莱因哈特的左臂也需要时间愈合。
这是开战以来第一次,他开始觉得剩下的十五颗星系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道需要丈量的距离。不是物理上的距离——舰队的跃迁引擎可以跨越任何星系——而是人的距离。他的兵会累,会受伤,会在战场上倒下。唐玲的茶会凉,何秀娟的义肢会过载,刘惠珍的镇定剂会在凌晨三点被他逼着从抽屉里拿出来。
他在旗帜下站了很久。
直到唐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
“茶。”
他接过茶,喝了一口。
“唐玲。”
“嗯。”
“接下来——”他顿了顿,“猎犬星。北天帝国驻军最多的军事要塞。守军指挥官——情报出来了没有?”
唐玲沉默了片刻。
“出来了。”她说,“不是贵族。不是皇室。北天帝国元帅衔,帝国军衔体系中的最高级。域主级十一阶。比莱因哈特亲王还高一阶。”
她顿了顿。
“他的名字叫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科尔涅夫。北天帝国第一元帅,帝国军队总参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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