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太虚无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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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看吗？”
    慕语禾见许平秋的表情渐渐有些不对了，故意逗他。
    许平秋老老实实地收回目光，回答道：“不是很好看了。”
    主要是这群家伙玩得实在太花，作为一名区区的人族，和龙相比，花样到底还是浅薄了些。
    而愈是直面这等恐怖的体魄与力道，他便愈发深切地体悟到，师尊平日里对自己，是何等慈悲为怀！
    “那徒儿学到了什么？”慕语禾慢悠悠的问道。
    “没有，完全没有。”许平秋连连摇头，“这龙教版还是太超纲了，徒儿愚钝，还是更适合人教版一点。”
    “这样啊。”
    慕语禾像是认真想了想，旋即轻轻点头，语气平平：“无妨，回去之后，为师会好生教导徒儿的。”
    “啊，我不是这个意……”
    “嗯？”
    “……我就是这个意思，真是太好了！”
    许平秋当场改口，一副十分感激的模样。
    慕语禾这才微露满意之色，牵起他，径直朝龙宫洞天的极深处行去。
    为了避免许平秋贼心不死，总惦记着薅羊毛，龙宫宝库自然成了第一站。
    高门深殿，玉柱嵯峨，气象巍峨。
    许平秋望着那扇厚重宝门，满怀期冀，可推门而入后，他脸立刻垮了下来。
    殿内空空荡荡，连块多余的灵砖都没剩下。
    要不是大门很气派，许平秋还以为来到钟沐陵洞府了呢。
    但转念一想也是，黑龙、赤龙、青龙相继破封离去，临走前自不会客气，但凡能刮走的值钱物什，早被搜刮得一干二净。
    许平秋大失所望，彻底没了兴致。
    两人重新登上离宫之舟，往洞天更深处行去。
    越向深处，周遭水域便越显死寂，生气渐消，水波无声，小舟破水而行，四下越发安静。
    待行至最深处，前方景象却忽然一开。
    只见一方古朴斑驳的宽大石台横卧水底，石台正中，赫然开着一口深井。
    井旁，盘坐着一位龙首道人。
    那道人身披土黄道袍，龙首微垂，气息寂寂不扬，近乎于无。
    “这是？”
    许平秋驻足端详片刻，侧首看向慕语禾。
    “黄龙孚应。”
    慕语禾望着那道人，“不必理会他，他早已入定，唯有井中吐出异物时，方有反应。”
    “哦。”
    两人绕过如若泥塑木雕的黄龙，来到井栏边。
    许平秋探头朝井中望去。
    井中无水。
    或者说，井中的水根本不像水。
    井口之下，是一片不断变换的明暗，光无定相，影无定形，视之无底无尽，似乎通向不可名状的地方。
    “当初师尊，便是从此地跳下去的？”
    许平秋低头看着井，总觉这跳井的举动，听起来有些不高大上。
    “嗯。”
    慕语禾点头：“海眼并不是看上去这样，只是孚应施展大神通，强行将其拘束成了一口井的模样。”
    “那你看着，有没有想起什么来？”许平秋问道。
    “没有。”慕语禾轻轻摇头：“我都还记得这口井，又怎么可能再看一眼，就把遗忘的东西想起来呢。”
    “好吧，我摸摸会有事吗？”
    许平秋搓了搓手，蹲下身去，神情里写满了跃跃欲试。
    慕语禾看了他一眼，略微想了想。
    自己当年都能从这里离开真界，许平秋不过伸手试探一下，按理说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应该吧。”
    “好嘞。”
    许平秋当即俯下身，试着将手探入井中。
    可手掌伸出，指尖却始终触不到任何东西，哪怕不断往下伸去，那团明暗始终保持着一个摸不到的距离。
    “奇怪。”
    许平秋收回手，站在井边静静看了片刻。
    这口井，既然是海眼被拘束后的形态，那么井中的远，恐怕本就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深浅。
    他站着想了一会儿，忽然抬头：“我想下去看看。”
    “你把斩龙剑留下来，当作因果锚点。”
    慕语禾并未阻拦，只提醒道：“不要去得太深，你几日后还要在东海授剑，太虚之中，时空混乱，不辨先后，别误了正事。”
    “明白！”
    许平秋麻溜的将斩龙剑取出，交予慕语禾，旋即转过身，纵身一跃，没入那口深井之中。
    刹那之间，四方天地尽数远去，化作一片难以言喻的明暗混沌。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之别，也没有时光流逝之感。
    许平秋置身其中，像是跌入了一场无边无际的怪梦，这感觉还挺熟悉的，梦乡里经常有。
    四周说是黑暗，却时时有光亮一闪而逝。
    说是光明，那些光亮又从不照物，只在出现的一瞬间，映出些扭曲得不成形的影子。
    周围像有东西在流动，又像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偶有难以辨清的轮廓从眼前掠过，带着一种混杂着腐朽、神圣、荒凉、怨毒的气息，令人本能地感到不适。
    忽然，许平秋看清了什么，有一片羽毛悬在虚无里。
    羽毛极大，每一根绒丝都垂落万里。
    更骇人的是，绒丝之间，竟生着山川河岳，城池生灵，一整个世界都生在神禽遗落的羽上。
    再往深处，许平秋看见有一只眼瞳。
    眼瞳横亘虚无，瞳仁深处有星，有云，有水，有山，无数众生在日月之下行走、繁衍、悲欢离合，像是一个世界本就生在那颗眼中。
    许平秋看得心神微震。
    死羽化界。
    残瞳生天。
    这些早已死去的仙神，生前又到了何等层次？
    他心中念头方起，四周景象却愈发荒诞。
    他看见一段断裂的宫阙，斜浮在混沌之中。
    宫门半敞，门楣上刻着他认不出的神文，门内不断渗出一滴一滴的血。
    每一滴血落下，便在虚无中拉成一条赤河。
    他看见一座倒悬的孤山。
    山体中埋着半张惨白的脸，那张脸嘴唇微动，像在梦中诵经。
    每诵出一个音节，山上便凭空生出一座破败庙宇，每座庙中，又供着同一张脸。
    隔着虚无，隔着混沌，隔着不可计量的距离，那些声音，仍旧一点点钻入许平秋耳中。
    “归来……”
    “归来……”
    “归来……”
    许平秋头皮一麻，身体竟涌现出一种不受控制的归去感，仿佛自己的身躯本就属于那张残缺面孔。
    来不及多想，太白剑意自心头轰然冲起，化作一道凛冽刺目的白毫，一斩而出。
    那诵念声应声断绝。
    可冥冥之中，太虚极深处忽起一道恐怖感应。
    “天皓！”
    一声嘶吼，跨越不知多少万里的虚无，轰然炸响。
    怨毒、悲怆、暴虐……千万种恶念揉杂一处，不辨神鬼，直击神魂。
    下一瞬，一道模糊虚影撕裂混沌，横渡而来。
    身影模糊不清，看不见眉眼，看不出衣饰，甚至连其是何等生灵都无法分辨。
    许平秋只看见一道凄冷彻骨的光，自那虚影手中迸射而出，如雷裂空，直劈他面门！
    嗡！
    璀璨的光芒绽放，【太白戮神光】轰然砸落，与那道冷光迎面相撞。
    轰！
    四下无数虚影，残骸与明灭异象，都在那股冲撞余波中瞬间扭曲支离，晃动不休。
    “这是……”
    许平秋身形微退，刚一交锋，他便察觉到了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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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虚影没有活人的气息，更像是一位不知陨落了多少岁月的仙神，在太虚中留下的投影。
    这是太白的旧敌。
    不知是哪个时代的旧敌，因为祂口中嘶吼的名讳是【西方金德太白天皓星君】。
    那是天地寂灭之前，旧日仙神的尊号。
    这两尊古老存在，必定曾在无尽岁月前经历过一场难以想象的惨烈血战。
    但祂们太强了，强大到即使陨落了不知多少万年，太虚之中依旧留有痕迹！
    这道痕迹在察觉到炼化了太白神藏的许平秋时，借着那冥冥中的一丝因果再度降临，意图继续血战！
    更棘手的是，随着【太白戮神光】威能涤荡，太白杀伐之气外泄，太虚深处，隐隐有更多沉睡的恶意正在复苏。
    显而易见，这位太白天皓星君，昔日结下的仇家不少。
    “真是要命。”
    许平秋暗自咋舌，忽然又明白了一条道君不轻易横渡太虚的原因。
    越是承负了厉害的神藏，那么在太虚之中，过去的敌手便越是恐怖。
    鬼知道太虚之中，还有多少针对太白的东西。
    许平秋不敢托大，当即神念一催，【定命】神通悍然发动。
    他意图从源头上，斩去‘被旧敌察觉围杀’的不利未来。
    无形剑光斩落。
    刹那间，太虚中那些复苏的躁动戛然而止，就连眼前那道已然降临的模糊虚影，也陡然溃散成灰。
    “啊？”
    许平秋愣住了。
    【定命】这道神通，其本源乃是斩去不利于己身的【果】，也就是改变那些尚在演化、还未真正定局的未来。
    虽然他也可以借由【先登】稍作倒置，可刚才的念头，终究只是抹去后续被群起攻之的未来。
    按理来说，眼前这道虚影既已杀到面前，便已不只是未来，而该算是已经发生的过去了。
    可它居然也一并被斩没了。
    “不对劲……”
    许平秋神色微动，“这神通在太虚里，比在真界还要更强？”
    为什么
    为什么会更强？
    他悬在混沌之中，没有立刻退走，反倒盯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明暗，开始迅速思索。
    太虚不辨远近，不明四方，时间与空间皆被扭曲。
    可唯有因果，依旧能牵引方向，贯通来去。
    “难道……”
    许平秋心念一转，“正因为诸道失衡，因果反倒在这里格外强盛，所以与因果相关的神通，在太虚之中，便会被极大放大？”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
    可紧接着，新的问题又随之浮起。
    如果太虚之中，时间与空间都失去了寻常意义，那么时间与空间本身，究竟去了哪里？
    他抬眸，望向四下那片混沌不清的明灭。
    破碎，断裂，倾颓，倒悬。
    仙神的尸骸，仙神的余念，仙神昔年厮杀后遗留下来的残景，遍布四方。
    是了，整个太虚都是祂们的战场，祂们打的旧秩崩散，打到天地破碎，连时间与空间都不再分明，打到因果浮于一切之上。
    所以，太虚之中，远近不定，上下莫辨，明暗无常，显得十分混乱！
    所以，他这一身牵扯因果的神通道法，反倒在此地如鱼得水，更胜往昔。
    许平秋心念急转，越想越快，既然时间与空间模糊，那么……
    【元始时间线】与【无量时间线】，又该如何解释？
    在真界时，许平秋的理解是，这是两条平行的时间线，但物质唯一。
    随着时间长河冲刷物质世界，那么就会导致物质世界进行改变，所以这两条平行的时间线，彼此能够相互影响，否则千秋决与金箓也不可能去改动过去未来。
    可若放在太虚视角里，时间与空间本就混而为一，甚至彼此都不再分明，那么所谓的【元始时间线】与【无量时间线】，岂不是本就都存在于太虚之中？
    许平秋有点想不明白了，现下的想法和过去的认知产生了许多矛盾。
    可很快，他想到了一个验证的办法。
    那就是看自己能否从太虚之中，借助因果，抵达【无量时间线】。
    许平秋闭目，心神沉入冥冥因果。
    当他顺着无量之线的方向探去时，原本荒芜死寂的太虚深处，忽地亮起一抹微光。
    最终，一方浩瀚完整的大界轮廓，竟在混沌中徐徐浮现出来。
    中土地陆，重天诸界，东海、南荒、西域、北原……无数天地板块彼此勾连，拼凑成了一方恢弘完整的真界格局。
    “原来如此……”
    “难怪临清的神通可以抵达无量时间线中的乌国，在太虚里，时空本就是一体的。”
    许平秋心头顿时明亮，他很快想到，那么对于天尊来说，时间会不会也是空间，空间也是时间呢？
    所谓的天尊以迹身开辟时间长河，其实更正确的理解是——天尊开天！
    而反过来，如何覆灭一条时间长河便也有了答案。
    这一刻，许平秋明白自己当日证果时，为何会引出那般恐怖的劫相了！
    因为他当时的举动，根本不是寻常的证果。
    他是在覆灭一条时间长河，反向证道天尊，成就太乙仙！
    只是，这并非许平秋的意愿，而是被金箓逼出来的。
    金箓当时的目的，是阻止他证果，纠正两条时间线交织所造成的谬误。
    可许平秋为了阻止金箓对自身的纠正，便只能不断改动过去、搅动因果，让更多因果重量压上去。
    结果变成了一人一箓，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双方每一次对抗，都会让因果继续堆叠，让时间继续改写。
    不断改动时间，本质上便是在不断摧毁原有的时空结构。
    那样下去，当前真界终将崩塌，而在太虚之中，这便是一条时间长河的覆灭。
    虽然这个僵持过程会极为漫长，甚至比真界存在的时间还要久远，可对于天尊来说，时间根本没有意义。
    在因果成立的那一刻，那注定覆灭的【果】便在时间之外诞生了。
    真界所见的一切，不过只是这道因果落在时间长河中的层层投影。
    于是，劫相就浮现了。
    站在金箓的视角看，它若继续阻止，只会导致许平秋最后覆灭当前时间线并证果天尊。
    金箓存在的意义是维护时间线，而非加速其覆灭。
    所以它不得不认怂，选择让无缪道君执掌无量经世书，把两条时间线分离开来，避免更糟糕的结局。
    “也就是说……”
    许平秋悬在太虚之中，喃喃自语：“我其实已经反证过一次天尊了，只是那个未来还没有真正落下来……”
    话一出口，他自己又立刻皱了皱眉。
    “不对，不对……”
    “未来既然没有发生，又怎么能算已经有了？”
    可下一刻，他念头一转，又觉得这句话未必错。
    未来尚未发生，不代表在太虚里不存在。
    至少，不是不可能。
    “这样说来……”
    许平秋紧接着又想到了另一人，“天狐元君其实也未必算失败，她只是没有将【果】成功落在真界之中？”
    许平秋不确定，如果这个思路成立，那么时空模糊的太虚之中，是否已经存在着一个【宝天上国】？
    这个想法的对错已经没法分清了，但许平秋没有纠结。
    天尊不滞于空，不滞于有，不滞于古，不滞于今。
    对凡夫而言的谬错，对天尊而言，或许压根就不存在。
    只是自己位格不到，无法理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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