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 章 还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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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院的花园不大，但修得精致。
    一池荷花正开着，粉的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摇，偶尔有蜻蜓停在莲蓬上。池边有座小亭子，亭子里有石桌石凳，还放了把老藤编的圈椅。
    长乐坐在那圈椅上，膝盖上放着盘桂花糕，但她一块都没吃。
    她盯着池子里的荷花，两只耳朵却朝向通往前院的游廊。
    与此同时，前院石榴树下的气氛完全变了。
    长乐的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去，院门被管家轻轻带上。
    黑瞎子脸上所有的温和、柔情、哄人的笑意，在她踏出院门的下一秒就全部收了回去。
    他站在石桌前，身姿笔挺，面色平静得近乎冷酷。
    他没有请吴二白坐，吴二白也没有要坐的意思。
    两个男人隔着一张石桌对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棋逢对手的沉默。
    阳光照在石桌上，把那张契约的影子投在桌上。
    黑瞎子看着吴二白，吴二白也看着他。
    “你的人在外面等着的时候，有没有碰我院子里的东西？”黑瞎子先开了口。
    “碰什么？你那院子除了树就是一堆盆栽，有什么好碰的。”
    吴二白翻了个白眼，随即一摆手收回话题，“少给我转移话题。你知道我今天大老远从长沙来不是为了看你秀恩爱的。
    刚才在你媳妇面前我给你留了面子，现在你跟我说，直说为什么放我鸽子？契约不作数了？还是你觉得我吴二白好糊弄了？”
    黑瞎子没有抬眼，声音很平：“二爷刚才也听到了，她是我妻子。我在草原上差点没了她，她在那个墓里差点死掉。我答应过她，不再下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现在我不是一个人了，我要替她考虑。”
    吴二白盯着他看了足有十秒，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不怒反笑，阴恻恻的，比板着脸还让人脊背发凉。
    他呵呵笑了一声，然后收起笑容板着脸说：“黑瞎子，你跟我谈这个？
    你当年在道上混的时候，身上背了多少条命？你当时怎么不想着替谁考虑？现在有媳妇了，就从良了？“向前倾了倾身子，“从良也不该欠债。
    你以为这张契约是怎么来的，是你上赶着签给我的。
    我本来可以不接你的活，但我接了。
    天下第二陵那一趟，动用了多少人、多少装备、多少关系，你自己清楚。
    如果没有我，你能顺利进出第二陵？现在你回来了，你媳妇也救回来了，就不管我了？”
    黑瞎子沉默了。
    吴二白说的是事实，他签了契约，欠了人情。
    在道上混，人情债最难还。
    何况吴二白对他不止这一次的人情，很多年前在他最落魄、被人追杀到无路可走的时候，是吴二白收留了他，给了他一个藏身的地方。
    “我欠你一条命。”黑瞎子忽然开口，“十二年前，我在长沙被人设局，身重三枪，是你找了医生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这条命是二爷救的，我一直记着。”
    吴二白听他提到十二年前，微微怔了一下，语气缓和了半分。
    “既然记得，那就还。”
    “这条命我会还，但不是现在。”黑瞎子抬头直视吴二白的眼睛，“二爷，您也有过在意的人。你应该懂当一个人有了不能失去的人，他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什么事都往前冲。我答应过她，不再下墓。”
    “那就骗她。”吴二白轻描淡写地接了一句，“你以前干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把脑袋拴裤腰带上？你骗过的妖魔鬼怪还少？你骗不过一个小姑娘？
    跟她说你出门办点事，几天就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她又不知道你是去下墓。”
    黑瞎子的眉头拧紧了，声音沉了下来：“二爷，她是我的妻子，不是小姑娘，我不骗她。而且她不是一般人，她能一个人从天下第二陵里活着走出来。您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吗？她凭什么刚死里逃生回来，就让我再骗她一次？”
    吴二白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微微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语气终于不像刚才那么咄咄逼人了，反而带上了一丝疲惫。
    “黑瞎子，你以为我这一把年纪了，图什么？图刺激？图财？
    我都这岁数了，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钱财都是身外之物。
    但这个墓不一样。我查了十五年。你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能胜任这个位置的人。
    身手够硬、经验够多、命也够大。其他人要么不够格，要么我不放心。
    你跟我走一趟，就最后一次。回来之后契约作废，你跟我两清。
    你陪着你的妻子，泡你的蜜月，我再也不找你。”
    “最后一次”是这一行最经典的鬼话，谁都说过，但谁也没做到过。
    黑瞎子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石榴树上有只鸟落在枝头叫了两声又飞走了，花瓣和树叶落在石桌上。
    他现在如果答应吴二白，那就是明知故犯，他明知道自己许过诺，明知道骗她是什么后果。
    但他也明知道吴二白的恩情不能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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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爷。”黑瞎子终于开了口，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最后一次，这次之后，你我两清。以后您有任何事天塌下来，也别再来找我，我要跟她好好过日子。”
    吴二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那个笑容很短，转瞬即逝，随即恢复了他一贯的冷静精明，精准地说出了下一句关键的命令：“好。三天后出发，装备我备好。
    告诉她你出门去帮我看个铺子，三五天就回。我安排人留在北京，保她平安。”
    黑瞎子摇头，声音不容置疑：“我的人我自己会安排。齐王府的安保不比你的差。还有——”
    他抬头，目光冷下来，“二爷，您别碰她。这次路上如果我发现您派人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动了她的东西、伤了她一根头发，再大的恩情也一笔勾销。”
    吴二白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嘴角却含着笑。
    “好好好，你说了算。我吴二白对天发誓，不动你媳妇一根头发。可以了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说句实话，黑瞎子，你真变了。
    以前你是一把刀，谁用谁顺手，不怕折不怕锈，现在你这把刀有了鞘。”
    黑瞎子没有回应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有鞘的刀才不容易断，她给了我鞘。二爷，我去。最后一次。”
    他站起来，朝后花园的方向走去，走得很快。
    吴二白看着他快步穿过游廊往后远去的背影，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若有所思。
    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能让黑瞎子签卖身契的女人，不简单。
    黑瞎子这辈子可能真的要交代在她身上了。
    姓黑的那个脾气我是知道的，这辈子没跟谁低过头。
    现在你看他刚才往她消失的方向看的那个眼神，那叫低头吗？
    那叫整个人都泡进去了。”说完把手帕叠好放回兜里，朝自己带来的人挥了挥手，“撤。”
    黑瞎子在荷花池边找到了长乐。
    她坐在圈椅上，膝盖上那盘桂花糕一块都没动。
    荷花池边只有她一个人，风吹过来，带起池水的凉意和荷花的清香。
    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他，站起来，目光在他脸上飞快地扫了一遍。
    “他走了？”长乐问。
    “走了。”黑瞎子走到她面前，看到她膝盖上那盘一动没动的桂花糕，心里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到她嘴边。
    长乐张嘴接了，嚼了两口，忽然说：“你是不是答应了他什么事？”
    黑瞎子一愣，那半块桂花糕差点卡在嗓子眼里。
    这女人的直觉是开过光吗？
    “他让我陪他去个地方。”他说，语气尽量轻描淡写。
    他把她从圈椅上拉起来，牵着她的手沿着荷花池慢慢走，“不是什么大事。三天后出发，几天就回来，帮二爷处理一个铺子的事。”
    长乐站住了，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垂眼跟她对视，心跳如鼓，但脸上什么破绽都没有。
    “什么铺子？”她问。
    “古董铺子。在边境那边，有点麻烦。二爷自己不方便出面，我去帮他谈。”
    黑瞎子说起谎来比说真话还真。
    长乐看着他安静了很久。
    荷花池里有鱼跃出水面，扑通一声，溅起一圈涟漪，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她收回眼神，继续往前走，声音轻轻的：“你答应过我不再下墓的。”
    黑瞎子脚步一僵，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他刚才和吴二白那番话里没有一个“墓”字，她不可能听到。
    “我不是在说你答应吴二白的事。”长乐回头看他，表情很平静，“我只是忽然想起来你说过的话。你说以后不再下墓了。”
    她笑了笑，摆摆手，“没什么，你自己说的。反正你出门小心点，别跟人打架。
    你胸口的伤还没好全，要是处理完铺子的事早点回来。”
    黑瞎子站在荷花池边，看着她絮絮叨叨地往前走。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冲上去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真相，告诉她他不是去处理什么狗屁铺子，他是去边境，是最后一次，还完这条命就再也不欠谁的了。
    但他不能。
    因为告诉她真相，她一定会说“我跟你去”。而他这次不能再让她跟着了。这次跟天下第二陵不同，这次是他欠的债，理应他自己去还。
    他跟上她，从后面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长乐抬脚去踩他的脚，他轻巧地躲开，顺便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捞起来，横抱在怀里。
    她习惯了他的突然袭击，这次没有挣扎，只是疲惫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他抱紧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最后一次，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