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水火

    第二天一大早，宋禾就赶回来了。
    他带队撤回防区后，连夜清点了伤亡，安排伤员转运，收缴缴获，又召集营级以上指挥官开了个简短的战后总结会。
    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天已经蒙蒙亮。他没有休息，换了身干净的军装，用冷水洗了把脸，就直接赶回了军部。
    他先去作战室找陈铮复命。
    陈铮正在看战报，烟斗叼在嘴里，烟雾缭绕。
    见他进来，点了点头，指了指椅子。宋禾没有坐，他站着把战况汇报了一遍，从伤亡数字到弹药消耗，从俘虏情况到缴获清单，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他的声音很平，像一台机器在播放录音。陈铮听完，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磕了磕。
    “你的兵伤亡不小。休整几天？”
    “三天够了。第一机动师还能打。”
    陈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着急。刹赫这一败，至少半年内拉不出一支像样的部队。你们慢慢休整，把伤养好，把兵练好。仗有的是打。”
    他顿了顿，“你去看过白蝶了吗？”
    宋禾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没有。”
    “他在食堂吃早饭。你先去见他，回来再补报告。我给你半天假。”
    “是。”
    宋禾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陈司令，他……还好吗？”
    陈铮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宋禾没有再问，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有力的声响。
    几个路过的参谋和军官看到他，都下意识地让到一边。
    三年来，宋禾在军部的名声已经传开了——不苟言笑，不近人情，不讲情面。
    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嬉笑，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偷懒，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半个不字。他走过的地方，像有一股冷风刮过。
    食堂在军部大楼的一层，很大，能同时容纳几百人就餐。此刻正是早饭时间，穿着各色军装的军官和士兵端着餐盘，三三两两地坐着，低声交谈。
    宋禾走进食堂的时候，门口的卫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他没有看他们，径直朝打饭的窗口走去。
    他没有先去打饭。他的目光扫过食堂，在寻找一个人。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笑，是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他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平静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温和。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这粥太咸了。军部的厨子是哪里请的？”花阴的声音。
    “幽城来的。跟你一个地方。”沐清风的声音。
    “难怪。幽城人做菜就爱多放盐。”花阴的声音。
    然后是笑声。黄绾绾的，张狂的，沐素雪的。很轻，很随意，像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早饭。
    宋禾站在食堂门口，手里还端着空餐盘。他看着那个方向——食堂靠窗的位置，五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桌旁。
    花阴坐在中间，白布蒙眼，白发垂肩，穿着一身借来的军装，手里端着一碗粥。
    他的旁边是沐清风和沐素雪，对面是黄绾绾和张狂。他们在说笑。他知道花阴不会看到他，但他还是下意识地避开了那道蒙着白布的视线。
    他的心口跳了一下，不是快，是沉。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进深水里，没有声音，只有一圈圈散开的涟漪。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打饭窗口，打了一份早饭，端着餐盘朝那张桌子走去。
    他的脚步声不重，但那桌人的说笑声还是像被掐断了一样，瞬间安静了。
    黄绾绾抬起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看到是宋禾，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张狂低下头，继续喝粥。沐清风没有看他，夹了一口菜，嚼得很慢，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沐素雪看了宋禾一眼，又看了花阴一眼，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宋禾在沐清风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把餐盘放在桌上。
    他没有动筷子，目光从黄绾绾和张狂脸上扫过。他的声音很平，很冷，像冬天的风。
    “黄绾绾，张狂。我听说，你们昨晚从前线赶回来了？”
    黄绾绾的手指攥紧了筷子，她看着宋禾，嘴唇动了一下。“是。”
    宋禾看着她的眼睛。“战斗刚结束，身为指挥官，不先处理军务，不先安抚伤员，不先做战斗总结上报军部，擅离职守，连夜赶回军部。谁给你们的胆子？是想试一试军法吗？”
    食堂里安静了下来。周围的军官和士兵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吃饭的动作，耳朵却支棱着，偷偷往这个方向看。
    黄绾绾的脸涨得通红，她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辩解。
    张狂低着头，筷子悬在半空中，没有夹菜，也没有放下。
    沐清风端着碗，慢慢喝着粥，仿佛什么都没听到。沐素雪皱着眉，看着宋禾，想说什么，但看到花阴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花阴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碗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沐素雪轻轻拍了他一下——看吧，这人现在六亲不认。
    花阴读懂了那个动作。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放下粥碗，转过头，对着宋禾的方向。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风吹过竹林。
    “宋禾。好久不见了。还好吗？”
    宋禾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惯常的冷。
    “还好。你回来了就好。”
    花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沐清风把粥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
    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每一个细节都像在表演。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能不好吗？在樱国杀人上万的宋执行官，到了异族战场上，三年就崛起的宋参谋，如今又以一己之智，围歼异族第七亲王刹赫率领的五万大军。五万人，除了逃跑的刹赫，全军覆没。”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宋禾，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笑，那个笑容很好看，但很冷。“花阴，如今的宋参谋，可谓是继你之后，龙国的新一代杀神。”
    沐素雪的胳膊狠狠地杵了一下沐清风。她没有说话，但那一下的力度，足够让他肋骨疼上半天。
    沐清风皱了皱眉，没有躲，也没有收回那句话。他只是端起粥碗，继续喝粥。
    食堂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黄绾绾低头盯着自己的餐盘，张狂放下了筷子，沐素雪别过脸去，不看她那个今天脑子犯病的弟弟。
    宋禾坐在那里，军装笔挺，腰杆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反驳的话。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沐清风说的是事实。他确实是杀了很多人，从樱国杀到异族战场，从凝核境境杀到化域巅峰，他杀的人，堆起来比他还高。
    但他不觉得自己是杀神。他觉得杀神是花阴。是那个坐在他旁边、蒙着白布、白发如雪的人。他只是接过花阴的担子走，走了五年，只要他没回来，他就一直是他的影子。
    花阴坐在那里，白布下的眼睛闭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内心在翻涌。
    他听出了沐清风话里的刀锋——昔日的队友，如今站成了对手。工具派和温和派，在特管局内部斗了不知道多少年，他没有经历过，但他听说过。
    他没有想到，宋禾和沐清风，也会站到那道线的两边。
    他想到昨晚沐素雪说的话——“宋禾变了很多，不是一点，是很多。”
    他以为那是外貌，是性格，是说话的方式。他没有想到，变得最多的，是他们之间的关系。那个在交趾国，在北境战场上一起举杯、一起笑的人，已经不在了。
    花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但他没有皱眉。他放下碗，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粥凉了。再打一碗吧。”
    没有人动。
    黄绾绾的眼眶有些红，张狂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沐清风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冷冰冰的笑，宋禾的军装下摆被他自己攥出了褶皱。
    沐素雪站了起来，端起花阴的碗，朝打饭窗口走去。
    “我去打。”
    她走了。脚步很快，像是逃离。
    花阴坐在那里，白布蒙眼，白发垂肩。他没有看任何人，但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五年，太久了。久到足以让战友变成对手，久到足以让笑脸变成刀锋，久到足以让一张圆桌上，坐满了回不去的人。
    宋禾第一个站起来。他端起餐盘，碗里的粥一口没动，菜一口没吃。
    “我去补报告。陈司令只批了半天假。”他转身走了。军靴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花阴坐在那里，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食堂门口。他没有叫住他。
    沐清风放下粥碗，站起来。“我也去。军部还有事。”
    他走了。步伐比宋禾慢，但更沉。黄绾绾和张狂对视了一眼，也站了起来。
    “花阴，我们先去营地了。”黄绾绾的声音有些哑。“下次再来看你。”
    花阴点了点头。“好。”
    张狂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花阴能隐隐约约听到。
    “花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然后他走了。
    花阴一个人坐在那里，沐素雪还没有回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苍白的头发上，照在他蒙着白布的眼睛上。
    “我知道。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他收回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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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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