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冬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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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赞普的第一道旨意是在冬天来临前下达的。不是给刘琦的,是给所有贵族的。他要修一座新宫殿,在王城西侧的悬崖边上,比老宫殿更高、更大、更气派。所有贵族都要出人、出钱、出粮。出得最多的,赞普奖他一块新封地。
多吉蹲在铁匠铺门口,手里拿着那道旨意的抄本。他不识字,刘琦念给他听的。他听完了,把抄本扔进炉火里。纸在火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宫殿。修宫殿。拉达克人在门口,他修宫殿。”多吉的声音很平,但刘琦能听出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悲哀。赞普死了,新赞普不懂事。不懂事的王,比懂事的敌人更可怕。因为敌人想打你,你知道。王想毁你,你不知道。
刘琦蹲在他旁边,看着炉火里的灰烬。纸烧完了,灰还是热的,红红的,像一堆快要熄灭的炭。他伸手捡起一片未烧尽的纸角,纸角上还有半个字——“粮”。粮没有了,地就没有了。地没有了,人就没有了。人没有了,古格就没有了。
贵族们在议事厅开了三天的会。吵了三天,拍桌子,骂娘,摔碗。有人说该出,赞普的话不能不听;有人说不该出,宫殿不是现在该修的。刘琦坐在最下首,听着他们吵。他不说话,他没有什么可说的。他出了人——封地上的佃农被调走了三分之一;出了钱——不多的银子,但够买几十袋青稞;出了粮——二十袋青稞,够一家人吃一整年。出完了,封地上就没人种地了。没人种地,明年就没粮。没粮,人就会饿。饿,就会死。
益西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他的念珠拨得很慢,一颗,一颗,一颗。他是僧人不参政,但他来了,因为赞普请他来的。新赞普需要他,需要他的智慧,需要他的威望,需要他在贵族们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说一句“够了”。
第三天傍晚,吵完了。不是吵出了结果,是吵累了。新赞普要的数目,大部分贵族都答应了。不答应的,赞普说“你们看着办”。看着办,就是看着死。不答应,赞普不高兴。赞普不高兴,你的封地就没了。
刘琦走出议事厅,天已经黑了。风很大,从西边来,吹得他袍子猎猎作响。达娃在外面等他,手里提着一盏酥油灯,灯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幅斑驳的旧画。
“怎么样?”她问。
“出了。”
“出多少?”
“二十袋青稞。”
达娃沉默了一会儿。二十袋青稞,够封地上的人吃一整个冬天。出了,冬天吃什么?她没问,她知道答案。吃荞麦,吃土豆,吃野菜,吃树皮。吃什么都行,只要能活过这个冬天。
“回去吧。”她说。他走在她后面,踩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回了石室。
多吉被征去修宫殿了。不是他愿意去的,是赞普点名要的。赞普听说他是古格最好的铁匠,要他去做宫殿的铁件——门窗的铰链,房梁的箍铁,栏杆的柱头。多吉不想去,但他不能不去。不去就是抗命,抗命就是死。
贡布送他到村口。多吉背着一个布包,包里是几件换洗的袍子和一把铁锤。铁锤是他自己打的,跟了他二十年,锤柄磨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油。
“师傅。”贡布叫了一声。多吉停下来,没有回头。“铺子你看好,炉火别灭。我回来了,还要用。”他走了。贡布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土林的阴影里。风吹过来,很冷,他把手缩进袖子里。
多吉的铁匠铺空了。炉火还在烧,贡布添的牛粪。火不能灭,灭了就冷了。冷了,铁就打不了了。打不了铁,刀就不够。刀不够,拉达克人来了,用什么打?
新宫殿的工地在王城西侧的悬崖边上。刘琦去看过一次。不是他想去的,是新赞普让他去的。新赞普说:“你修过蓄水池,懂建筑。你看看这宫殿,该怎么修?”
刘琦站在悬崖边上,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脚下的岩石。岩石是硬的,有裂缝,裂缝很深,一直延伸到崖底。在这里修宫殿,不是不能修,但不该修。不该修的地方修了,会塌。塌了会死人。但他不能说。他说了,赞普不高兴。赞普不高兴,他就不能在这里待了。不待在这里,他能去哪里?回2026年?回不去了。去拉达克?去普兰?去卫藏?去哪里都不如在这里。这里有达娃,有地,有池子,有井,有坝,有刀,有青稞。
“建。”刘琦说,“地基挖深一点,石墙砌厚一点。悬崖边的柱子,用最粗的木头,砍了埋进石头里,埋深一点。”新赞普很高兴。刘琦没有不高兴,也没有高兴。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悬崖边上,让风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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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殿的木材是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要砍树,要修路,要架桥。砍的是刘琦封地上的树。封地东边有一片林子,不大,但树木粗壮。那些树是刘琦的父亲小时候种的,种了很多年,长得很高了。夏天可以在树下乘凉,冬天可以砍了当柴烧。现在要砍了,运到王城西侧去修宫殿。
刘琦站在林子边上,看着那些树被砍倒。一棵,两棵,三棵。树倒下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大地震了一下。达娃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她的嘴唇在抖,不是冷,是心疼。树是父亲种的,种了很多年,长得很高。她小时候在树下玩过,长大了在树下乘过凉。现在树没了。
“刘琦。”
“嗯。”
“树没了,还能种。”
“种了,要很多年才能长。”
“很多年就很多年。种了,总有一天能长。不种,永远没有。”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风大,吹了一天,手都冻僵了。他用两只手包着她的手,哈了一口气,搓了搓。
“回去种树。”他说。
晚上,刘琦和达娃在石室里种树——不是种真树,是在纸上画树。达娃画了一棵很大的树,枝干粗壮,树叶茂密,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画完了,她把纸放在灶台上,看着它。
“这棵树,种在哪里?”刘琦问。“种在池子边上。”“池子边上有石头,种不了。”“石头挖了,种。”“石头挖了,池子会塌。”“池子塌了,再修。”
刘琦看着她,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苦笑,是那种“你赢了”的笑。她赢了,她说种就种,石头挖了池子塌了就修。修好了再种,种好了再挖。做不完的事,但她不怕。他怕的事她不怕,他不怕的事她也不怕。她什么都不怕,怕他也不怕。
他握住她的手。
达娃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多吉从宫殿工地回来过一次。瘦了很多,脸上全是灰,眼睛凹进去了,颧骨凸出来了,像一具还活着的骷髅。他蹲在铁匠铺门口,炉火还烧着,贡布添的牛粪。火很旺,把铺子照得通亮。多吉看着炉火,看了很久,没说一句话。贡布蹲在他旁边,也看着炉火,也没说话。
“师傅,火没灭。”
“嗯。”
“你回来了,火就不用灭了。”
多吉没有说话。他把手伸到炉火上方,烤了烤。手是凉的,冻的,烤了很久才暖过来。
“宫殿修得怎么样了?”贡布问。
“快修好了。”
“修好了,你就能回来了。”
“修好了,还有别的。修完了宫殿修城墙,修完了城墙修寺庙,修完了寺庙修王陵。修不完的。”多吉把手缩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朝工地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火别灭。”他走了。贡布蹲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又看着炉火在黑暗中跳动着,像一只正在挣扎着不让自己熄灭的眼睛。
刘琦在石室里画画。不画池子,不画渠,不画井,不画坝。画人。画达娃。达娃坐在灶台边,在缝袍子,低着头,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刘琦看着她的侧脸,炭笔在羊皮上游走。画了很久,画完了。不好看,鼻子歪了,嘴巴太大了,眼睛一高一低。但达娃说好看。
“哪里好看?”
“你画的。你画的就好看。”
他把画叠好,塞进石缝里,和那些图纸放在一起。石缝里有银眼佛像,有青铜片,有青稞种子,有画满图纸的羊皮卷。现在又多了一张画,一张画歪了的、鼻子歪了嘴巴太大了眼睛一高一低的达娃。她在石缝里,和那些东西在一起。她在,他就在。
深夜,灶火灭了。她铺好被子,躺下来。黑暗里,她握住了他的手。
“刘琦。”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新赞普。怕他把你的地收走。”
刘琦想了想。收走了就没了,没了地,他就不是贵族了,不是贵族了,他还能种地。达娃说到哪里种?他想了想,去普兰,去拉达克,去卫藏。去哪里都行,只要有地。有地就能种,种了就能活。
“不怕。”他说。
她握紧了他的手。
(第四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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