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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冬藏

    第四十四章冬藏(第1/2页)
    次仁家的窝棚在十一月的第一场雪里塌了。不是全塌,塌了一角。屋顶的木头被雪压断了,断口参差不齐,像被咬碎的骨头。雪从塌陷处灌进去,在屋里堆了一个小丘。次仁蹲在那个小丘前面,用手扒雪,扒了很久,扒出一床湿透的被褥。被褥是羊毛的,湿了就缩成一团,拧不出水,但重了很多,像一具小小的尸体。
    刘琦来的时候,次仁还在扒。他的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了雪和泥。他扒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考古——一层一层地扒,怕弄坏了下面的东西。但下面是土,什么都没有了。家当不多,一床被褥,几只陶罐,几件破袍子,一把刀,一袋种子。种子在,放在墙角,被一块石头压着,没被雪压到。石头挡着雪,种子保住了。种子在,地就在。地在,人就在。
    刘琦蹲下来,和次仁一起扒。把被褥拽出来,搭在门口晾着;把陶罐摆好,碎的扔掉,没碎的擦干净;把袍子抖开,雪抖掉,叠好;把刀从雪里拔出来,擦干,插回皮套里。
    次仁蹲在墙角,抱着那袋种子。袋子是牛皮做的,湿了,但种子没湿。他把袋子解开,把手伸进去抓了一把,在手心里攥着,攥了很久,没松开。
    “大人。”
    “嗯。”
    “种子没事。”
    “嗯。”
    “明年还能种。”
    “能。”
    次仁把种子袋扎紧,放回墙角。站起来,走到屋顶塌陷的地方,抬头看天。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他的脸上,化了,又落。
    “房子修一修,还能住。”他说。
    “我帮你。”
    “不用。我自己能修。”
    “两个人快。”
    次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转身去找木头了。
    今年的雪比去年大,比前年大,比才旺死的那年也大。刘琦站在石室门口,雪已经没过了小腿,还在下。他从门口到蓄水池走了一趟,来回不到三百步,用了小半个时辰。每一步都要把脚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前面的雪里。到蓄水池的时候,袍子下半截全湿了,冻成了一层硬壳,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池子冻住了,冰层很厚,看不到下面的水。天工感知告诉他,水位正常,冰层下面有一个小小的空间,空气还在。鱼要是能活在冰层下面,人也能活。鱼不呼吸,人呼吸。人呼吸需要空气,空气在冰层下面,人在冰层上面。人看不到空气,但空气在。
    他蹲在池边,用手摸了摸冰面。冰是凉的,硬邦邦的,像一块巨大的、透明的铁。去年他在池边刻的那个“刘”字还在,冰把字封住了,看不到了。刘字在冰下面,在水上面,刻在石头上,深深的,磨不掉。冰会化,字不会。字在,他就在。
    达娃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提着茶罐,用羊毛布包着。她把茶罐放在地上,蹲在他旁边,也看着池子里的冰。“冷吗?”她问。“冷。”“冷就回去。茶还没凉。”
    刘琦站起来,提起茶罐,往回走。达娃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到石室门口,刘琦停下来,回头看。她的脚印踩在他的脚印里,他的脚印大,她的脚印小,大包着小,像两只手。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她也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两个人走进石室,把门关上,把风和雪关在外面。
    多吉的铁匠铺里炉火烧了一整天。他在打一件不是刀的东西——犁铧。拉达克人去年抢了一批工具,今年又抢了一批,多吉补了一些还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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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贡布拉风箱,拉一下,火苗蹿一下,拉一下,蹿一下。他的手生了冻疮,肿得像萝卜,拉风箱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但他没停。多吉没让他停,停了炉火会降,降了铁就打不好,打不好明年就没犁使。没犁,地就耕不了。地耕不了,就没粮食。没粮食,明年冬天就饿肚子。饿肚子比手疼更可怕。
    多吉把打好的犁铧放在架子上。架子上还有几把打好的刀,刀身泛着青白色的寒光,像一排从墙里长出来的铁牙。他把刀一把一把地拿起来,检查刀刃,检查刀柄,检查刀鞘。刀没问题,刀柄缠的牛皮绳有点松,他紧了紧,紧了就不会滑了。打仗的时候,刀不能滑。滑了,就没命了。
    扎西——马厩扎西——在给王宫的马刷毛。马是赞普的坐骑,枣红色的,毛很亮,像绸缎。扎西刷得很慢,从脖子刷到肚子,从肚子刷到腿,刷完一面,换另一面。马很享受,打着响鼻,用头蹭扎西的肩膀。扎西没有躲,让它蹭。
    “你也怕打仗?”扎西问马。马没有回答,继续蹭他。“我也怕。怕也没用。怕了就不打了吗?怕了就不死了吗?”马又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对,怕了也没用”。扎西把刷子放下,抱着马脖子,把头埋在马的鬃毛里。马鬃毛很硬,扎脸,他没躲。扎就扎,扎了就不怕了。
    达娃在缝一件新袍子。不是给刘琦的,是给次仁的。次仁的袍子在雪地里扒东西的时候扯了一个口子,从肩膀一直裂到腰,像被人砍了一刀。达娃用一块同色的旧布补在那个口子上,针脚很密,补好了,裂口变成了一道疤。疤在布上,布在次仁身上。次仁穿上它,不会冷。
    刘琦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缝,看着那根针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小片星光落在了她的指尖上。
    “次仁家的房子塌了一角。”他说。
    “修好了?”
    “修好了。他自己修的。我帮了。”
    “他能修。他什么都能修。房子能修,地能种,孩子能养。”
    “他怕。”
    “怕也修。怕就不修了?怕就不种了?怕就不养了?”达娃咬断线,把袍子抖了抖,叠好,放在一边。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怕着怕着就不怕了。不是不怕了,是习惯了。”
    深夜,刘琦一个人去了封地。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把整片封地照得像白天一样亮。旺久的坟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像一个小小的、白色的、沉默的乳房。他蹲在坟前,用手扒开坟头的雪,露出下面的土。土是湿的,冻的,硬的,像石头。他又把雪盖回去了。冻土下面,旺久在睡觉,睡得很沉,不冷,也不会被吵醒。
    刘琦站起来,朝村里走去。次仁家的窝棚里还亮着灯,昏黄的,微弱的,像一只手在黑暗中举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走过去,没有敲门,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次仁在哄孩子睡觉,声音很轻,像风,像雪,像象泉河在远处流淌。
    他转身走了,踩着来时的脚印走回石室。达娃已经铺好了被褥,两床被子,并排,像两个人。她躺下来,盖好被子,闭上眼睛。灶火还烧着,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躺在她旁边,也闭上眼睛。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刘琦握紧了她的手。
    (第四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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