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谁说女子不懂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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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完这番话的时候，语气比方才随意了些，带着一点少年人提及心上人时特有的那种压不住的轻快。
    台下安静了一小会儿，紧接着又响起一片笑声和起哄声，只不过这回的笑声比方才多了几分善意。
    “林解元真是个痴情人！“有人喊道。
    “那崔姑娘定是国色天香吧？能让我们林解元写出‘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样的句子！“
    “郎才女貌，郎才女貌啊！“
    起哄声最大的还是那些穿红着绿出来赏灯的姑娘们。
    台上这位年轻的解元，方才念了一首让她们心里直发酸的诗，现在又当着满街的人说出“是我的未婚妻“这种话，这比什么才子佳人的话本都来得动人。
    人群里，一个穿鹅黄比甲的姑娘双手捧在心口，嘴唇微微张着，半天才低声跟旁边的同伴说：
    “他方才说有感而发的时候，语气都不一样了。是真的在惦记人。“
    她旁边一个穿青碧色夹袄的姑娘点头如捣蒜：“要是有人能在上元灯会上当着这么多人给我写一首诗，我当场就嫁了。“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妇人听了这话，笑着摇了摇头：“那是林解元有才。你呀，先让你家那口子把账本算明白再说吧。“
    几个姑娘笑作一团。
    “可惜了，林公子已有未婚妻，要不然，我指定嫁给他。”一穿着男装的姑娘开口道。
    “哟，这不是李将军家的姑娘吗？有未婚妻怕啥，你现在就冲上去，把刀架他脖子上，直接把他绑回家，我就不信那翰林院那几个吊书袋敢拿你怎么样？”旁边一中年女性调侃道。
    “姨，你又打趣我。”她跺了跺脚。
    但欢笑声中，有人的脸色始终没变好看。
    那几位翰林院侍讲坐在台侧，互相交换了好几次眼神。
    他们在心底盘算着，林砚秋这首诗，确实写得好。
    但上头的任务又不能不办。
    方才他们把崔成章那首夸到天上去了，要是现在转口说林砚秋这首更好，那崔成章的脸往哪儿搁？
    崔大人那边怎么交代？
    坐在中间的那位侍讲姓周，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面上挤出一丝笑容，先朝林砚秋拱了拱手：“林解元这首诗，写得确实情真意切。‘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两句，读来令人回味无穷。诗狂果然名不虚传。“
    他这话说得好听，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呢本官以为，方才崔公子的诗气象更为开阔。林解元的诗写的是个人之情，固然动人，但终究格局稍小了一些。诗词一道，当以格局为先。“
    他旁边另一位姓刘的侍讲也跟着点头：“正是。林解元这首诗胜在真情，但崔公子的诗胜在气象。一个是小我之情，一个是家国天下，高低之分，诸位应该都心中有数。“
    这话一出，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一个戴方巾的年轻学子忍不住喊了一声：“什么叫格局？能打动人的就是好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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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更多的议论声来自另一侧。
    那些穿红着绿的姑娘们比方才更激动了。
    那穿鹅黄比甲的姑娘第一个忍不住，声音虽然有些没底气，但态度坚决得很：“这位大人，您这话说得不对！“
    她说着往前挤了挤，站到了离台子更近的位置，“林解元的诗，我听着心里难受，想哭。他方才念完‘泪湿春衫袖‘的时候，我眼眶都湿了。您说的那首，‘春随凤辇来天上‘，我听完了只觉得热闹，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话音未落，旁边那个穿青碧色夹袄的姑娘也开口了：“就是！诗不是写给人的吗？让人听了没感觉，那写来做什么？“
    那穿藕荷色长裙的姑娘站在她俩身后，声音不大但语气认真：“我虽然不懂什么格局不格局的，但我知道，好诗就像就像有人把你的心里话说出来了。林解元的诗就是这样的。
    您非要说什么家国天下，可我一个小女子，哪懂什么家国天下？我只知道听了想哭的就是好诗。“
    几个翰林院侍讲的脸色越发难看。
    周侍讲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你们这些女子，懂什么诗？诗词格调的高低，岂是凭你们一句想哭不想哭就能评判的？“
    这话一出，几个姑娘顿时涨红了脸。
    她们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穿鹅黄比甲的姑娘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是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带，没再说话。
    但这时候，人群里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周大人，您说女子不懂诗？
    那您来评判一下，林解元的诗，到底哪里不如崔公子的？“
    众人循声看去。
    一个穿藕荷色披风的姑娘从人群里走出来，灯笼光照亮她的脸。
    正是柳清照。
    她步子从容，走到离台子近一些的位置站定，抬起头来，目光稳稳地落在那几位侍讲身上。
    “崔公子的诗，写的是上元节的灯火、笙歌、凤辇、蟾宫。每一句都在说‘这个上元节有多热闹‘，但热闹之后呢？什么都没有剩下。读完了满耳喧嚣，心里什么都没留住。我认为，此诗听着花团锦簇，但是却没什么内涵。“
    柳清照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林解元的诗，前四句写的是去年。去年有花市，有灯，有柳梢头上的月亮，有黄昏后的那个人。
    后四句写的是今年。今年的花市还在，灯还在，月亮还在，但那个人不在了。同样的景致，隔了一年的时间，什么都变了。这诗读完之后，满心都是物是人非四个字。“
    她顿了顿，看向周侍讲：“周大人，如果一首写满全城热闹的诗，永远比一首写一个人失落和相思的诗更有价值，那诗词到底是在写人，还是在写景？
    按照大人这么说，以后咱们写诗，也不必在乎什么情感表达了，只需要歌颂美景就行了，那就是一首好诗了？“
    台下一片安静，紧接着爆发出响亮的叫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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