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回忆浮现,家仇情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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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踩在碎瓦上的声音还在耳边,孙孝义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荒草掩住的小径歪歪扭扭伸向远处,两边是枯死的枣树和倒塌的篱笆,风从低洼地刮上来,带着一股陈年土腥味。他没回头,可知道林清轩和孟瑶橙还在后面,一个离得近,一个稍远些,三个人之间的距离跟刚才进村时一样,不多不少。
但走着走着,他就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异常。是他眼前这片废墟,突然变得太熟了。
左边那堵断墙,裂成三道斜缝的黄泥墙,像被斧头劈过。他七岁那年爬出枯井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堵墙。那时候它还没塌,墙上还贴着半张褪色的门神,红脸秦琼举着金鞭,如今只剩个模糊的印子,像干掉的血迹。
他停下脚步。
右前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皮焦黑一片,半边枯死。小时候他娘在树下喂鸡,拿个小木盆敲两下,咯咯哒就围过来一群。那天晚上火光冲天,他躲在井里听见外面有东西倒下,轰的一声闷响,就是这棵树烧塌了压在院墙上。
还有脚下这块地砖,边缘缺了个角,露出底下青石。他记得娘扫院子时总嫌这块砖翘起来绊脚,说过好几次要换,结果一直没换。现在它还在这儿,灰扑扑的,沾着一层薄霜。
风一吹,半截门板晃了一下,挂在锈铁环上,吱呀——
那声音一出来,孙孝义脑子里“啪”地炸开。
火光。
哭声。
雪的味道。
他看见自己七岁的手紧紧抓着井绳,嘴里塞着破布,母亲的手按在他嘴上,指甲掐进他脸颊肉里。她没说话,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掉,滴在他额头上,烫得吓人。然后她猛地把井盖合上,黑暗落下来,只留下一条缝,透进外面的光。
光里有影子在动。
姚德邦穿着道袍走进来,靴底沾着血,在院子里慢慢踱步。父亲躺在门槛边,胸口插着一把桃木剑,那是家里用来辟邪的老物件,平时供在堂屋香案上。姚德邦弯腰拔出剑,甩了甩上面的血,冷笑一声:“《茅山秘篆》不在屋里?那就只能搜人了。”
接着是母亲的尖叫。
他想喊,咬破了嘴里的布也发不出声。井壁冰冷,他蜷缩着,牙齿打颤,不是冷,是怕。大雪开始下,一片一片落在井口边缘,混着烟灰变成黑灰色,最后结成了冰,一圈红一圈白,那是血水冻住的痕迹。
他在井里躺了三天。
以雪水活命。
听着外面野狗啃骨头的声音。
记忆到这儿卡住了,像老旧的留声机针划在唱片上,反复回响那一幕:姚德邦转身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井口,眉头微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走近,只是抬手挥了挥,一道符纸飞出,燃成灰烬落进井沿。
“算了,小孩早该冻死了。”
风停了。
孙孝义发现自己站着没动,右手死死按在胸前,隔着粗布衣裳压着那张残图。掌心全是汗,指尖却冰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泛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原来刚刚攥得太紧,掐破了皮都没感觉。
他闭上眼。
那些画面还在眼皮底下翻腾。母亲的眼泪,父亲的尸首,井口结冰的血痕,姚德邦那双沾血的靴子。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些刻进骨头里,不会再痛。可今天一看见这些熟悉的废墟,才发现它们根本没走,一直埋在心里最深的地方,等着某个风吹草动就全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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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怕想起这些。
他怕的是想起之后,还想躲。
十年前他躲进了井里。
现在呢?
他睁开眼,望向远处山脊线。天已经亮了些,灰白的天空下,山轮廓清晰起来,像一把钝刀横在那里。他知道那边就是恶人谷的方向。姚德邦就在那儿,或许正坐在堂上喝茶,或许正在画新的符阵,或许根本忘了当年那个没搜到底的枯井里,还藏着一个活下来的孩子。
他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但心里的话一句一句冒出来:
姚德邦。
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那个你以为早就冻死在井里的孩子吗?
他没死。
他活下来了。
他学会了画符,会用雷法,能斩妖驱邪。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井里听亲人惨叫的小孩。
他现在可以走出去,站在你面前,让你也听听什么叫绝望。
他抬起手,摸了怀里的位置。图纸贴着皮肤,已经被体温烘得温热。这张图很小,残缺不全,但它证明了一件事——你们不是无懈可击的怪物,你们是有形的人,住在有门有墙的地方,有人巡逻,有人守岗,有人画图记录一切。
有组织,就有漏洞。
有规则,就能打破。
他慢慢松开拳头,让血从指缝间流下来,滴在脚边的碎瓦上,一点一点晕开。疼,但他没擦。这点疼算什么?比起井里三天三夜的煎熬,比起十年来每晚梦中重演的惨状,这点伤连挠痒都算不上。
他往前迈了一步。
脚步比刚才沉。
不像之前那样试探着走,而是稳稳地落下,踩实了再抬脚。
他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小妖、陷阱、毒阵、鬼卒,甚至可能是程度数那样的狠角色。但他不怕。他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身后有林清轩的剑,有孟瑶橙的慧眼,有赵守一的雷法,有钱守静的丹药,有周守拙的机关,有吴守朴的弩。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有这笔账。
一笔血债。
他不需要大声发誓,也不需要对天起誓。他只要记住这一刻的感觉就够了——看到废墟时的心跳,听到门板响时的窒息,想起母亲眼泪时的刺痛。
这些感觉不会骗人。
他继续往前走,肩膀挺直,背不再像刚才那样微微佝偻。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道旧疤,从耳根划到下巴,是练符时被反噬的雷火烧的。他没伸手去遮,也没低头避开光线。
他走得越来越快。
林清轩和孟瑶橙落在后面,他没等她们。他知道她们会跟上来,就像他知道这张图指向的地方,最终一定会通向姚德邦的咽喉。
他把手重新按回胸前,隔着衣服按着那张图,也按着自己的心跳。
一步一步。
一寸一寸。
他要把这十年压下的恨,全都走回去。
走到那个曾经踏过他父亲尸首的男人面前,亲手了结。
太阳升起来了。
荒草上的霜开始化。
小径两侧的野蒿轻轻摇晃。
孙孝义走在最前头,身影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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