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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飞播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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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7年春,麦盖提县林业站。
    陆冬梅第一次听说“飞播”这个词,是被老韩请到林业站里会谈。
    老韩六十多了,如今被返聘到麦盖提县林业站做站长。
    他的白发稀疏,腰板也没以前直了,可那双眼睛还亮,像两颗在风沙里磨了多年的石子。
    今年开春,他从阿克苏地区林业会议上带回一份文件,是自治区林业厅转发的三北防护林二期工程年度实施计划。
    计划里有一行字,用红笔画了波浪线。
    “机械化治沙。”老韩把文件摊在桌上,手指敲着那行红字,“自治区的意思,不能再光靠人挖肩扛了。飞机、拖拉机、开沟犁,能用的都要用上。林业厅那边说,北疆用飞机播牧草,已经搞了七八年了。咱们南疆,能不能用飞机播树种?”
    陆冬梅大学毕业后,一直在中国科学院新疆生物土壤沙漠研究所工作,如今二十八岁,已是助理研究员,常年跑南疆各风沙口。
    她也清楚,人工一锹一锹地挖、一棵一棵地栽,在塔克拉玛干这种地方,太慢了。沙漠每年往前推进的速度,比人栽树的速度快得多。
    陆冬梅看着那份文件,抬头道:“韩伯伯,我读大一那个暑假问过您,有没有可能把造林、固沙和机械结合得更紧一些。您看,这不就来了?”
    老韩看着她,愣了愣。他不记得这事了。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摊开:“塔里木河下游,麦盖提以东八十公里,有一片废弃河道边的流动沙丘,三万亩。场部批了,可以作为先期试验用地。跟你们所长打过招呼了,他原则上同意跟我们联合研究。你来牵头做个预案?”
    陆冬梅接过地图。那上面用铅笔标着等高线、风向玫瑰图、一条虚线代表的塔里木河故道。
    三万亩……如果能把机械化治沙搞成,治沙的面积能比人工栽大十倍不止。
    “我回所里打报告,如果通过了……”她说,“三个月内,拿出方案。”
    1988年夏,乌鲁木齐。
    陆冬梅把方案交上去的时候,所里的意见并不统一。
    有人支持:“机械化是方向,迟早要试。”
    也有人摇头:“北疆飞播种草能成,是因为降水多、沙丘固定。南疆年降水不到一百毫米,蒸发量是降水量的几十倍,种子撒下去几天就干死了。国际上不是没有尝试的先例,但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
    陆冬梅没有争辩。
    她在报告里写得很谨慎:“本次试验目的不在于大面积推广,而在于验证极端干旱条件下机械化播种造林的可行性,为今后的技术攻关积累第一手资料。”
    所里最终批了。
    同意做实验性研究,批了一笔不大的经费,够租一次飞机、买一批种子,以及做几个监测样方。
    飞机是托关系协调来的一架旧运-5,螺旋桨转起来声音发闷,像老牛的喘。
    种子选用沙拐枣和梭梭,拌了黏土浆和驱避剂,装进麻袋。
    麻袋上印着“中科院新疆生土所”的字样,有些袋子往外漏种子,负责装机的工人拿手去堵,堵了一手的沙拐枣刺。
    1988年夏,阿克苏地区水利处
    这一年,刚过三十岁的郭耀评上工程师。
    他的职称评审材料里,夹着三样东西:一份柯柯牙绿化工程渠系配套的设计图,一篇发表在《新疆水利》上的论文《干旱区排碱沟与防护林配套技术初探》,还有一张发黄的纸——那是1986年他算错高差后重画的毛渠草图,他一直留着。
    评上工程师后,他被调到阿克苏地区水利处,负责塔里木河下游各灌区的水利配套。
    从大专毕业的技术员,到独当一面的水利工程师,他走了九年。
    也是这时候,陆冬梅带着治沙试验队到阿克苏做前期准备,夫妻俩在水利处的土坯房里碰上了头。
    屋里一张木床,一个脸盆架,墙上挂着郭耀的帆布工具包,包边磨出了毛茬。
    “播种后得浇一次透水,让种子扎根。”陆冬梅摊开地图,“可那片地离主渠太远,得新挖一条引水渠。”
    郭耀蹲在地图前,用铅笔量距离:“十八公里。地势南高北低,得提水。在这儿建一座小型扬水站,用柴油机带动水泵,扬程十二米,能把水送到沙丘腹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渠漫灌,水损大,可这是目前唯一能用的法子。那些国外引进的先进技术,像滴灌什么的,还在试验阶段,成本太高。”
    陆冬梅点点头,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实情。
    目前在南疆,明渠漫灌仍是主流,机井灌溉正在发展;滴灌技术还锁在研究所的试验田里,远未到大规模推广的时候。
    “渠修通那天,”郭耀说,“我陪你去现场。”
    1988年9月,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
    天刚亮就开始实验。
    那架旧运-5飞机停在临时平整出来的沙质跑道上,机身漆着褪色的蓝白条纹,螺旋桨在晨风里缓缓转动。
    机舱里装满了种子,有沙拐枣和梭梭,都拌了黏土浆和驱避剂,用麻袋装着,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
    陆冬梅站在跑道边,穿着工作服,戴着草帽,手里攥着无线电台的话筒。
    她身后是二十人的地面保障队,有研究所的同事,有林业站的职工,有当地维吾尔族老乡。
    老韩也来了,坐在一辆手扶拖拉机的拖斗里,远远望着。
    “风速三级,可见度良好,符合起飞条件。”
    电台里传来飞行员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
    陆冬梅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话键:“开始作业。”
    运-5轰鸣着滑上跑道,螺旋桨卷起漫天黄沙。
    飞机爬升到八十米高度,沿着预先标定的航线,向沙漠腹地飞去。
    机舱门打开,种子倾泻而下。
    陆冬梅站在地面,闭上眼睛,仰起头。
    她仿佛觉得自己在空中飞翔,看着那些褐色的种子落在金黄色的沙丘上,哗哗作响。不是瀑布那种轰鸣,而是一种绵密的、沙沙的闷响,像无数只蚕在同时啃食桑叶。它们弹跳,滚动,嵌入沙的褶皱里,像盐溶进水里,转眼就不见了。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在沙梁上一锹一锹地挖栽植穴,父亲开着拖拉机一趟一趟拉芦苇。
    那时候治沙是靠人的肩膀、人的腰、人的手。
    而现在,治沙有了翅膀。
    她睁开眼睛,转头走向办公室——种子撒下去只是第一步。她现在该开始为下面可能遇到的问题做准备了。
    问题来得比预计更快。
    飞播试验刚结束,一场风就把最外侧一道沙梁上的种子掀走了大半。
    实验人员赶到时,沙面上只剩零星几粒,嵌在波纹状的沙纹里,像被扫帚扫过。
    有人叹气。
    老韩蹲下去,扒开沙层,手指触到几粒种子,已经晒得发烫。
    它们还能发芽么?谁也不知道。
    “先都别急着下结论,”老韩说,“等水。”
    郭耀负责的扬水站已经启动。
    柴油机突突地响着,水泵把塔里木河的水抽上来,通过新修的十八公里明渠,向试验区漫灌。
    水流进沙地,艰难前行,越走越是迟缓。
    “水到了!”渠边有人喊。
    陆冬梅跑过去,蹲在渠埂上,伸手探进水里。水是凉的,带着河底淤泥的腥气。这水流过十八公里,损耗了多少,她心里有数——明渠渗漏、蒸发,能到地头的水,可能只剩六成。
    “封育。”她站起来,对老韩说,“试验区全部封禁,三年不准放牧、不准砍柴、不准进人。让种子自己长。”
    老韩点点头,
    “让它们默默地长,”他说,“咱们还等得起。”
    1991年,秋高气爽。
    试验区第一次验收,是在三年封育期满之后。
    陆冬梅带着调查组进去,越野车在沙地上颠簸了两个小时。
    远远地,她看见前方的沙丘变了颜色,不再是单纯的黄,而是蒙上了点点灰绿。
    那是梭梭和沙拐枣的群落,虽然不高,却显眼地趴在沙面上。
    近前点数完毕后,助手拿着样方记录本,声音发颤:“陆老师,近端样方……成活率达到百分之十八!”
    陆冬梅没有立刻说话。
    她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土还是沙质的,可里面有了有机质,发黑,发松,捏在手里不再像从前那样散成末。
    她拨开一丛梭梭,看见根系扎下去足有半米深,像无数只小手,攥紧了沙子。
    但远端的样方,是另一番景象。
    越野车往里开了两公里,绿色就断了。
    沙面上只剩零星的枯苗,干瘪的茎秆横在沙纹里,一碰就碎。
    助手蹲下去扒开沙层,种子还在,已经发黑,瘪了,根尖刚冒出来就干死了。
    “离水源太远,”陆冬梅说,“水到不了的地方,播了也白播。”
    记录员沉默地记下了数据。近端成活百分之十八,远端几乎全军覆没。
    这组数据,后来在所里引发了一场争论。
    有人质疑:三万亩试验,近端活了不到两成,远端全死,算不算成功?
    如果飞播的前提是引水,那还叫飞播吗?
    直接把钱投在人工造林上,每亩成本更低,成活率更高。
    陆冬梅在汇报时,没有回避这些质疑。
    她说:“远端全死,说明纯飞播在年降水五十毫米的地区确实走不通。但近端活了,说明只要有一点水,种子就能站住。失败的部分,告诉我们应该停在哪里;成功的部分,告诉我们可以往哪里走。”
    这个结论,后来写进了研究所的技术报告。
    数据不漂亮,但它们都是真的。
    她给郭耀写信,告诉他试验结果。
    郭耀回信很短,字迹歪歪扭扭:“上游的水渠还在。春灌时我去看过。渗漏还少了些,因为渠底长了草,草根把土固住了。你播的种子活了一部分,我修的渠也活了一部分。都是一个道理。”
    陆冬梅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想起1986年柯柯牙的风口。
    如今五年过去,飞播的种子长成了灌木,明渠的水流进了沙地。
    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但就是这一部分,已经够让下一年的方案再往前走一步了。
    1990年代初,塔里木河下游的生态恶化,引起了国家高度重视。
    陆冬梅和郭耀,都报名加入了这场挽救绿色走廊的行动。
    陆冬梅的研究所承担了下游荒漠植被恢复的技术论证,郭耀则负责下游灌区的水量调配和节水改造。
    他们首次一起站在塔里木河大西海子水库的闸口上,是1994年的春天。
    水库下游,河道已经断流了三百多公里。
    两岸的胡杨林大片枯死,像一片灰色的坟场。
    那些树有的死了十年,枝干还立着,树皮纵向裂开,像被雷劈过的手掌,掌心朝上,托着一层层盐碱的白霜。
    风从树干的空洞里穿过,发出哨音,呜呜的,像谁在哭。
    陆冬梅伸手摸了一截枯枝,指尖沾了一层白沫,涩得发苦。
    她忽然想起1988年播下去的那些种子,如果水全断了,它们也会变成这样。
    “下游绿色走廊要保,”郭耀说,“可上游的农场要水,中游的工业也要水。水就这么多,怎么分?”
    陆冬梅望着远处枯死的胡杨,沉默了一小会。
    “节水,”她说,“明渠要衬砌,减少渗漏。机井要控制,不能无限制地抽地下水。上游省下来的水,才能流到下游。”
    “衬砌需要水泥,需要钱。农场负担不起。”
    “国家会投入的。塔里木河综合治理,现在开始论证,最迟2000年以后肯定要启动。咱们现在做的,就是先把技术方案准备好。”
    郭耀望着妻子。
    她三十五岁了,眼角有了细纹,可眼神还像当年在柯柯牙的风口上那样,能看穿沙,看穿水。
    “你从前只盯着树坑,”他说,“现在看的是整条河。”
    陆冬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树不是种在沙里,是种在水里。水的问题不解决,种再多也是白种。”
    郭耀点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新画的草图:“这是我设计的衬砌明渠方案,用预制混凝土板,比现浇便宜,适合农场自筹一部分资金。你先看看,可行的话,我报给处里。”
    陆冬梅接过图纸,指尖碰到他的手。那手还是粗糙的,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可握笔的姿势稳了,画出的线条也直了。
    她忽然想起1982年,他蹲在渠边用树枝画高差的样子。
    十二年了,他还是那个肯重算的技术员。
    1993年春,乌鲁木齐。
    郭琦十岁那年,个子已经到母亲胸口了。
    他从小在研究所的院子里长大,听着风沙声、柴油机声、父母讨论渠线和树种的对话声。
    别的孩子玩泥巴,他玩的是沙盘模型——用沙子堆成沙丘,用小树枝模拟防护林带,用玻璃杯倒水模拟灌溉。
    这年,陆冬梅第一次发现儿子的“异常”。
    那天她从野外回来,看见郭琦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张等高线图。
    不是儿童涂鸦,是真的等高线,闭合曲线,标注着“72.5”“73.0”。
    “你书上有,我照着描的。”郭琦抬起头,“妈,你这图错了,这条沟的实际坡度比你标的陡一度,水会冲。”
    陆冬梅愣住了。她蹲下去,看着那稚嫩却准确的线条,忽然觉得手里的搪瓷缸子沉得握不住。
    “你几岁开始看这些书的?”
    “就去年吧。反正你桌上的书,我基本都翻过了。爸的图纸我也看,他那个衬砌明渠的接缝设计,其实可以用柔性材料代替刚性混凝土,适应冻胀……”
    陆冬梅没再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柯柯牙的方向。
    那片地如今已经是林带了,白杨笔直,沙枣虬曲,红柳一丛一丛。
    她忽然意识到,儿子这一代,和她完全不同了。
    她是在风沙线上用手挖、用肩扛、用命护着树苗长大的;而郭琦,是在书堆里、在图纸前、在沙盘上用脑子长大的。
    “你想做什么?”她转过身,问儿子。
    郭琦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我想做更大的事。妈,你当年飞播用的是运-5,航速慢,载重小,一次只能播几百亩。如果用卫星定位,用无人机集群播种,用遥感监测成活率——效率能提高一百倍。还有,爸的明渠渗漏问题,如果用新型防渗材料……”
    他停住了,因为陆冬梅的眼睛红了。
    “妈?”
    “没什么。”陆冬梅擦了擦眼角,笑了,“你继续说。”
    1997年,乌鲁木齐。
    郭琦考上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的消息,是9月初传来的。
    那年少年班在全国招收了四十名学生,年龄限制在十五周岁以下。
    郭琦1983年12月出生,还差三个月满十四周岁。
    他通过了少年班的单独考试和面试,数学和物理成绩优异,全部满分。
    通知书到的那天,陆冬梅正在所里整理飞播试验的十年总结报告。
    郭耀从水利处赶回来,手里攥着那封薄薄的信封,信封上印着中科大的校徽,红底金字。
    “考上了。”郭耀说,声音发颤,“十四岁。”
    陆冬梅接过通知书,手抖得厉害。她打开来,看见里面一行铅字:“郭琦同学:经审核,你被录取为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1997级学生……”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攥着一张分配表,从南京回到新疆。
    那时候她十九岁,以为自己是去接力的。
    如今儿子十四岁,要去更远的远方,学更尖的东西,将来做更大的事。
    “你爸和我,都是种树的。你外公外婆,也是种树的。可你不一样,你要做的,不是种树本身,而是让种树这件事,变得更快、更准、更聪明。”
    郭琦点点头。
    他比同龄人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和陆冬梅何其相似——明亮深邃,仿佛能看穿沙和水。
    “妈,我学好了,回来。你们把沙摁住了,我去学怎么看住沙。”
    陆冬梅伸手替儿子整了整衣领,那动作和当年何望舒给她整衣领时一模一样。
    “去吧。把本事学回来。”
    郭耀站在一旁,没说话,只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1988年试验时,陆冬梅用过的电台话筒。
    旧了,线头断了,再也接不通了,按键上的数字磨成了几个浅坑。可他一直留着。
    他把话筒塞进郭琦的行李包,拍了拍。“带上。不是让你用,是让你记住。”
    郭琦接过话筒,握在手里。那塑料外壳已经发黄,可它还沉甸甸的,像一块压舱石。
    9月15日,乌鲁木齐火车站。
    送站的人不多,都是至亲,有陆冬梅、郭耀、何望舒和陆国庆。
    何望舒六十七岁了,头发全白,拉着外孙的手,叮嘱了几句。
    陆国庆六十九岁,背驼得更弯了,递给郭琦一个布包:“你姥姥缝的。把脚穿暖了,脑子才清楚。”
    郭琦有些好奇,忍不住当场打开层层包装,里面是几双棉袜,针脚细密,用的是印花蓝布。
    火车开动时,郭琦从车窗里探出头,使劲挥手。
    陆冬梅站在月台上,也使劲挥手。
    她忽然想起1978年,她也是这样,背着帆布包,从南京回到新疆。那时候她十九岁,以为自己是去接力的。
    如今她三十八岁了,看着十四岁的儿子去更远的地方。
    火车消失在视野尽头。郭耀握住她的手,两只手都粗糙,都嵌着洗不净的泥和油。
    “回吧。三北三期工程刚启动,塔里木河综合治理也要上马。咱们还有活要干。”
    陆冬梅点点头。
    她回头望了一眼乌鲁木齐的天空。
    天高,硬,白,和二十年前一样。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柯柯牙的林带在往南推,飞播试验的近端样方在往沙漠腹地长,塔里木河的水在重新往下游走。
    而那个拿着旧电台话筒的孩子,正坐在开往合肥的火车上。
    话筒里没有声音了,可在陆冬梅心里,1988年那个早晨的那声“开始作业”,一直没有停。
    只是换了一个频道,从沙漠边缘的运-5飞机,换到了少年班的实验室,从母亲的手里,换到了儿子的掌心。
    风还在吹。
    可种子已经在沙里睡着了,等着下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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