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落霞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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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县县委会议室，空调外机嗡嗡作响，长方形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烟缸里积了半缸烟蒂，烟雾混着茶香在空气里缓缓浮动。
    五十出头的县委书记郑华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最后一项议题，就是赵勇导演剧组来我县取景的事。”
    “明辉同志到任这段时间，工作成绩大家有目共睹。”
    “带来的几个亿的投资，是实打实地落了地的，不是那种签个框架协议就再也不见人影的空头支票。”
    “而且这次还找来了国内知名的大导演赵勇赵导，前来我县取景拍戏，这对我们D县来说是极其难得的机遇。”
    “赵导的名头，大家都知道，人家是国内顶尖的商业片大导演，票房加起来好几百个亿，他的一部电影就能把一个原本鸟不拉屎的地方，变成全国闻名的网红打卡地。”
    “这对我们D县的旅游产业、对外宣传、招商引资，都是一张含金量极高的名片。”
    “这个机会一定要抓住，全县上下必须通力配合，谁要是掉了链子，别怪我老郑不讲情面。”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左手边坐着的李明辉，那张精明老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关于这个赵导剧组的事呢，就由明辉同志你全权对接了。”
    “前期接洽是你拉的线，人是你找来的，你对接起来最顺手。”
    “剧组在D县期间的场地协调、交通保障、安全维护，都交给你统一调度。”
    “需要哪个部门配合你就直接点名，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向我和王县长汇报。”
    说完，他又侧过头，看向右手边一直捧着保温杯、默然不语的县长王深：
    “王县长，你这边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王深慢悠悠掀开杯盖，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眼皮都没抬，轻咳一声才开口：
    “我这边没什么别的要说的，李副县长年轻有为，敢闯敢干，办事能力我是放心的。”
    他话锋一转，抬眼看向李明辉，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就是吧，我多嘴提一句。”
    “上次来的几个投资商，好像都是李副县长的老同学？这次的电影剧组，听着也有同学关系在里面？”
    这话一落，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都听出了王深话里的话——靠私人关系拉项目，难免有利益输送的嫌疑。
    李明辉岂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潜台词，他放下手中的笔，坦然一笑。
    “王县长说得没错，这部戏的男一号刘洋，确实是我大学同班同学。”
    “当初赵导为这部戏选景，在全国看了十几个地方都不满意，是刘洋主动提议来D县看看。”
    “赵导来实地考察之后也确实对这里的景致赞不绝口。”
    “说到底，还是D县自身的资源禀赋过硬，我同学只是帮忙牵了个线。”
    郑华坐在主位上，眼睛微眯，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个王深，还是不死心。
    当初常务副县长的位置空出来，他和王深都有心推自己的人上去，市里也有不同的声音。
    结果谁也没料到，省里直接空降了个李明辉下来，年纪轻轻就坐到了常务副的位置。
    一开始郑华心里也犯嘀咕，甚至琢磨着怎么把这个愣头青挤走。
    直到后来跟市委秘书处的老伙计吃饭，人家酒后透了句底——这位李副县长，是省委郑秘书亲自打过招呼安排下来的。
    郑秘书背后站的是谁，还用说吗？
    合着这不是下来抢位置的，是下来镀金、攒政绩的。
    从那天起，郑华就彻底改了态度，李明辉到任之后，他是要权给权、要人给人，全力支持。
    相处这段时间下来，他更是发现，这个年轻人不只是有背景，是真来干实事的。
    不到一个月，实打实拉了五个亿的投资落地，这对D县这种省级贫困县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现在连赵勇这种级别的导演都能拉来拍戏。
    要是真能把D县经济搞上去了，对他这个县委书记，也是头号政绩。
    至于王深，郑华心里冷笑，估计是消息闭塞，还在这儿跟李明辉死磕。
    也好，有人唱白脸，才显得出他这个一把手顾全大局、支持实干。
    这边郑华心思转了一圈，那边王深已经又慢悠悠的开口。
    “哎呀，李副县长，这人脉广是好事。”
    “只是我担心啊，都是同学关系，程序上会不会有不严谨的地方？”
    “咱们做基层工作的，不怕干事，就怕有人背后说闲话，说什么利益输送、优亲厚友。”
    “你还年轻，仕途还长，别因为这点事落了口实，不值当。”
    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是“为你好”，实则句句都在扣帽子。
    李明辉心中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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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初张鹏他们来投资的时候，两人就料到了会有人拿“同学关系”说事，所以从一开始就定了规矩。
    所有招商政策全部按国家标准来，一分钱优惠都不给，土地、税收、补贴，全走公开流程。
    这在全国招商里都算是独一份，哪里来的利益输送？
    他抬眼看向王深，语气平静却带着锋芒。
    “王县长提醒得是，不过我想请问一下，王县长说的利益输送，具体指的哪一项？”
    “是税收给了减免？还是用地给了特价？或是有贷款贴息？”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直白：
    “至于财政补贴？——咱们县的财政是什么情况，大家都清楚，想补贴也拿不出钱来。”
    “真不知道说这些话的人，在说之前，过了脑子没有！”
    会议室里更静了。
    王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副县长，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当众就顶了回来。
    “哎呀，李副县长别激动嘛。”旁边分管农业的孙副县长连忙打圆场，笑着打哈哈，
    “大家都是班子成员，目标是一致的嘛，都是为了把工作做好。”
    “王县长也是好意提醒，怕你年轻没经验，踩了坑。”
    “都是为了工作，为了工作，相互理解，相互理解啊！”
    王深也知道自己方才被李明辉当众怼回来是失了面子，于是顺着孙副县长递过来的台阶赶紧往下走。
    他干咳了一声，重新将茶杯端起来，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慢条斯理的语重心长。
    “对嘛，我也只是提醒一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我也是怕你还年轻，工作能力虽然有，但经验毕竟不足，万一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
    “不过话说回来，年轻人嘛，有些时候考虑不周全，犯一些错误也是难免的。”
    “就比如前段时间不是有个小姑娘叫什么来着？哦，孙倩倩——来县政府找你，在门卫那闹了一阵，说是你的女朋友，还在大门口哭哭啼啼的。”
    “年轻人谈个恋爱是正常的，但我们作为领导干部，也要注意影响，这生活作风可不能歪了哦，传出去对县政府的形象不好。”
    这话一出，李明辉眼底冷光一闪。
    孙倩倩是什么人？当初傍上了吴仁，趾高气扬跟他分了手。
    现在吴家父子因为贪污腐败被纪委查了，树倒猢狲散，她又想回头来找自己当接盘侠，简直是做梦。
    他正想开口解释，主位上的郑华先摆了摆手，打断了这个话题。
    “行了老王，这事就别上纲上线了。”
    “明辉同志未婚，姑娘也单身，年轻人处对象，分分合合很正常，谈不上什么生活作风问题。传出去的闲话，让办公室出面澄清一下就是了。”
    一句话，直接把这事定了性。
    王深抿了抿嘴，没再多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脸色不太好看。
    郑华不再理他，转头看向李明辉，语气缓和下来：
    “剧组大概什么时候到？”
    “差不多中午就能到县里。”李明辉回道。
    “好。”郑华点点头，“中午你代表县委县政府，好好接待一下赵导和主创团队。食宿、安保都安排妥当，别怠慢了客人。”
    他顿了顿，又问：“对了，他们选的取景地，具体在哪个位置？”
    “在落霞坡。”李明辉答道。
    “那边有个荒废了几十年的老村子，还有一座残破的古寺，年代感和氛围感都正好，完全符合赵导这部影片的需求。”
    话音刚落，坐在末尾、分管文旅教育的汤副县长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惊异，脱口而出：
    “什么？落霞坡？！”
    众人齐齐看向他。
    李明辉眉头微挑：“汤副县长，有什么问题吗？”
    汤副县长张了张嘴，扫了眼全场，又看了看王深的脸色，语气有些犹豫：
    “也没什么……就是……民间有些老百姓的传言，说落霞岭那地方……有点邪乎。荒村荒寺的，这么多年没人敢去。”
    他话说得含糊，意思却很明白——那地方不干净。
    “胡闹！”
    汤副县长话还没说完，王深“啪”地一拍桌子，脸色一沉，厉声打断：
    “现在是县委开会，研究工作！那些封建迷信的传言，也能拿到台面上来说？”
    “汤副县长，你分管文旅，要带头破除封建迷信！这种话以后不要乱讲！”
    汤副县长被训得一缩脖子，赶紧闭上嘴，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会议室里，没人再提落霞岭的传言。
    李明辉眉头微皱，指尖轻轻敲了敲笔记本。
    落霞坡……邪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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