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八章 步兵破骑

    日头已经偏西，天色昏黄，战场上空烟尘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喊杀声、金铁交鸣声、战马嘶鸣声搅成一团，灌满了每个人的耳朵。
    谢辛领着“孩儿营”在阵前杀红了眼。贺佳龙的骑兵扑上来一拨，他就带人反冲一拨，来回两次，对面愣是没占到半分便宜。
    贺佳龙被追得火气上涌，又不敢跟谢辛硬碰，只好分出人手绕开正面，偷偷朝赵言的中军大旗摸过去。他盘算得倒美：打不动你谢辛，还端不了你的老窝？
    这一绕，倒把谢辛唬了一跳。他光顾着杀得痛快，这才想起赵言再三交代过——大旗是命根子，不能有失！可惜这会儿再回头，已经晚了半拍。
    好在大旗底下并不空虚。吴先早领着五百“毛葫芦”把长枪阵布得严严实实，枪尖斜挑，密密匝匝，远远望去，就像给那面大旗镶了一圈刺猬壳。官兵骑兵若是不怕死，尽管上来撞。
    可官兵骑兵又不傻。贺佳龙被谢辛追得满场乱窜，哪还腾得出手指挥？没人发话，谁肯把脑袋往枪尖上送？
    他们便隔着百十步放箭，跟毛葫芦有来有往地对射，就是不肯上前一步。
    贺佳龙回头瞥见这一幕，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好嘛，自己在前头拼死拼活，底下人倒学会看戏了！
    常言道，蛇无头不行。这话搁在这儿再贴切不过——这些兵本就不是他贺佳龙的部曲，不过是上头临时拨给他使唤的，谁肯替他卖命？
    贺佳龙没法子，只好扯着嗓子喊：“都给老子冲！砍下敌将脑袋的，赏银千两！”
    喊了三遍，底下人装聋作哑：“将军说啥？风太大，听不真！”
    贺佳龙恨得牙根发痒，心说你们这是趁火打劫，跟我讨价还价呢！咬牙又补一句：“每人再加五两！”
    话音落地，战场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应和声。显然，这五两银子比那千两的悬赏实在得多——砍脑袋的买卖风险太大，混军饷的日子才最安稳。
    重赏之下，终于有人肯挪窝。骑兵排出三队人马，轮番朝吴先那边撞过去。
    吴先本事不差，可这五百“毛葫芦”大多是生手——伍长好歹训过几日，队长、旗长压根没来得及教，阵脚一乱，枪阵就漏了风。
    鼓台上，赵言擂鼓的手没停，眼睛却把台下扫了个遍。吴缙身后只剩一百亲卫，这是最后的家底，真撒出去，自己就成了光杆。
    “王一刀！”赵言扬声喝道，“去！替吴先把阵脚撑住！”
    王一刀憋了半日，等的就是这句话，嗷一嗓子蹿了出去，带二百人杀入阵中。
    号角声起，二百人如猛虎下山，一头扎进枪阵。官兵骑兵正冲得起劲，冷不防侧翼杀出一彪人马，顿时乱作一团。
    赵言没看他，缓缓闭了闭眼。临阵才想起练兵，这道理他早明白，可事到临头，拿人命去填坑的滋味，还是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将军！”马英娘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你只管放心，你战到哪儿，我守到哪儿！”
    赵言头也不回，语气却冷下来：“胡说！这一仗若败了，我命你立刻突围，不许恋战！”
    能想的招都想尽了，能派的兵都派完了。莫非自己这条命，真要断送在这片荒滩上？
    正思量间，右臂猛地一疼，鼓槌脱手，“啪嗒”滚到台边。低头一看，一支流箭将小臂射了个对穿，鲜血转眼浸透了袖管。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读书那会儿，为了一句“路走不通该坚持还是掉头”，跟同桌争得面红耳赤。眼下这光景，倒衬得当年那点争执格外可笑。
    他弯腰捡起鼓槌，用左手递到马英娘面前：“你不肯走，就替我擂鼓。我累了。”
    鼓声不能停。
    马英娘接过鼓槌，抡圆了胳膊，擂得又急又响。风卷着黄尘扑在她脸上，她却纹丝不动，握着鼓槌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赵言望着那面迎风招展的大旗，恍惚间，风中飘来几句旧歌——正是起兵那年，弟兄们围在火堆边编的调子。
    “此何鼓？”
    “鸣冤鼓！”
    “我何罪？”
    “不甘死！”
    那歌声起初像几点火星，散落在嘈杂的厮杀声里，毫不起眼。可一传十、十传百，转眼便连成了片，化作一片燎原大火，烧得每个义军心头滚烫。
    一问一答，竟像生了根，从这营传到那营，从这军传到那军，最后汇成一片，震得人头皮发麻。没有人号令，歌声自己合上了拍；没有乐器，鼓声便是节拍；没有喝彩，杀声就是掌声。
    哀兵必胜。
    对面官兵的脸色先白了。陈奇瑜只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他宦海沉浮半生，什么样的军阵没见过？可眼前这支濒临绝境的贼军，硬是唱出了要跟他拼命的架势。眼前这支被打得七零八落的贼军，竟唱出了这等气势——今日若不能一战剿灭，只怕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歌声最盛之际，阵中骤然炸开一声高呼：“我乃曹变蛟！叔叔曹文召何在？侄子恭请叔叔渡河助战！”
    一遍，两遍，喊得嗓子都劈了。
    河南总督陈奇瑜听得真切，心里咯噔一下。贺佳龙早就密报过，曹变蛟投了贼，还曾追杀过官军。此刻这一嗓子响彻战场，他不由自主地朝河对岸多看了几眼——曹文召那七千精兵，在那里看了多久的热闹了？
    他原还自我宽慰：兴许是河水深，寻不着船。可话没落音，远处河面上竟逆流上来近百艘大船，直扑战场而来！
    陈奇瑜脑子里“嗡”的一声：好你个曹文召，难怪按兵不动，原来是算好了贼人的船要来，等着渡河夹击官兵！
    他来不及细想，身前的柳国镇部忽然炸了营，士卒扭头就跑。柳国镇挥刀要砍人立威，可按下这头那头又起，一转眼，全军上下都被卷进了溃逃的洪流。
    步卒一跑，骑兵跟着慌神。刘迁部撑不住，杨化麟、贺佳龙的骑兵更是魂飞魄散，掉头就跑。
    大势已去。陈奇瑜站在高台上，眼看贼军如狼群奔涌、官军如兔子四窜，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