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雷霆训诫,臣心胆寒
第582章雷霆训诫,臣心胆寒
汉城。
绫阳君李倧的府邸。
这座府邸原是朝鲜旧臣的宅院,李倧占据汉城后,草草翻修了一番,虽不及大明都督府那般壮丽奢华,却也朱门高墙,庭院幽深,透著宗室大君的气派。
府邸深处的议事大堂内,气氛十分压抑。
烛火在黄铜烛台上跳跃,明明灭灭的光影洒在众人脸上,映出各异的神色。
绫阳君李倧身著朝鲜大君的常服,端坐在堂中最高的主位上,腰间的玉带松垮地系著,往日里意气风发的眉眼此刻拧成一团,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堂下两侧,分列著朝鲜的一干文臣武将。
左侧首位坐著的是洪瑞凤,曾任朝鲜兵曹判书,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指尖捻著胡须,眼神闪烁不定。
右侧首位则是具仁垕,他是李倧的表兄,也是其最心腹的臣子,身著戎装,腰佩长刀,神色沉稳,只是眼底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除此之外,还有几位朝鲜宗室子弟与旧臣,或低头沉思,或面露不安,堂内静得可怕。
李倧的心情糟到了极点,胸口像是堵著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
他怎么能不怨?
当初,他审时度势,主动投靠大明都督贺世贤,带著自己麾下的私兵,跟著贺世贤南下汉城,一举击溃了全焕以及李珲的势力。
那时候,贺世贤对他许诺,只要助大明稳定朝鲜局势,待陛下圣裁后,便会扶持他登上朝鲜王位。
为了这个王位,他赌上了全部身家。
不仅将自己一手培养的私兵尽数交给贺世贤调遣,还主动联络朝鲜各地的旧臣,为大明的屯田、练兵事宜奔走,甚至不惜得罪朝鲜的世家大族,将不少反对大明的势力连根拔起。
他原以为,只要李珲倒台,这朝鲜的王位便非他莫属,他将成为大明扶持下的朝鲜王。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李珲被押送到大明后,面见了那位年轻的大明天子朱由校,非但没有被立刻问斩,反而被保留了朝鲜王位,只是被软禁在北京城。
这个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李倧的朝鲜王之梦,彻底碎了。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他并非这朝鲜境内唯一的掌权者。
李珲的儿子,王世子李禋,被大明册封为监国,与他共同执掌朝鲜国内局势O
原本,在他击溃李珲后,朝鲜的各方势力,无论是领议政郑仁弘、礼曹判书朴承宗,还是吏曹判书李尔瞻,都见风使舵,纷纷聚拢到他的麾下,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掌控了朝鲜的朝堂。
可大明的旨意一到,一切都变了。
那些趋炎附势的大臣们见李珲还有翻身的希望,立刻调转方向,对他若即若离,反而纷纷向王世子李桎示好。
原本簇拥在他身边的势力瞬间分崩离析,他从权倾朝野的「准国王」,变成了与李禋分庭抗礼的「辅政王」,这种落差,让他几乎疯狂。
「可恶的贺世贤!」
李倧在心中恶狠狠地咒骂著,眼底闪过一丝狰狞。
「我给了你这么多好处,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你的身上,你却如此对我!
承诺的朝鲜王位,说不算数就不算数!」
他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地,堂下的众人皆是一惊,纷纷抬起头,看向主位上的李倧。
「既然你不给,那我就自己抢过来!」
李倧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李禋一死,这朝鲜境内,还有谁能和我分庭抗礼?
到时候,木已成舟,大明就算再不满,也只能承认既成事实!」
他早已下定决心,挺而走险。
只有除掉王世子李桎这个最大的竞争对手,他才能重新掌控朝鲜的局势,逼大明不得不册封他为朝鲜王。
至于此举会不会惹怒大明?
李倧心中清楚,那是必然的。
大明在朝鲜经营已久,目的便是为了攻伐倭国,需要一个稳定的朝鲜作为后方。
可他有自己的底气。
李桎死了,朝鲜境内再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掌权者。
大明若是杀了他,朝鲜必将陷入混乱,到时候,攻倭之战便会受到严重影响O
那位大明天子一心想要攻倭立功,绝不会为了一个死去的王世子,毁掉整个攻倭计划。
这,便是他敢行此险招的最大依仗。
可即便如此,李倧的心中依旧没有多少底气。
他清楚地知道,如今的朝鲜,军权早已被大明牢牢把持。
贺世贤摩下的五万明军驻守在各地,朝鲜的三万仆从军也受大明将领的直接训练与指挥,他手中能调动的,只有自己的几百名亲卫死士。
而王世子李禋的身边,不仅有大明派来的锦衣卫贴身护卫,还有朝鲜王室的亲军,防卫极为严密。
用几百名亲卫死士去刺杀被重重保护的王世子,无异于以卵击石,成功率实在太低。
这种矛盾的心情,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著李倧的心脏,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的众人,最终落在了自己的表兄具仁垕身上。
具仁垕是这次刺杀计划的具体执行者,也是他唯一能信任的人。
「表兄。」
李倧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派出去的人,还要多久才能有结果?」
具仁垕立刻站起身,躬身说道:「殿下莫要担忧。」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试图安抚李倧的情绪。
「臣早已将亲卫死士分成三队,一队正面佯攻,吸引护卫的注意力。
一队从侧门潜入,寻找刺杀机会。
还有一队在外围接应,确保行动成功后能顺利撤离。
此刻,他们应该已经抵达王世子府邸附近,很快便会有结果传来。」
话虽如此,具仁垕的心中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抬头看向李倧,见对方眼神中的焦虑难以掩饰,又补充道:「殿下放心,此次派出的都是臣一手培养的死士,个个悍不畏死,且对殿下忠心耿耿。
只要有一丝机会,他们便会完成刺杀任务。」
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将一个人的耐心磨得粉碎。
他派出去的三百亲卫死士,皆是他多年来耗费心血培养的精锐,悍不畏死。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别说捷报,连一丝动静都没有传回。
「殿下————」
坐在下首的洪瑞凤忍不住开口。
「要不————再派人去打探打探?」
李倧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眼底的戾气让洪瑞凤瞬间噤声。
他何尝不想派人打探?
可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异动都可能引来大明的注意,只能耐著性子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划破了大堂的寂静,伴随著粗重的喘息,一个身著青布短衫的亲信管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发髻散乱,衣衫被汗水浸透,脸上满是惊恐之色,连礼数都顾不上了,嘶声喊道:「殿下!大事不好了!出大事了!」
李倧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窟,他霍然起身,厉声喝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比天塌下来还糟!」
管事的声音都在发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著头道:「锦衣卫————锦衣卫的人把咱们府邸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刀出鞘箭上弦,说————说要请殿下走一趟都督府!」
「什么?!」
李倧如遭雷击,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他踉跄著后退一步,重重撞在身后的案几上,案上的茶杯「哗啦」一声摔在地上,碎裂一地。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锦衣卫围府?
怎么会这么快?
难道————刺杀失败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具仁垕,眼神里满是震惊,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表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咱们的人失手了?」
具仁垕也是脸色大变,眉头紧锁,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他强作镇定,快步走到李倧身边,压低声音急道:「殿下!事到如今,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不能承认刺杀的事!
一旦承认,咱们这些人,还有身后的家族,都得跟著万劫不复!」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惊慌失措的李倧。
李倧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著狂跳的心脏,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他何尝不知道承认的后果?
他缓缓站直身体,伸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袍,强装镇定地说道:「你说得对。此事绝不能承认。
你们都放心,我派出去的那些死士,都是精锐,个个忠心耿耿。
他们的嘴里都含著特制的毒药,只要行动失败,或是被生擒活捉,便会立刻服毒自尽,绝不会留下任何活口,更不会供出半个字!」
这话既是说给众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些死士都是他亲手挑选,从小培养,对他忠心不二,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不信,锦衣卫能从死人嘴里撬出什么话来。
他定了定神,挺直了腰杆,脸上强行挤出一丝镇定的神色,沉声道:「走!随我出去看看,我倒要看看,这些锦衣卫能奈我何!」
说罢,他迈步朝著大堂外走去。
洪瑞凤、具仁垕等人对视一眼,皆是脸色凝重,连忙紧随其后。
刚走出大堂,一股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府邸的庭院里,早已站满了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
他们个个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手中的绣春刀寒光闪闪,腰间的弓弩箭已上弦,直指府内众人。
庭院四周的围墙上,也站满了锦衣卫,弓拉满月,箭尖在阳光下闪著冷冽的光芒,将整个府邸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为首的正是锦衣卫千户孙德崖。
他身著一袭玄色飞鱼服,胸前的蟒纹栩栩如生,腰间的绣春刀微微出鞘,露出一截雪亮的刀身。
他负手而立,目光如电,死死盯著走出来的李倧,嘴角噙著一抹冰冷的笑意。
李倧的脚步微微一顿,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但他还是强撑著走上前,故作惊讶地问道:「孙千户,这是何意?为何要派兵围我府邸?莫非是我府中下人有何过失,惹得千户大人动怒?」
孙德崖冷笑一声,向前一步,目光如刀。
「绫阳君何必揣著明白装糊涂?王世子李禋在府中遇刺,陛下有令,特命下官请绫阳君去都督府走一趟,协助调查此事。」
「什么?!王世子遇刺?」
李倧的演技堪称精湛,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惊呼道:「竟有这等大逆不道之事?王世子如今可还安好?是谁如此大胆,竟敢行刺王世子?」
他的语气里满是「震惊」与「愤怒」,仿佛真的对此事一无所知。
孙德崖看著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不禁嗤笑出声。
他见多了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懒得与他废话,只是淡淡地说道:「绫阳君放心,王世子有我锦衣卫贴身护卫,那些刺客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非但刺杀失败,还被我等生擒了数人。
至于背后是谁主使————」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李倧煞白的脸,意有所指地说道:「这汉城之中,想要王世子性命的人,恐怕并不难猜吧?」
李倧的心猛地一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生擒了数人?
怎么可能?
他明明吩咐过,一旦失手,立刻自尽!
难道————有人贪生怕死,招供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强行压下。
不可能!
那些死士都是他的心腹,绝不可能背叛!
他定了定神,强作愤慨地说道:「孙千户此言差矣!我与王世子乃是兄弟,手足情深,怎会行此卑劣之事?
若是让我查出是谁干的,我定饶不了他!」
「是吗?」
孙德崖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懒得再与他周旋,对著身后的锦衣卫挥了挥手,冷声道:「绫阳君,请吧!都督还在都督府等著您呢!」
话音未落,两名锦衣卫便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地站在李倧身边,眼神冰冷。
李倧看著眼前这架势,知道今日是躲不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身后满脸担忧的洪瑞凤、具仁垕等人,强装镇定地说道:「去便去!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倒要看看,贺都督能问出什么来!」
说罢,他迈步朝著府外走去,脚步却有些虚浮。
府外早已备好一顶轿子。
李倧被「请」上轿子,轿帘落下的瞬间,他脸上强撑的镇定便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恐惧。
他瘫坐在轿椅上,浑身发抖,冷汗浸湿了衣衫,黏在身上,又冷又痒,难受至极。
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刺杀失败了,锦衣卫还生擒了刺客————
贺世贤肯定已经知道是他干的了。
大明的军权牢牢掌控在贺世贤手中,汉城内外到处都是明军,他手里只有几百名亲卫,根本不堪一击。
他只是一个绫阳君,连朝鲜国王都不是,在大明面前,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一旦大明翻脸,别说王位,他的性命都保不住!
轿子在街道上颠簸前行。
轿子很快便抵达了大明朝鲜都督府。
李倧被锦衣卫「请」下轿子,一路走进都督府。
府内的甬道两旁,站满了身著戎装的明军士兵,他们身材魁梧,盔甲鲜明,手中的长枪寒光闪闪,目光如炬地盯著李倧,让他浑身不自在,脚步愈发沉重。
走进议事大堂,一股更浓重的威压扑面而来。
大堂正中,一张巨大的梨花木公案后,端坐著大明朝鲜都督贺世贤。
他身著一袭绯色总兵官袍,腰束玉带,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不怒自威。
公案两侧,分列著戚金、满桂、马世龙、祖大寿等一众明军将领。
他们个个身著盔甲,腰佩长刀,面容冷峻,眼神凶狠,如同凶神恶煞一般,死死盯著走进来的李倧。
大堂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李倧的心脏狂跳不止,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强撑著走上前,对著贺世贤拱手行礼,声音干涩地说道:「在下李倧,拜见贺都督。不知都督召在下前来,有何要事?」
贺世贤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一言不发。
按照朝鲜的礼节,他身为宗室大君,贺世贤理应赐座。
可此刻,大堂内除了公案后的主位和两侧将领的座位,竟没有为他准备任何座椅。
李倧只能尴尬地站在大堂中央。
他不敢抬头,只能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心中的恐惧越来越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堂内静得可怕,只有众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李倧站在原地,只觉得度秒如年。
他的双腿开始发酸发麻,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实在忍不住了,再次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都督————不知您找在下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贺世贤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大堂内回荡:「听闻绫阳君因为没有得到朝鲜王位,心中颇为憋屈,甚至对我大明心怀怨恨,怪罪我大明言而无信,可有此事?」
李倧心中一震,连忙摇头,矢口否认:「都督明鉴!在下绝无此意!
陛下仁慈,让在下与王世子共同执掌朝鲜政务,已是天大的恩典,在下感激还来不及,怎会心怀怨恨?」
「哦?真的没有?」
贺世贤挑了挑眉,眼神里满是讥讽。
「既然没有怨恨,那为何要派遣死士,前去刺杀王世子李禋?」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李倧的耳边。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强作镇定,梗著脖子说道:「都督说笑了!这纯粹是无稽之谈!
是有人恶意中伤在下!
在下与王世子兄友弟恭,怎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无稽之谈?」
贺世贤冷笑一声,猛地一拍公案,厉声喝道:「李倧!你当真以为,你做的那些勾当,能瞒天过海?
你当真以为,你身边的亲信,个个都能三缄其口?」
亲信?
难道真的有亲信背叛了自己?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死死缠住了李倧的心脏。
他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贺世贤看著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李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冰冷地说道:「李倧,你可知错?」
李倧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贺世贤继续说道:「我大明之所以扶持你,并非是看中你的才能,而是看中你尚有几分利用价值。
朝鲜王位,从来都不是靠阴谋诡计就能得来的,而是要靠实实在在的功劳!」
「眼下,我大明即将出兵攻伐倭国,朝鲜作为后方基地,至关重要。
若是你能在攻倭之战中,立下大功,好好配合我大明行事,那么,朝鲜王位,将来自然是你的!
可你倒好,不思为国效力,反而在背地里搞这些窝里斗的勾当!」
他俯下身,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著李倧的眼睛。
「我告诉你,李倧!
若是你再不知悔改,继续与我大明作对,那么,别说朝鲜王位,你能活多久,都是个未知数!
你在我大明眼中,便再也没有任何价值!」
这番话,字字诛心。
他趴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著,眼泪和鼻涕混合在一起,流了满脸。
贺世贤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不屑地冷哼一声,对著身后的侍卫挥了挥手,冷冷地说道:「把他带下去!好生看管,若是再敢胡作非为,格杀勿论!」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架起瘫软在地的李倧,朝著大堂外拖去。
李倧被架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功————功·————攻倭————」
李倧离开之后。
戚金缓步走到案前,眉头微蹙,脸上带著几分挥之不去的担忧。
他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格外醒目,一双历经沙场的眼眸里,满是审慎。
方才李倧那失魂落魄的模样,看似是被震慑住了,可戚金深知,这等宗室子弟,最是记仇,也最是擅长隐忍。
「都督。」
戚金的声音低沉,带著几分凝重。
「那绫阳君李倧,此番虽被敲打,可看他方才那眼神,未必是真心臣服。
此人在朝鲜宗室之中,尚有几分号召力,麾下也还有些死忠之徒。
若是放任他在后方,他日我大军跨海攻倭之时,他会不会暗中作祟,乱了我等的大事?」
贺世贤闻言,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他伸手端起案上的凉茶,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
「戚将军多虑了。」
贺世贤放下茶杯,声音带著一股掌控一切的自信。
「此人虽有几分野心,却无半分根基。
如今朝鲜的军权,尽数握在我大明手中。
五万明军驻守各地,三万朝鲜仆从军由我等直接操练,他李倧手上,不过是几百名亲卫死士,翻不起什么大浪。
没有兵权,他李倧,不过是个任我等摆布的傀儡罢了。」
「更何况,这朝鲜李家王朝,能代表王室的,又不止他李倧一个。
李珲虽被软禁在北京,可他的王位还在。
王世子李禋,如今也在汉城,明面上与李倧分庭抗礼。
我大明要的,不过是一个听话的朝鲜,一个稳定的后方。
李倧若是识相,便乖乖配合;若是不识相,换个人扶持便是。」
戚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依旧有些放心不下。
「话虽如此,可宗室子弟,最善笼络人心。
若是他暗中勾结那些不满我大明的旧臣,煽风点火,怕是会影响屯田与练兵的进度。」
「无妨。」
贺世贤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若是敢不服,敢暗中作乱,何须我等大动干戈?
只需差遣数十名锦衣卫,便可悄无声息地取其项上人头。
到时候,随便安个通倭叛国」的罪名,谁敢置喙?」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霸气无比。
戚金心中的担忧,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看著贺世贤胸有成竹的模样,也跟著笑了起来:「都督所言极是。是我太过谨慎了。」
如今的朝鲜,不是隋唐时候的高句丽了。
经历倭乱与内乱之后,他的实力,已经是衰弱到了极点了。
「谨慎些也好。」
贺世贤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釜山的方向,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眼下,我等的重心,不该放在这些内斗之上。
当务之急,是如何在十一月的时候,凑齐足够的粮草,练出可用的兵马,顺利发兵倭国。
屯田要扩产,驿道要修整,朝鲜军要加紧操练,这些,才是关乎攻倭成败的关键。」
戚金闻言,神色一凛,连忙拱手道:「都督放心,末将这就去督促平壤卫的屯田事宜,定要在秋收之前,再开垦出百顷荒地!」
贺世贤点了点头,正欲再说些什么,大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著明军服饰的亲卫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拱手禀报导:「都督,朝鲜王世子李禋,此刻正在府外求见。
他还带来了丰厚的礼物,说是要献给都督,聊表心意。」
贺世贤听到「李禋」二字,眉头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与戚金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了然。
这李禋,倒是个聪明人,来得够快。
「哦?李禋?」
贺世贤似笑非笑地说道:「他倒是会挑时候。礼物不必收了,人,本都督也不见。你去告诉他,就说本都督军务繁忙,无暇见客。」
亲卫愣了一下,有些犹豫地说道:「都督,这————世子殿下在府外等了许久,态度甚是恭敬,若是不见————」
「无妨。」
贺世贤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锐利如鹰。
「你去告诉他,刺杀他的那些死士,已经被我大明尽数擒杀,正法示众了。
再告诉他,让他好生协助我大明,治理朝鲜境内的事务,尤其是屯田与练兵之事。
若是他能在攻倭之战中,立下大功,这朝鲜国王的位置,他也不是不能坐。」
戚金在一旁听著,忍不住暗暗点头。
贺世贤这一手,实在是高明。
既敲打了李倧,又拉拢了李禋,让这两人互相制衡,彼此竞争,方能牢牢掌控朝鲜的局势。
这大饼画得虽大,却不用花费半分本钱,实在是划算。
「是!末将遵命!」
亲卫连忙应道,转身便要离去。
贺世贤又补充道:「记住,语气要客气些,莫要失了我大明的气度。
另外,告诉他,若是有什么难处,尽可以来找本都督。
我大明,自然会为他撑腰。」
亲卫领命,快步退出了大堂。
而此刻,都督府外的石阶下,王世子李禋正焦急地渡来踱去。
他身著一袭朝鲜王室的锦袍,头戴玉冠,面容清秀,眉宇间却带著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算计。
他的身后,跟著几名侍从,手中捧著沉甸甸的礼盒,里面装满了金银珠宝、
名贵药材,皆是他精心挑选的礼物。
方才绫阳君李倧被锦衣卫押进都督府的消息,他早已得知。
心中顿时大喜过望。
他知道,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此番李倧派死士刺杀他,虽未成功,却也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今,他正好可以借著这个机会,向大明表忠心,同时,也暗示大明,李倧此人野心勃勃,不堪大用,唯有他李禋,才是大明最可靠的盟友。
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看到都督府的侧门打开,那名亲卫快步走了出来。
李禋连忙迎上前,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这位军爷,不知贺都督可否愿意见我一面?些许薄礼,还望都督笑纳。」
亲卫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礼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却还是按照贺世贤的吩咐,拱手说道:「世子殿下恕罪,都督此刻有紧急军务在身,实在无暇见客。这些礼物,还请殿下拿回去吧。」
李禋的笑容微微一僵,心中不由得有些失落。
但他很快便镇定下来,连忙追问道:「那不知都督何时有空?还有,关于方才刺杀我的那些人————都督可有什么头绪?」
亲卫故作沉吟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世子殿下放心,那些刺杀您的死士,已经被我大明尽数擒杀,正法示众了。
至于都督何时有空————这就不好说了,毕竟攻倭之事,迫在眉睫。」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不过,都督有句话,让我转告殿下。
都督说,只要殿下能够在攻倭之战中,立下大功,好好协助我大明行事,便是这朝鲜国王的位置,都督也愿意替殿下向大明皇帝保举!」
「什么?!」
李桎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失落与焦虑,瞬间被狂喜取代。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双手微微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朝鲜国王的位置!
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
他强压著心中的激动,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荷包,塞到亲卫的手中,笑容满面地说道:「多谢军爷转告!辛苦军爷了!还请军爷替我转告都督,若是都督有任何吩咐,尽管开口,我李禋定当全力以赴,配合大明!」
亲卫掂了掂手中的荷包,感受著里面沉甸甸的分量,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连忙说道:「世子客气了,小人定会如实转告。」
李禋又寒暄了几句,才带著侍从,心满意足地离去。
走在路上,他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脑海中不断回响著「朝鲜国王」四个字。
他一定要好好配合大明,争取在攻倭之战中立下大功,早日登上朝鲜国王的宝座。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倭国,江户城的轮廓,正缓缓出现在海平面上。
一艘残破不堪的倭国使团船只,正艰难地行驶在江户湾的海面上。
船身布满了弹痕与划痕,桅杆也断了一根,被临时用绳索捆扎起来。
船帆上满是破洞,在海风的吹拂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苟延残喘的病人。
甲板上,使团正使末次平藏与副使柳川调兴,正拄著拐杖,艰难地站立著。
他们衣衫槛褛,满面风霜,原本整洁的发髻散乱不堪,脸上布满了尘土与伤痕,眼神中满是疲惫。
此番出使大明,他们可谓是历尽艰辛。
从江户出发时,使团的船只共有三艘,满载著礼物与国书,浩浩荡荡。
可谁曾想,回来的时候,在大海上遭遇了猛烈的风暴,一艘船只被巨浪打翻,葬身海底,船上的数十名使团成员,无一生还。
好不容易躲过了风暴,却因为前往对马岛的海域被明军封锁,不得不绕道台湾、琉球,结果又遭遇了海盗的袭击。
剩下的两艘船只,与海盗展开了殊死搏斗,虽然最终击退了海盗,却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另一艘船只被海盗点燃,烧成了灰烬,只有他们这艘船,侥幸逃脱,却也已是千疮百孔。
这一路上的艰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渴了,就喝带著咸味的雨水。
饿了,就啃硬邦邦的干粮。
困了,就蜷缩在冰冷的甲板上,和衣而眠。
不少使团成员,都在途中病倒了,甚至有人永远地留在了这片茫茫大海上。
此刻,看著远处江户城那高大的城墙与飘扬的旗帜,使团的众人,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个个面色凝重,心中充满了恐惧与不安。
末次平藏拄著拐杖,看著越来越近的江户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脸上,满是苦涩。
此番出使大明,他们不仅没有完成任务,反而被大明皇帝一番斥责,还带回了一封措辞严厉的国书。
国书中,详细列举了倭国对马藩多次派遣浪人,侵扰大明与朝鲜沿海的罪行,甚至还指出,对马藩曾暗中参与朝鲜内乱,支持逆党。
大明皇帝明确表示,若是倭国不能给大明一个满意的交代,那么,大明必将出兵,踏平倭国!
「完了,一切都完了。」
末次平藏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出使任务失败,大明与我大日本国,必有一战。此番回去,怕是难逃责罚啊。」
柳川调兴站在他的身边,脸色比他还要难看。
他比末次平藏更加焦虑,更加恐惧。
因为,那封大明国书之中,关于对马藩参与朝鲜内乱的事情,有很大一部分,是他做的。
德川幕府对藩国的管控,极为严格。
对马藩私自参与朝鲜内乱,已是大逆不道。
如今,此事被大明捅了出来,三代将军德川家光,定然会勃然大怒。
「切腹自尽————怕是都成了奢望啊。」
柳川调兴的声音颤抖著、。
他可以想像到,德川家光得知此事后,会是何等的震怒。
他会被剥夺所有的官职与爵位,然后被扔进大牢,受尽折磨而死。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著这些日子,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各种说辞。
「希望————希望这些说辞,能够说服德川大人吧。」
船只缓缓驶入江户湾,停靠在码头边。
码头上,早已站满了幕府的官员与士兵。
他们身著整齐的铠甲,手持长枪,面色冷峻地盯著这艘残破的船只。
末次平藏与柳川调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他们拄著拐杖,互相搀扶著,艰难地走下船舷,踏上了江户的土地。
脚下的土地,十分坚实,却让他们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寒意。
轰轰轰~
江户城的大门,缓缓打开,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等待著他们的,将是未知的命运。
能不能活下来..
他们都没有什么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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