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最后一面(2)
人要是堕落了,就会堕落的很彻底,罗雨再也不想什么作家的风骨了。
“好办得很。”罗雨笑道,“前面的内容虽然是徒弟写的,但我毕竟也认可了。完全推倒重来对他们也是个打击。
我可以让乔峰在阿朱下葬...
坤宁宫里炭火燃得极旺,铜炉上水汽氤氲,蒸得殿内暖意融融,可马皇后却觉得这热气浮在皮肤上,不往骨头缝里钻。她指尖还捏着那颗蜜饯,糖霜微化,在指腹留下一点黏腻的甜,可舌尖却泛起淡淡的苦。
马帅见状,悄悄把书稿合拢,搁在膝头,又抬手替皇后理了理滑落肩头的乌发。他没说话,只将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青瓷盏沿温润,映着烛光微微泛青。
马皇后终于动了动,把蜜饯轻轻放回碟中,指尖在案几上缓缓叩了两下,声音轻得像片雪落:“孙桥……写得是越来越好了。”
马帅垂眸一笑:“娘娘这话,臣不敢当。实是罗雨提督前头开了路,臣不过拾人牙慧,添油加醋罢了。”
“拾人牙慧?”马皇后侧过脸来,眼波沉静如古井,“他写的《三国演义》,你读过几遍?”
“三遍。”马帅答得干脆。
“那《刘二蛋参军》呢?”
“五遍。昨儿夜里还让尚衣局的李嬷嬷念了一遍,她哭湿了两块帕子。”
马皇后轻轻吁了口气,目光投向殿角那架紫檀嵌螺钿屏风——屏风上绘的是“昭君出塞”,朔风卷雪,孤雁南飞,画中人素衣裹裘,背影挺直如松。她忽然问:“你可知道,罗雨在江阴水寨排的那出《卖拐》,靖海侯当场赏了五十两银子,全分给了三个演戏的厨子和军匠?”
马帅一怔,点头:“听说了。那周小雨领了银子,转身就买了三十斤腊肉、二十坛黄酒,挨个送到伤残老兵的营房里,说是‘咱们以后不光能吃,还能唱’。”
“不是能唱,”马皇后纠正道,声音低而清晰,“是能活。”
殿内一时静得只闻炭火噼啪轻响。窗缝漏进一丝冷风,吹得烛焰摇晃,把二人影子拉长、压扁,又揉作一团。
马皇后伸手,从枕畔抽出一张薄纸——是罗雨托锦衣卫快马递来的密折抄本,字迹清峻,墨色未干。她没展开,只用指尖摩挲着纸面:“他写,振武雅乐,非为粉饰太平,实为凿开一道缝,让光进来。”
马帅没接话,只默默捧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光进来,”马皇后缓缓道,“照见的就不只是忠奸善恶,更是人怎么喘气,怎么咽下委屈,怎么在泥里攥住一根草,硬生生把自己拔起来。”
她终于展开那张纸,上面是罗雨新拟的《振武雅乐章程》手稿,末尾一行小楷写着:“凡入队者,不论残健,皆授‘振武生’名籍,月给粮米一石五斗,另拨棉布两匹、炭薪银三钱。其技艺所得赏赐,归己所有;若登台十场未辍,准予免役三年,子弟可入卫所学塾识字习算。”
马帅喉头微动:“这……已逾常例三倍有余。”
“所以吴祯才不肯立刻应承。”马皇后淡淡一笑,“他怕底下千户说,朝廷拿银子养戏子,不如多打几副铁甲。”
“可罗雨没要户部拨款。”马帅声音渐沉,“他把水寨废置的旧船坞改作了‘振武堂’,木料是拆旧桅杆的,砖瓦是从坍塌的烽燧堡捡的,连那面大鼓,都是用缴获倭寇的皮蒙的。”
马皇后指尖停在“振武生”三字上,久久未移:“你可知他为何定这个名?”
马帅摇头。
“振武,取‘振作武备’之义;雅乐,非单指丝竹管弦——《礼记·乐记》有言:‘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他要的,不是台上唱得热闹,是让那些断了腿的、聋了耳的、哑了嗓子的老兵,重新听见自己心里的节拍。”
她顿了顿,忽而转向马帅:“你昨日呈上的《封神》第八十二回,我看了。哪吒剜骨还父、剔肉还母那段,删得干净利落。”
马帅垂首:“臣……以为太烈。”
“不,”马皇后摇头,“删得好。可你没删尽。”
马帅愕然抬头。
“哪吒死后魂魄无依,飘荡至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以莲藕为骨、荷叶为肉,重塑其身——这一节,你留着,却把‘莲藕为骨’四字,改成了‘金玉为骨’。”
马帅额角沁出细汗:“娘娘明鉴……臣恐莲藕软脆,不合将士刚烈之气。”
“软脆?”马皇后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你可知道,水寨新招的三十个振武生里,有个叫陈跛子的,左腿自膝以下全无,右臂筋络寸断,却能把整部《岳飞传》倒背如流,连岳飞夜读《春秋》时窗外蟋蟀叫了几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马帅默然。
“他第一次登台,演的就是哪吒。没用假肢,只拄一根桃木拐杖,袍角束在腰间,露出半截空荡荡的裤管。他站上台,开口第一句不是唱,是念:‘我骨非金玉,乃莲藕也;藕断丝连,血未冷,志未折。’”
马帅呼吸一滞。
“台下三百水军,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散场时,郑海亲自扶他下台,解下腰间佩刀,搁在他掌心,说:‘以后你讲岳飞,我就守台口。’”
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灯花。
马皇后合上纸页,静静望着那点跳跃的光:“金玉易碎,莲藕中空而韧,一节断了,上下仍通。罗雨要的不是铁打的金刚,是活着的人——有疤、有泪、会怕、会错,但脊梁不断。”
她抬眼看向马帅:“你替他润色《封神》,我不拦。可下一句‘金玉为骨’,给我改回来。就写‘莲藕为骨,藕断丝连’——若将士们嫌软,便让他们想想,自己断过的肋骨,是不是也这么连着?”
马帅深深伏首:“臣……谨遵懿旨。”
殿外忽有宫人轻叩门扉:“启禀娘娘,东厂番子刚递来急报,福建布政使司查抄海盗赃银十七万两,其中三万两,已由罗提督押运北上,专供振武雅乐购置乐器、刻印曲本、修缮堂舍之用。”
马皇后没应声,只将那张章程纸翻了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小楷批注,字迹比正面更见锋棱:
“……鼓宜用牛皮,非因响亮,实因牛死不怨天,皮韧而忠;
……笛必取苦竹,非因音清,实因竹中空而节节硬,愈压愈挺;
……唱词忌堆典故,须如盐入水,不见其形,但知其味;
……最要紧一条:凡振武生登台,无论演忠奸、扮男女、说古今,卸妆之后,仍是军士。不准称‘伶人’,只呼‘振武生’;不准立牌坊,只许挂名册;不准收束脩,只许受敬茶——茶凉了,重沏;人累了,歇着;心冷了……我们去暖。”
最后一行,墨色最浓,力透纸背:
“人心不是铁板,是活水。堵不住,只能疏。疏得通,才流得远。”
马皇后指尖抚过那行字,良久,才轻轻道:“把这背面,抄一份,明早送西华门,交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马帅躬身应是,却见皇后已伸手取过案头蜜饯碟,拈起一颗,送入口中。这一次,她细细嚼了,腮边肌肉微微绷紧,咽下时喉结轻动,像吞下一小片未化的雪。
殿外风声骤紧,卷着枯枝打在窗棂上,笃笃作响。
马帅正欲告退,忽听皇后问:“孙桥,你说……罗雨写《刘二蛋参军》,为何偏要让那姑娘死?”
他怔住。
“若写成二人终成眷属,刘二蛋升了百户,穿红袍、骑高马,岂不更喜庆?”
马帅喉结滚动:“臣……不知。”
马皇后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因为喜庆是糖霜,裹在苦药外面,哄孩子吃。可将士们不是孩子。他们手上磨的是刀茧,脚上踩的是尸土,眼睛看惯了断旗残甲——真让他们信‘好人好报’,反倒显得这世道太假。”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手中蜜饯碟,那里只剩一颗深褐色的果核,干瘪蜷曲,像一枚小小的、熄灭的炭:“罗雨要的是——让刘二蛋跪在姑娘尸首前,不是嚎啕,是咬破舌尖,把血咽回去,然后抹了脸,拎起刀,走进雨里。”
“那血不流出来,才最烫。”
“那刀不砍别人,先砍自己怯懦的皮。”
“那雨不停,他就不停。”
马帅久久未语,只觉胸口似有滚雷碾过,震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他低头看着自己抄录《封神》的手——那上面还沾着今晨未洗净的朱砂,红得刺眼,像一道未结痂的伤口。
殿角更漏滴答,一声,又一声。
窗外风势稍缓,檐角铁马叮咚轻响,如远山松涛初起。
马皇后忽然抬手,从发髻上取下一支素银簪,簪头弯成新月形状,毫无雕饰,只在月牙尖端嵌着一粒极小的黑曜石,幽光内敛,沉静如墨。
她将簪子轻轻放在马帅摊开的《封神》书稿上,正压在“莲藕为骨”四字之上。
“替我告诉罗雨,”她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钉入木,“这簪子,是他去年冬至进贡的‘冰裂纹白瓷暖手炉’里,夹带的谢礼。炉子我留着,簪子……还他。”
马帅双手捧起簪子,触手微凉,银质温润,黑曜石却似含着一小簇不熄的暗火。
“另外,”马皇后起身,披上云鹤纹绛红斗篷,步向殿门,身影在烛光里被拉得修长而孤峭,“让他不必再往坤宁宫递密折了。”
“今后振武雅乐之事,每月初一,具文呈于西华门;若有急务,径直面奏陛下。”
“至于我这里……”
她停在珠帘前,未回头,只抬起手,指尖拨开一串琉璃珠,清越之声如碎玉坠盘。
“让他把《刘二蛋参军》后半部,写完。”
“我要看——刘二蛋如何把那把斩过姑娘尸首旁倭寇的刀,锻成犁铧,种出第一茬稻子。”
珠帘轻响,人影已杳。
马帅独立殿中,手中银簪映着烛火,那粒黑曜石幽光浮动,仿佛凝着整座坤宁宫的寂静,也凝着千里之外水寨鼓乐初起的、尚未散尽的余响。
他慢慢将簪子收入袖中,转身走向书案,提起狼毫,蘸饱浓墨,在《封神》稿纸空白处,郑重写下四个字:
莲藕为骨。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鸦声掠过,嘶哑短促,如刀划帛。
而此时,江阴水寨,振武堂内灯火通明。
廖阿大正教新来的跛脚少年念《孟姜女哭长城》的起句,周胖厨蹲在廊下劈柴,斧刃每落一下,都震得檐下冰凌簌簌掉渣;周小雨则坐在门槛上,用烧火棍在地上写写画画,写满一地,又用鞋底蹭净,再写。
罗雨站在堂前空地上,仰头望着新悬起的匾额——黑底金字,“振武雅乐”四字,是他亲手所书。
风卷起他半幅袍角,猎猎如旗。
远处海潮声隐隐传来,与堂内隐约的唱腔、笛声、梆子敲击声混作一处,既不喧哗,也不寂寥,只是稳稳地、持续地,向前涌着。
像一条河,终于凿开了第一道口子。
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678.com,更新快,无弹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