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9章【程少商4】

    皇宫。
    刘姒回到寝殿时，皇后正在等她。
    “又跑去哪儿野了？”皇后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虽嗔，眼神却温柔。
    刘姒笑嘻嘻地凑过去，挨着她坐下：“阿母，我去御花园转了转，碰见一个人。”
    “哦？谁？”
    “凌不疑。就是父皇说的那个霍家后人。”
    皇后微微挑眉：“你见着他了？如何？”
    刘姒想了想，认真道：“人长得挺好看的，就是有点冷，不爱说话。不过他迷路了，宁可对着墙看藤蔓也不肯问人，还挺好玩的。”
    皇后失笑：“你这孩子，尽关注些有的没的。”
    “阿母，您见过他吗？”
    “见过几次。”皇后点点头，“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了些。霍家满门忠烈，就剩他一个。陛下怜他孤苦，接回来养着，想让他日后能为朝廷效力。”
    刘姒若有所思：“他一个人，没有家人吗？”
    “霍家没了，凌家那边……”皇后顿了顿，没有说下去，“总之，是个可怜人。”
    刘姒沉默片刻，忽然说：“阿母，那我以后对他好点。”
    皇后看着她，目光温柔：“为什么？”
    “因为他一个人，肯定很孤单。”刘姒说，“我有阿母有父皇，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他没有，肯定很难过。”
    皇后心中一动，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我的姒姒，心肠这么好。”
    刘姒窝在她怀里，闻着皇后身上淡淡的香味，忽然觉得无比安心。
    从小到大，她就是这样被阿母抱着、哄着、宠着长大的。无论她闯了什么祸，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阿母从来不舍得真的责骂她，最多就是念叨几句，然后继续宠她。
    她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她非要吃冰镇的果子，吃了整整一盘，夜里发起了高烧。阿母急得不行，衣不解带地守了她三天三夜，等她醒来时，阿母的眼睛都熬红了。
    她以为阿母会骂她，可阿母只是抱着她，哭着说：“吓死阿母了，以后不许再乱吃东西了，听见没有？”
    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个世界上，阿母是最爱她的人。
    “阿母。”她轻轻唤了一声。
    “嗯？”
    “您说，人有没有前世？”
    皇后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刘姒摇摇头：“不知道，就是有时候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我好像不是公主，住在一个很小的院子里，穿很旧的衣服，吃不饱饭……但有个人的脸，我看不清，只知道她是我阿母。”
    皇后搂着她的手紧了紧。
    “然后呢？”
    “然后……”刘姒皱了皱眉，“然后她就走了，不要我了。我在后面追，怎么追都追不上。”
    皇后沉默良久，低声道：“傻孩子，梦都是反的。阿母怎么会不要你？阿母巴不得天天把你拴在身边，一刻都不分开。”
    刘姒抬起头，看着她：“真的？”
    “真的。”皇后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你是阿母的命根子，阿母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不要你。”
    刘姒笑了，笑容灿烂得像窗外的阳光。
    “那我也不要离开阿母。”
    皇后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
    门外，皇帝不知何时来了，站在帘后，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寝殿，他对身边的内侍说：“去查查安乐公主出生那日，宫里宫外有没有什么异常。”
    内侍一愣：“陛下怀疑什么？”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的天空，目光深沉。
    他不是怀疑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个女儿，值得他用尽全力去护着。
    无论她从哪里来，无论她是谁。
    程府。
    夜深了，程姎却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眼前反复浮现白日里萧元漪看她的眼神。
    失望。
    还有……困惑。
    那种眼神，让她心里堵得慌。
    她知道自己让阿母失望了。阿母想要一个能干的、懂事的、拿得出手的女儿，可她不是。
    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见人就害怕，说话都发抖。
    她也想变得好一点，想让阿母高兴一点。
    可是她做不到。
    她从小在老宅长大，祖母不喜欢她，说她是“赔钱货”，吃饭不许上桌，见人不许抬头。二叔母倒是给她口饭吃，可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嫌弃，仿佛她是个讨人厌的拖油瓶。
    没有人教她读书认字，没有人教她待人接物，没有人教她怎么做一个“拿得出手”的女儿。
    她唯一会做的，就是缩在角落里，尽量不让人注意到自己。
    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挨骂，不会挨打，不会被赶出去。
    可现在，阿母要她变一个人。
    要她大方，要她得体，要她像……像谁呢？
    程姎不知道。
    她只知道，阿母看她的眼神，有时候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一个女娘。
    那女娘和她年纪相仿，却和她完全不同——那女娘站在人群里，背挺得笔直，目光清亮，毫不躲闪。有人夸她，她便大方地道谢；有人刁难她，她便不卑不亢地还回去。
    那女娘身边，站着很多人。
    有夸她的叔母，有护着她的阿父，有对她另眼相看的阿母——
    阿母？
    程姎猛地睁大眼睛。
    梦里的“阿母”，就是萧元漪。
    可萧元漪看那女娘的眼神，和看她的眼神完全不一样——那眼神里有骄傲，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
    程姎站在一旁，看着她们。
    萧元漪揽着那女娘的肩膀，笑着说：“姎姎，你今日做得很好。”
    姎姎？
    那女娘也叫姎姎？
    程姎愣住了。
    那女娘转过头来，看向她。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着梦境，四目相对。
    程姎想开口问她是谁，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那女娘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悲哀，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对不起。”
    程姎猛地惊醒。
    窗外天色微明，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她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得飞快。
    那个梦……
    那个女娘的脸，和她一模一样。
    那个女娘的名字，也叫姎姎。
    那个女娘，被萧元漪揽着肩膀，笑着说“你今日做得很好”。
    程姎捂住脸，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只是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梦里的女娘，才是阿母想要的女儿。
    而她，只是一个替代品。
    一个永远做不好的替代品。
    虚空之中。
    莜莜盘腿坐在云端，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映出人间的种种。
    程姎在哭。
    萧元漪在失眠。
    刘姒在皇后怀里撒娇。
    凌不疑站在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103的声音响起：“观测到剧情波动。萧元漪的潜意识正在苏醒，程姎开始梦见前世，凌不疑对刘姒产生异样感觉。一切都在按计划发展。”
    莜莜点点头，目光落在镜中刘姒的脸上。
    “她看起来很开心。”
    103道：“皇后对她极好，皇帝也宠她。她在皇宫的十五年，比前世在程家十五年的快乐，多出百倍不止。”
    莜莜微微一笑：“那就好。”
    103沉默片刻，问：“你不觉得不公平吗？程少商换了身份，得到了幸福。可程姎呢？她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替萧元漪承受这份因果。”
    莜莜看着镜中的程姎，那个蜷缩在床上哭泣的少女，轻声道：“你觉得这是惩罚吗？”
    103反问：“不是吗？”
    莜莜摇摇头：“程姎前世被萧元漪偏爱，不是因为她是程姎，而是因为她是萧元漪想象中的‘完美女儿’。萧元漪爱的，从来不是真实的程姎，而是她想象中的那个形象。”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一世，程姎被丢在老家，在冷漠和忽视中长大，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可你有没有发现，她正在慢慢醒来——她开始思考‘我是谁’，开始质疑阿母的爱，开始看见那个被隐藏的‘自己’。”
    103若有所思：“你是说……”
    “这一世的程姎，或许会比前世那个‘完美女儿’更真实。”莜莜说，“她会长出自己的根，开出自己的花。也许不那么完美，却是真正的、属于她自己的花。”
    103沉默良久，道：“你总是能看到希望的一面。”
    莜莜笑了：“不然呢？既然来了这一遭，总得让每个人都活得像个人。”
    她站起身，拍拍衣裙上的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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