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3章【九州8】

    飞霜在北境受重伤的消息，如一滴墨水滴入清水，迅速在南羽都的贵族圈中扩散开来。
    表面上看，各方反应都是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慰问。雪府门前车水马龙，各大家族纷纷派人送来名贵药材和慰问礼物，言辞恳切地表达对雪大小姐的同情与敬意。但在这层虚伪的礼貌之下，暗流涌动，各种揣测与算计如同藤蔓般无声蔓延。
    “听说雪大小姐的羽翼彻底废了，连低空飞行都困难。”
    “真是可惜了，原本也是个资质不错的孩子。”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不会再有人拿她和二小姐比较了。”
    “可不是吗？如今雪家全指望二小姐了。”
    这些议论自然不会传到飞霜耳中，但有些东西，无需亲耳听闻也能感知到。飞霜能感觉到侍女们说话时小心翼翼的语气，能感觉到教习长老眼中难以掩饰的惋惜，也能感觉到那些前来探视的贵族夫人们眼中一闪而过的庆幸。
    庆幸什么？庆幸雪家少了一个潜在的竞争者？庆幸自家女儿少了一个比较的对象？
    飞霜不愿深想。
    她现在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复健上。严老先生制定了一套极为痛苦的康复方案，每日三次，每次一个时辰，需要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剧痛，只为最大限度地保留羽翼的基本功能。
    “大小姐，如果太痛，可以停下休息。”负责协助的青鸾总是红着眼眶劝说。
    飞霜总是摇头，咬牙坚持。汗水浸透衣衫，脸色苍白如纸，但她从未喊过停。
    她要证明，即使羽翼受损，她依然是雪飞霜，依然有能力守护她想守护的人。
    这天午后，复健结束后，飞霜几乎虚脱。青鸾扶着她回到房间，准备药浴。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女的通报：二小姐回来了。
    莜莜已经连续三天被召入宫中，接受皇后的亲自教导。作为未来的羽后，她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礼仪、历史、政治、甚至权谋。飞霜能看出妹妹日渐消瘦，眼中也少了从前的天真烂漫。
    “姐姐！”莜莜冲进房间，看到飞霜苍白的面色和湿透的衣衫，眼眶立刻红了，“你又勉强自己了...”
    “没有，只是正常的复健。”飞霜强打精神，露出笑容，“今天在宫里学了什么？”
    莜莜在床边坐下，闷闷地说：“学了礼仪，还有如何主持宫宴。可是姐姐，那些好难，好复杂，我记不住...”
    “慢慢来，你才九岁，不用着急。”飞霜握住妹妹的手，发现她掌心竟然有练习握笔留下的薄茧，“你的手...”
    “皇后娘娘说，我的字还不够好，要每日练两个时辰。”莜莜低下头，“姐姐，我好累。我不想学这些，我想和以前一样，和你一起训练，一起读书...”
    飞霜心中一痛，轻轻将妹妹拥入怀中：“对不起，是姐姐没用了，不能帮你分担...”
    “不！”莜莜猛地抬头，“姐姐不是没用！姐姐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是那些坏人！是那些...”
    她忽然停住，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恨意。
    飞霜敏锐地察觉到了：“莜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莜莜咬着唇，犹豫片刻，才低声说：“天逸哥哥...殿下在查那次袭击的事。他说...可能和朝中某些大臣有关。”
    飞霜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只是外敌，尚可防范；如果是内部出了问题，那就危险了。
    “殿下有没有说是哪些大臣？”
    莜莜摇头：“他没说。但他说，让我最近小心，尽量不要单独外出，也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殿下说得对。”飞霜严肃地看着妹妹，“你记住，从现在开始，除了父母、殿下和我，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吃的东西要让人先试，收的礼物要让父亲检查过，明白吗？”
    莜莜用力点头：“我明白。姐姐，你也要小心。你现在受伤了，可能也会有人想对你不利...”
    “我会小心的。”飞霜安慰道，心中却涌起一阵寒意。
    如果真如风天逸所查，袭击与朝中大臣有关，那么目标恐怕不只是莜莜，而是整个雪家。而她，作为雪家曾经的天才，如今的“废人”，可能会成为某些人眼中的突破口。
    送走莜莜后，飞霜陷入了沉思。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被动等待。但以她现在的状况，又能做什么呢？
    “大小姐，有客人来访。”青鸾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谁？”
    “是...白家的二公子，白景明。”
    白家是南羽都另一支重要的贵族，与雪家既是世交，也是潜在的竞争对手。白景明是白家次子，比飞霜大两岁，据说天赋不错，却因兄长太过耀眼而常被忽视。
    他为什么会来？飞霜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请他去前厅，我稍后就到。”
    一刻钟后，飞霜换了一身素雅的衣裙，在青鸾的搀扶下来到前厅。白景明已经等在那里，是个相貌清俊的少年，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够沉稳。
    “白公子。”飞霜微微颔首。
    “雪大小姐。”白景明连忙起身回礼，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在她背后的羽翼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听说大小姐伤势好转，特来探望。”
    “有劳白公子挂心。”飞霜在客座坐下，青鸾站在她身后。
    客套的寒暄过后，白景明切入正题：“其实今日来，除了探望大小姐，还有一事相告。”
    “请讲。”
    白景明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大小姐可知，最近朝中有人在暗中串联，意图对雪家不利？”
    飞霜心中一动，面上却依然平静：“哦？白公子从何处得知？”
    “家父...前日在家中宴客，我无意中听到一些议论。”白景明显得有些紧张，“那些人说...说雪家如今权势过盛，一门双珠，一为未来羽后，一为...为...”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飞霜了然：“一为废人，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白景明急忙辩解。
    “无妨，这是事实。”飞霜淡淡道，“还请白公子继续。”
    白景明深吸一口气：“那些人说，雪家如今风头太盛，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忌惮。尤其是二小姐被立为未来羽后，更让某些家族感到不满。他们...可能会有所行动。”
    “什么样的行动？”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白景明摇头，“但据说，他们可能会从二小姐的婚事入手，试图破坏这桩婚约。”
    飞霜的眼神锐利起来：“白公子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白景明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因为...我看不惯那些人的做法。而且...”他抬起头，直视飞霜，“我认为这对大小姐不公平。”
    “公平？”飞霜轻轻笑了，“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公平？”
    “但至少...”白景明有些激动，“至少不应该落井下石！大小姐为救妹妹重伤，这本是令人敬佩之举，那些人却在背后...”
    “白公子，”飞霜打断他，“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我想提醒你，这些话，出了这个门，就不要再对第二个人提起。否则，可能会给你和白家带来麻烦。”
    白景明一怔，随即明白了飞霜的好意，眼中闪过一丝感激：“我明白了。多谢大小姐提醒。”
    送走白景明后，飞霜独自在厅中坐了许久。白景明带来的消息证实了她的猜测，也让她更加担忧。
    如果那些人真的想破坏莜莜的婚约，会用什么手段？散布谣言？制造事故？还是...从风天逸那边下手？
    “大小姐，”青鸾轻声提醒，“该回房休息了。”
    飞霜点头，在青鸾的搀扶下起身。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青鸾，你去打听一下，最近有哪些家族频繁往来，尤其是那些平时与雪家关系一般的。”
    “大小姐，这...”青鸾有些犹豫，“若是被老爷知道...”
    “小心些，别让父亲发现。”飞霜的眼神异常坚定，“我必须知道，敌人在哪里。”
    “是。”青鸾最终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南羽都表面风平浪静，但飞霜能感觉到，暗处的漩涡正在加速旋转。
    莜莜入宫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甚至连续几日不归。每次回来，她都显得更加疲惫，眼中的光彩也越来越黯淡。
    这天，莜莜难得提早回来，却一进府就直奔飞霜的房间，扑进姐姐怀中大哭。
    “怎么了？”飞霜心疼地拍着妹妹的背，“谁欺负你了？”
    “今天...今天在宫中，我听到几个宫女私下议论...”莜莜抽泣着，“她们说...说姐姐是因为嫉妒我，才故意在祭天仪式上受伤，想博取同情，想...想破坏我的婚约...”
    飞霜的身体僵住了。
    她想过各种可能的攻击，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卑鄙，用这种方式来离间她们姐妹。
    “你相信吗？”她轻声问。
    “我当然不信！”莜莜抬起头，眼中满是愤怒，“我知道姐姐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可是...可是她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还说姐姐其实一直喜欢天逸哥哥，所以才...”
    “莜莜，”飞霜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看着我。”
    莜莜看着姐姐，眼泪还在往下掉。
    “姐姐只问你一个问题：从小到大，姐姐可曾对你说过一句谎话？”
    莜莜摇头：“没有。”
    “那姐姐现在告诉你，那些传言，没有一句是真的。”飞霜一字一句地说，“姐姐救你，是因为你是我妹妹，仅此而已。至于天逸殿下...姐姐对他，只有对储君的尊敬，没有其他。”
    她说得很平静，很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莜莜盯着姐姐看了很久，最终用力点头：“我相信姐姐。”
    “好孩子。”飞霜将妹妹拥入怀中，眼中却闪过一丝寒意。
    对方已经出招了。这一招很毒，直接挑拨她们姐妹关系，试图从内部瓦解雪家。
    她必须反击。
    当晚，飞霜将青鸾打探到的消息整理了一番。果然，有几家平时与雪家关系微妙的家族最近来往密切，其中最可疑的是“云家”和“柳家”。
    云家是南羽都的老牌贵族，曾经出过两任羽后，但近百年逐渐没落。柳家则是新贵，靠经商起家，财力雄厚，一直想挤进权力核心。
    这两家联合，再拉拢一些对雪家不满的小家族，确实有可能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大小姐，我们还发现一件事，”青鸾低声补充，“云家的三小姐云婉儿，最近频繁出入宫中，据说...很得皇后娘娘喜爱。”
    云婉儿比莜莜大三岁，据说容貌姣好，才艺出众，是云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女儿。
    飞霜明白了。如果莜莜的婚约被破坏，那么最有希望取而代之的，恐怕就是这位云婉儿了。
    好一个一箭双雕的计划。既打击了雪家，又为云家铺平了道路。
    “青鸾，”飞霜沉思片刻，开口道，“你帮我送一封信给天逸殿下。”
    “可是大小姐，这不合礼数...”
    “事关重大，顾不得那么多了。”飞霜起身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信。
    信很简短，只说了三件事：第一，提醒风天逸注意云、柳两家的动向；第二，告知宫中已出现针对她们姐妹的谣言；第三，请求他在方便时，来雪府一趟，她有要事相商。
    信送出后，飞霜一夜未眠。
    她反复思考着可能的对策，分析着各方的利害关系，揣测着敌人的下一步行动。窗外夜色渐深，南羽都沉入梦乡，但她知道，在这静谧的表象下，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视，有多少双手在暗中谋划。
    黎明时分，风天逸的回信到了。
    只有一句话：今日午后，我会到访。
    飞霜收起信纸，望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
    战斗，已经开始了。
    而她，即使羽翼已折，依然要为了保护妹妹，保护家族，奋起迎战。
    因为她是雪飞霜。
    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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