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8章：月亮碎了，清辉满地

    礼铁祝的脑子里，还回荡着自己那句堪称灵魂拷问的吐槽。
    活着跟死了当然有区别。
    死了，就吃不上明天单位食堂那据说很好吃的红烧肉了。
    道，是什么？
    道，就是红烧肉。就是你老婆骂你窝囊废时你偷偷做的一个鬼脸。就是你闺女哭着喊你是坏蛋但第二天早上依旧会跑过来抱着你脖子要亲亲。
    就是那一点点，让你觉得“人间虽然不值得，但明天，好像还可以再凑合活一天”的，微不足道的，念想。
    而郎月，她没有。
    她的世界里，没有红烧肉。只有一张张挂在墙上的，别人的米其林三星菜单。
    闻艺的琴声，还在继续。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曲子”了。它更像是一种，宇宙级的“系统重装”。
    它把每个人脑子里那个因为嫉妒而装满了流氓软件、弹窗广告、病毒木马的操作系统，给彻底格式化了。然后，装上了一个最纯净、最原始的，出厂设置。
    琴声化作了清澈的流水，温柔地，洗涤着每一个人的灵魂。
    龚卫看着自己掉落在地上的〖挑战之矛〗，又看了看礼铁祝背后那个血淋淋的窟窿，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百个耳光。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和弟弟龚赞一起偷看寡妇洗澡，被人家老公拿着铁锹追了三里地。他跑得快，把弟弟落下了，结果龚赞被人家抓住，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揍。
    回来后，他给龚赞上药，龚赞疼得龇牙咧嘴，却没怪他，还傻乐着说：“哥，我看见了，那寡妇屁股上有颗痣。”
    那时候，他觉得弟弟是个傻狍子。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傻。
    那就是最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算计的，兄弟。
    而他刚才，就因为一句虚假的挑拨，差点亲手杀了这个，能把后背亮给他，能把唯一一件保命法宝扔给别人的，另一个“兄弟”。
    他走过去，默默地，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礼铁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商燕燕也停止了哭泣。
    她看着不远处那个一脸平静的闻媛，想起了自己丈夫刚去世那会儿，她整个人都垮了，不吃不喝，眼睛直勾勾的。
    是闻媛，默默地陪在她身边，什么也不说，用复原光环帮她疗伤。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那份恩情，她没忘。可刚才，她却想杀了她。
    她慢慢走到闻媛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闻媛扶住了她，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毛金、方蓝、商大灰……
    所有人都从那场由嫉妒引发的噩梦中，彻底清醒了。
    他们看着彼此，眼神里，不再有攀比，不再有猜忌，不再有怨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的，带着点尴尬的，温情。
    就像一群酒鬼，在断片之后，第二天早上在同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醒来。虽然谁也记不清昨晚干了什么荒唐事，但那种“丢人也是一起丢”的默契，反而让彼此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他们甚至开始，同情起了那个还跪在王座前的，郎月。
    这个女人，太可怜了。
    就像一个天天在朋友圈里晒奢侈品、晒方向盘、晒米其林餐厅的网红。
    你以为她活得光鲜亮丽，众星捧月。
    可实际上，她可能正一个人，吃着打折的泡面，回复着上一条动态下面那些骂她“绿茶”的评论。
    她活在别人的目光里，活在别人的点赞里，活在别人的比较里。
    她从来，就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而郎月，感受到了那份同情。
    那份来自一群在她眼里，如同蝼蚁、如同尘埃、如同路边烂泥的凡人的，同情！
    这比杀了她，还要让她难受一万倍！
    “同情？”
    郎月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那张美到窒息的脸上，所有的冰冷和高傲，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激怒的，疯狂！
    “你们……凭什么……同情我？！”
    她笑了，笑得凄厉，笑得怨毒，笑得像一只在深夜里哀嚎的杜鹃。
    “我拥有的，是你们亿万次轮回都无法企及的美貌！”
    “我掌握的，是足以让神魔都为之堕落的力量！”
    “我，是这嫉妒地狱唯一的主宰！”
    “而你们呢？！”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个人。
    “一群穷困潦倒的失败者！”
    “一群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可怜虫！”
    “一群连自己都活不明白，还要用那套‘阿Q精神’来自我安慰的，臭虫！”
    “你们，用什么来同情我？！”
    “用你还不完的房贷吗？”她指着礼铁祝。
    “用你那被人骗光了所有积蓄的愚蠢吗？”她指着毛金。
    “还是用你那永远也无法拥有的，可悲的童年？！”她指着黄北北。
    她将所有人的伤疤，再一次，血淋淋地，揭开！
    然而，这一次，没有人愤怒。
    礼铁祝甚至还有点想笑。
    他心里默默吐槽：“骂得对，骂得好，下次别骂了。你要是能帮我把房贷还了，我给你磕一个都行。”
    郎月看着他们那平静如水的，甚至带着一丝“你说得都对”的表情，她彻底疯了。
    她感觉自己像个拼尽全力的小丑，在舞台上翻着跟头，讲着笑话，可台下的观众，却连一个敷衍的笑容，都懒得给她。
    那种无视，是最高级别的，蔑视。
    “好……好……好！”
    “既然你们已经‘得道’了，已经‘无欲无求’了！”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欲望的最终形态，是什么样子！”
    郎月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她张开双臂，那身月白色的长裙，在瞬间，被一种浓稠如血的颜色，所浸染！
    她所有的力量，她所有的不甘，她所有的怨毒，她身为嫉妒地狱之主，亿万年来所吸收的，来自诸天万界所有生灵的，最纯粹的，嫉妒之力！
    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全部爆发！
    整个嫉妒地狱，都在剧烈地颤抖！
    那无数块直播着别人幸福生活的光幕，在这一刻，全部碎裂！
    所有的“幸福”，所有的“美好”，所有的“拥有”，都化作了最精纯的，酸涩的，怨毒的燃料！
    这些燃料，疯狂地，涌向郎月的身体！
    她，就是黑洞！
    一个吞噬一切“美好”，并将其转化为“怨恨”的，黑洞！
    最终，所有的力量，在她头顶，凝聚成了一轮……月亮。
    一轮，血色的，妖异的，散发着无尽不祥与毁灭气息的，血色妖月！
    那轮月亮里，仿佛能看到无数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
    是该隐嫉妒亚伯，而举起屠刀的脸。
    是周瑜嫉妒孔明，而发出“既生瑜何生亮”的脸。
    是你嫉妒你的同学，你的同事，你的朋友，你那素未谋面的网友，而躲在被窝里，用最恶毒的语言去诅咒他们的，脸。
    那是，人性之恶的，最终集合体。
    “这就是我的‘道’！”
    郎月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而扭曲，不再有之前的温柔和诱惑。
    “我得不到的，你们也别想拥有！”
    “我要让这个世界，再也没有幸福！”
    “我要让所有的‘拥有’，都变成‘失去’！”
    “我要让整个宇宙，都只剩下，嫉妒！！！”
    话音未落，那轮足以毁灭一个世界的血色妖月，带着她最后的，也是最强的，歇斯底里的疯狂，狠狠地，砸向了众人！
    那一瞬间，礼铁祝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冻住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攻击。
    他是在面对，全世界的，恶意。
    他本能地，想躲，想防御，想拔出他的〖胜利之-剑〗，去跟那玩意儿拼了。
    可他的心，却出奇的，平静。
    就像一个已经提交了辞职报告，准备明天就去浪迹天涯的社畜，突然收到了老板发来的“今晚九点开会”的通知。
    他会焦虑吗？会愤怒吗？
    不会。
    他只会默默地，把老板拉黑，然后关掉手机。
    你都快死了，还嫉妒个锤子？
    你都一无所有了，还怕失去什么？
    那轮毁天灭地的血色妖月，穿过了礼铁祝的身体。
    没有疼痛。
    没有伤害。
    就像一阵风，吹过了一片空无一物的，荒野。
    它想点燃荒野上的草。
    可这片荒野，连一根草，都没有。
    它又穿过了龚卫，穿过了商燕燕，穿过了闻艺，穿过了每一个人。
    所有人的身体，都只是像水波一样，荡漾了一下。
    然后，就恢复了平静。
    那轮凝聚了郎月所有力量，所有尊严，所有存在意义的，最强一击。
    空了。
    放空了。
    它就像一个充满了气的，怨气冲天的气球，一头撞在了一堆棉花上。
    有力，无处使。
    郎月呆住了。
    她看着那轮从众人身体里穿过，却毫发无损的血月，又看了看那些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的凡人。
    她不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攻击，会无效？
    因为，她的攻击，是“灵魂病毒”。
    它的作用机制，是勾起你灵魂深处，那名为“占有欲”的DNA，然后让它癌变，最终吞噬你自己。
    可现在，在场所有人的灵魂DNA，都被闻艺的【道德破妒曲】，给重写了。
    他们被“免疫”了。
    攻击无效。
    力量，开始反噬。
    那轮找不到宣泄口的血色妖月，调转方向，以比来时快一百倍的速度，狠狠地，撞回了郎月自己的身上！
    “不——！！！”
    郎月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
    她被自己最强的力量，被自己那无尽的嫉妒，彻底吞噬！
    她引以为傲的【月妒光辉】，此刻不再是清冷的，而是化作了血色的，灼热的，足以焚烧灵魂的火焰，将她自己，完全包裹！
    在光芒中，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自己的，过往。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时间都还是个小孩子的年代。
    她，是魔界第四魔窟最美的仙子。
    她的本名，叫“朗月”。
    她诞生于第一缕月光之中，生来便拥有着让所有星辰都为之黯淡的美貌。
    所有的魔，都赞美她。
    他们说：“朗月仙子，你美得像清晨的第一缕霞光。”
    她很高兴。但她一抬头，看到了太阳。太阳，比霞光，更耀眼。
    他们说：“朗月仙子，你的舞姿像风一样自由。”
    她很高兴。但她伸出手，却永远也抓不住风。风，比她的舞姿，更洒脱。
    他们说：“朗月仙子，你的歌声像雨一样抚慰人心。”
    她很高兴。但她看到雨滴，可以落在任何地方，可以变成任何形状。雨，比她的歌声，更随性。
    她开始，不满足于“像”。
    她开始嫉妒。
    她嫉妒太阳的光辉，为什么自己不能像太阳一样，成为宇宙的中心？
    她嫉妒风的自由，为什么自己不能像风一样，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她嫉妒雨的随性，为什么自己不能像雨一样，活得无拘无束？
    她开始模仿。
    她学着太阳发光，结果灼伤了自己纯净的灵体。
    她学着风去流浪，结果迷失在了无尽的虚空。
    她学着雨的形状，结果差点被凡间的污秽所同化。
    她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她变得越来越痛苦。
    她的心，被嫉妒的毒火，烧得千疮百孔。
    最终，在她一次挑战太阳神威，而被太阳真火烧毁了半边身体后，她彻底堕落了。
    她恨！
    她恨这个世界！
    她恨所有比她耀眼，比她自由，比她幸福的存在！
    她从云端坠落，激活了魔血，堕入了魔道。
    她舍弃了“朗月”这个名字，把朗改成了“郎”，给自己取名“郎月”。
    她要成为那轮，永远在黑夜里，窥伺着白天的，冰冷的，月亮。
    她要建立一个地狱，一个让所有人都跟她一样，活在比较和嫉妒中的地狱。
    她成功了。
    她成了嫉妒地狱的主宰。
    可她，也成了，嫉妒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囚徒。
    血色的光芒中，郎月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慢慢地，恢复了平静。
    她，终于想起来了。
    在她还没有嫉妒太阳，还没有嫉妒风，还没有嫉妒雨的时候。
    曾有一个路过的，不知名的老人，摸着她的头，对她说：
    “小朗月啊，你知不知道，你是这第四魔窟的天上，唯一会发光的，月亮啊。”
    “太阳的光，太刺眼，会灼伤人的眼睛。”
    “而你的光，很温柔，能照亮晚归人，脚下的路。”
    她一生都在追逐，一生都在比较，一生都在模仿。
    她想成为太阳，想成为风，想成为雨。
    她却忘了。
    她自己，本来就是，独一无二的，月亮。
    她，从未真正地，活过。
    血色的光芒，渐渐散去。
    郎月站在虚空中，那张美得不似凡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不带任何冰冷和怨毒的，干净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悲伤，也有一丝，迟到了很多年的，了悟。
    她看着礼铁祝，看着闻艺，看着那群眼神复杂的凡人，轻声说了一句：
    “原来……月亮的光，是温柔的啊……”
    话音未落。
    她的身体，连同那轮血色的妖月，一起。
    “啪”的一声。
    像一个被阳光照到的，最美丽的，肥皂泡。
    碎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毁天灭地的冲击。
    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碎成了漫天的，冰冷的，晶莹的，光点。
    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雪。
    月亮碎了，朗月满地。
    一个因嫉妒而生的魔，最终，死在了找回自己的，那一瞬间。
    礼铁祝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难受得想哭。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也曾嫉妒过那些家里有钱的同学，嫉妒过那些长得比他帅的哥们儿，嫉妒过那些天生就比他聪明的人。
    他也曾想成为他们。
    可最后，他还是成了他自己。
    一个开着网约车，欠着房贷，天天被老婆骂，却依然会在深夜里，给女儿掖好被角的，普通的，中年男人。
    他看着那漫天飘散的，像眼泪一样的光点，过了很久，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
    “傻姑娘……”
    “下辈子，别当月亮了。”
    “当个红烧肉吧。”
    “起码，是真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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