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乌娜被袭

    林西部的营地，建在一条狭长的河谷里。
    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崖壁上长满了黑松和白桦，树冠被积雪压弯了腰，远远看去像是一排排驼背的老人。
    河谷的入口在南边，是一片开阔的冰冻河滩，河滩对面就是密林。
    出口在北边，越走越窄，最后收成一道只能并排走两个人的石缝，当地人叫它“一线天”。
    乌娜选这个地方扎营，是因为河谷两侧的山崖能挡住北风，冬天比别处暖和几度。
    但此刻，这个地形成了一个致命的缺陷。
    进来的路宽敞，出去的路逼仄，如果被人堵住两头，里面的人就是瓮中之鳖。
    阿古达看中的，正是这一点。
    杀戮，在后半夜降临。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天阴得很厚，云层压在山脊上，像一块脏兮兮的灰布。
    风不大，但冷得刺骨，呼出去的气在睫毛上结成冰，眨一下眼就疼。
    林西部的营地里，篝火已经烧得很弱了，只剩几堆暗红色的余烬在风中明灭。
    值夜的哨兵裹着兽皮，缩在栅栏后面的壕沟里，枪是弓箭，握在手里冻得发僵，每隔一会儿就要搓搓手指，否则连弦都拉不开。
    乌娜没有睡，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粗略的营地地图，用炭笔在上面画了几道线。
    防线、撤退路线、妇孺的藏身地点……
    她已经把这些东西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但每一次看，都觉得不够，哪里都不够。
    人太少，武器太差，地形太被动。
    她能做的，只是把有限的人手安排到最合理的位置，然后等。
    等巴音的消息，等大秦的回应，等一个她自己都不确定会不会来的希望。
    老萨满蹲在火塘旁边，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
    他念的不是任何已知的经文，而是部落里口口相传的古老歌谣，大意是请山神庇佑族人渡过难关。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在安静的帐篷里回荡。
    乌娜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老爹，别念了。”
    老萨满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在火光中闪了一下。
    “山神管不了火枪。”乌娜的声音很平，“能管用的，只有人。”
    她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
    河谷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堆篝火的余烬发出微弱的红光。
    两侧的山崖像两堵黑墙，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窄窄的缝。
    她放下门帘，刚转过身，就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野兽的叫声，是一种很轻的、很有节奏的嘎吱嘎吱声，像是很多双脚踩在冻雪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数量太多，怎么也藏不住。
    乌娜的脸色变了。
    她冲出帐篷，还没来得及开口喊人，河谷南边的入口处就亮了。
    不是篝火，是火把。
    几十支火把同时点燃，把河滩照得通红。
    火光中，黑压压的人影从密林里涌出来，像一股黑色的潮水，无声地漫过冰冻的河滩，朝营地扑来。
    “敌袭——！”
    营地里的哨兵终于反应过来，尖锐的叫喊声划破夜空。
    但他的声音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一声沉闷的枪响打断了。
    砰。
    哨兵的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踉跄了两步，扑倒在栅栏上，滑了下去。
    枪声。
    不是弓箭的嗖嗖声，是火器的爆响，在山谷里炸开，回音层层叠叠地滚过来。
    乌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认得那个声音。
    在泣鬼湖上，她听过一次，大秦侍卫腰间那些短枪发出的声音，跟这个几乎一模一样。
    阿古达有枪了。
    那些从雪橇车上分走的线膛枪。
    冲击来得又快又猛。
    阿古达没有用什么复杂的战术，他的人分成了三股。
    正面一股两百人，举着火把和刀枪，从河谷入口的开阔地带压过来，气势汹汹，但速度不快，目的是吸引注意力。
    真正的杀招在两侧，各一百人，没有举火把，裹着白色的兽皮披风，沿着山崖脚下的阴影摸上来。
    他们从小在山林里长大，夜间行走如履平地，脚踩在雪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等正面的火把吸引了营地哨兵的全部注意力，两侧的突击队已经翻过了栅栏。
    乌娜在听到第一声枪响的时候就开始组织防御。
    她没有慌，甚至没有提高声音。她只是快步走到最近的一群战士面前，用最简短的命令把他们分成两组。
    一组去堵南边的缺口，一组去护住北边的妇孺藏身处。
    但她的命令还没传达完，两侧的突击队就杀进来了。
    混战在黑暗中爆发。
    营地里的篝火几乎全灭了，只有零星的余烬提供一点微弱的光。
    在这点光里，人影交错，刀光闪烁，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敌我。
    乌娜的战士们拼了命地抵抗。他们用弓箭在近距离射击，用猎叉捅，用刀砍，用石头砸。
    有些人甚至空着手扑上去，抱住敌人，用牙齿咬。
    但阿古达的人太多了，装备也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那些从大秦雪橇车上分走的线膛枪，虽然只有三支，弹药也不多，但在这种近距离混战中，每一枪都能打中人。
    枪声在山谷里回响，每响一下，就有一个林西部的战士倒下。
    阿古达的副手阿日斯兰亲自带着一个十人小队，手持线膛枪，沿着营地的主路往里推进。
    他们不参与肉搏，只是远远地站着，看到有人影就开枪。
    三支枪轮流射击，虽然装填慢，但对没有火器的林西部来说，这种压制是毁灭性的。
    乌娜亲眼看着自己的一个百夫长，一个跟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壮汉，叫铁木尔，在冲向阿日斯兰的途中被一枪击中胸口。
    铁木尔的身体在空中顿了一下，像是撞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然后重重地摔在雪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她从地上捡起铁木尔的猎叉，握在手里，继续指挥战斗。
    “退！往北退！护住老人和孩子！”
    她的声音在混乱中穿透出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战士们开始边打边退，往河谷北边的一线天方向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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