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0章

    林薇回过家，但是她的样子让父母都害怕，父母根本不相信她是自己女儿，把她赶了出去，甚至还请了高人来驱邪。
    林薇无家可归了。
    她现在走到哪里都是人人喊打。
    她成了城市最底层的无家可归者。
    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没有人想知道她的故事，更没有人敢仔细看她这张脸。
    她学会了在天黑后沿着便利店后巷的垃圾桶翻找过了保质期的饭团，学会了在天亮前躲进没锁门的公共厕所把自己擦洗干净，学会了在被驱赶的时候不辩解、不求情、低着头尽快离开。
    她试过乞讨。
    她找了一个人流量不算太大的地下通道，在地上铺了一张从工地捡来的塑料布，跪在那里低着头。
    面前写着一行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粉笔写的字：我很饿，求求好心人。
    没有一个人给她钱。所有路过的人都只看了她一眼，就立刻加快脚步离开。
    有母亲拉着孩子绕着她走，有年轻人掏出手机想拍照但又不敢靠近，有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凑近看了她一眼，然后直接被吓醒了酒，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通道。
    她听到那个醉汉在通道口跟人打电话，声音都在抖，说他看到了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水泥地面上模糊的影子，明白了。
    她已经不是人类了。不是鬼，但也绝不是人。
    她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两者都不是的东西。
    夜渊很少再跟她吵架了。
    倒不是和好了，是没有力气了。
    他们的能量已经消耗到连争吵都成了奢侈。
    他仍然恨她，她也仍然恨他，但他们的恨都变成了一种极其苍白的、疲惫的东西。
    有时候半夜冻醒，她会感觉到心里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翻覆，听不清在说什么，像是一段被泡烂了的录音带被夹在两个人共用的大脑皮层之间不断循环。
    不知道是他在骂她还是她在骂他。
    有一回她在桥洞里听到两个人吵架。
    是住在隔壁桥墩下面的另外两个流浪汉，为了抢一床从工地上捡来的棉被吵得面红耳赤。
    其中一个说：“你他妈连畜生都不如！”
    另一个说：“我要是畜生第一个咬死你。”
    她蜷在桥洞里面听着听着就笑了。
    她笑的时候脸上的皮肤扯得皱起来，夜渊的脸皮也跟着一起动，像是他也笑了。
    她的理智正在一点点瓦解。
    她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有时候她忽然张口骂自己丑女人，骂完之后又哭，哭完之后又觉得刚才骂她那个人不是她自己。
    是夜渊在骂她？还是她在骂夜渊？
    还是她在骂自己？
    已经没有人能理清时间的界限了。
    白天她会对着一堵墙喃喃自语，念叨着：“把脸还给我，把我的脸还给我，我没有脸了……”
    夜里夜渊则会夺过喉咙，朝着空中嘶吼：“废物！贱人！你骗我！我杀了你！”。
    更多情况下，他们的声音是同时从那张嘴里涌出来的，像是两个被打开的话匣子叠在了一起，没有意义，没有逻辑，只是一堆混合着眼泪和唾液的嗫嚅。
    曾经在302寝室里幻想自己是女主角的林薇，曾经站在教学楼顶俯瞰众生、自认为天命所归的鬼王夜渊，如今只是一摊烂在长椅底下的血肉与阴气混合物，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利索。
    一个暴风雨的夜晚，他们躲进了一座废弃的桥洞里。
    那是一座横跨城市边缘排污渠的石桥，年久失修，桥身爬满了青苔和铁锈色的藤蔓。
    桥洞下面有一个被以前的流浪汉用旧木板和塑料布搭成的小窝棚，勉强能遮住半个身子。
    他们缩在那里面，看着外面狂暴的闪电把天地撕裂成碎片。
    暴雨倾盆，雨水漫进了桥洞，浸湿了地上的纸板和稻草。
    他们没有被子，没有干的衣服，只能两个人。
    也许是暴风雨激起了夜渊内心深处关于死亡的记忆，他忽然开始疯狂地撕扯林薇的意识。
    林薇也像疯了一样回击。
    “你毁了我！”夜渊在她的脑子里咆哮，声音沙哑，“我两千年的道行！两千年的基业！全被你一张假照片毁了！你凭什么活着！你凭什么还活着！！”
    “是你要那张照片的！！是你自己贪恋美色！”
    林薇尖叫着，已经不知是喊出来的还是吞下去的了。
    她的指甲抓破了自己的脸，在那张已经被融得不成样子的脸皮上留下几道新鲜的爪痕。
    血、脓水、还有发着臭的液体从伤口处渗出来，被雨水冲淡，又继续渗出更多。
    “是你！是你先发照片给我的！你要不发照片我就不会羡慕！你要不那么好看我就不会用别人的照片！你要不是那么好的男人我就不会爱上你！都是你的错！！都是你先勾引我的！！”
    “我爱你？我爱你？你他妈知道我说的爱谁吗？她叫顾晚！不是你！”
    夜渊的意念像一把用尽最后一点刀刃的刀，在被磨钝了的刀背上反复拉锯。
    “对！顾晚！她叫顾晚！你爱的是她！你要的是她！我只不过是一张假照片！一张用她照片的假人！我什么都不是！我连假人都不是！我只是个丑八怪！！那你去找顾晚啊，你去啊，你看她会不会多看你一眼！”
    林薇在雨声里把这句话吼得快要吞掉自己的舌头。
    吼完之后她忽然发现，这是夜渊骂了她几个月的话，她已经完全替他骂出来了。
    她已经替他骂过自己了。
    她已经替他活下去了。
    桥洞外面，一道闪电劈到不远处的电线上，炸出一片耀眼的白光。
    雷声随即追到，霸道地替他们震碎了这一秒的空气。
    就在那道闪电照进桥洞的瞬间，他们同时看到了一个景象。
    那是从他们的意识最深处升起来的。
    从他们缠绕了这许多个日夜的那根能量绳索的正中心升起来的。
    顾晚的脸。
    是那个在原著剧情里的顾晚。
    那个没有姐姐的保护、没有吊坠、没有阻拦的顾晚。
    她躺在宿舍的床上，眼睛睁着，浑身上下已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她的脸被完整的撕了下来，旁边有人拿着胶水，将那张脸皮往林薇的脸上贴。
    顾晚的脸上全是血，但她的眼睛还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