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岩村的日子
第211章岩村的日子(第1/2页)
方回在岩村住了下来。
石板广场东边有一间空屋,原来是堆杂物用的,村里人腾出来给他住。屋子不大,土墙茅顶,窗户开在朝南那面墙上,推开窗能看见溪水和溪对岸的菜地。窗户上没有窗纸,只用几根木条钉了个框,晚上风从木条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把草席铺在靠墙的位置,包袱垫在头底下当枕头。杨婆婆给他抱了一床旧棉被,被面洗得发白,但晒过太阳,有股干燥的草香味。
头几天方回不怎么说话。白天跟着村里人下地,别人问他话他就答一句,不问他就闷头干活。他干得慢,但从不偷懒。锄地的时候别人锄两垄他锄一垄,但他锄得深,土翻得透,草根都捡干净了。村里人起初还打量他,几天之后就不怎么注意他了,像他本来就在那儿似的。
第七天傍晚他在溪边洗衣服。溪水从村东头流过来,水很浅,蹲在石板上伸手就能够着水底。他把衣服浸在水里,一件一件搓。杨婆婆坐在不远处的树荫底下剥豆子,剥一会儿抬头看看他,剥一会儿又抬头看看。
“你蹲着的时候右手比左手使力大。”杨婆婆说。声音不高不低,跟平时说话一个调,像在说溪水今天涨了还是落了。
方回搓衣服的手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右手在搓,左手只是扶着衣服,松松地搭着。他自己从来没注意过。
“你以前右手受过伤。没养好。”杨婆婆把一颗豆子从壳里挤出来,豆子落进碗里,啪的一声,“你自己现在觉不出来。但你身体一直记着。”
方回没说话。他把衣服换了个面,左手接过来搓了两下,动作别扭,指甲抠在布面上使不上劲。他搓了几下又换回右手,继续搓完。
晚上他躺在草席上,窗户的木条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他把右手举起来在眼前翻了翻。手指关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手腕外侧有一片颜色比周围浅的皮肉,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块浅色的疤,用手指按了按,不疼,但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肉底下有一块硬的东西,像是旧伤没化干净的淤。他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他去杨婆婆那儿劈柴。灶房后面堆着一垛松木,干透了,斧头落下去就裂。他劈了一小垛,蹲下来码柴,码到一半的时候杨婆婆从灶房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码歪了。”她走过来,用烧火棍点了点柴垛的边,“这边往外凸,那边凹进去。码柴跟砌墙一个理,要压茬,错开码。”
方回把码好的拆了两排,重新错着茬码。杨婆婆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回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热水搁在柴垛旁边的石头上,没说话又进去了。
那天劈完柴,杨婆婆让他把胳膊伸出来。她从屋里端出一只碗,碗里是黑糊糊的东西,拿猪油调的,闻着一股草根味。她用手指头蘸着那黑糊糊往他右肩膀上抹,一边抹一边按。
“疼不疼?”
“酸。”
“酸就对了。”杨婆婆按到肩膀后面一处地方的时候方回肩膀往下一缩,“你这肩膀里面积了东西,硬邦邦的,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干活用右胳膊多,挑**担搁右肩上,走路右脚踩实左脚踩虚。你自己天天这么走,走一年两年不觉得,走五年十年就瘸了。”
她抹完了用布条一圈一圈缠紧,缠到肩膀上打了个结。“每天来。敷完了帮我劈柴抵药钱。”
“行。”
“还有,”杨婆婆把碗端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你那个棍子,明天使一遍我看看。”
方回愣了一下。“你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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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婆婆推开门,把碗搁在门里头的桌上。“我年轻的时候也练过。后来老了不练了,但眼睛还没花。”
第二天早上方回在灶房后面的空地上使了一趟黑枝。地方窄,他没使全力,前三式过了一遍,架子是完整的,步法也是对的。杨婆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墙根底下看,看完之后没说什么,把板凳端起来往回走,走了两步才开口。
“你第三式的步法使岔了。第二个变步的时候腰转早了,脚下还没站稳你就转腰,力从脚底下就断了,全靠胳膊在那儿抡。”
方回握着黑枝站在空地上。“以前教我的那个人也说过我这一步不对。他说‘脚下先到,腰后转’,我琢磨了很久没琢磨透。”
“他说的没错,但没说到根上。”杨婆婆把板凳放下来重新坐上去,“腰是根轴,脚是根基。根基不稳,转什么轴?你第二个变步左脚踩下去的时候,要先踩实了,把重心吃住,然后再转腰。你现在是脚刚沾地就急着转腰,力从脚到腰这一截是断的。你试试,左脚踩死了再转,慢一点没关系,先把这个劲走顺了。”
方回把第三式重新使了一遍。这一次他刻意把第二个变步放慢,左脚落地的时候多停了一拍,等重心完全落到脚底了才转腰。黑枝劈出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不一样的劲——从脚底往上蹿,经过膝盖、腰、肩膀,一直贯到枝尖,比之前打出去的时候整多了。
“这回对了。”杨婆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以后每天劈完柴使三遍。我看着。”
从那天起,方回每天早上的活计就变成了劈柴、码柴、使棍子。杨婆婆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墙根底下看,有时候挑出毛病来说几句,有时候什么也不说,看完了就回屋。挑毛病的时候话不多,三五句,说完就完了。方回也不多问,照着改,改完了再使一遍给她看。
到了第十天,杨婆婆敷药的时候忽然说了句别的事。“你背上那根棍子,是白叔给你的?”
方回把胳膊伸过去让她敷药。“你认识白叔?”
“不认识。但以前那个年轻人走之前跟我说过,以后如果有人来找,手里会拿着一根黑棍子。那根棍子是他们那一脉的信物。”杨婆婆把药糊抹上去,“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怎么听懂。现在看见你拿着这根棍子,大概懂了一点。”
方回坐在矮凳上,肩膀上敷着药。“那个年轻人,他到底是什么人?”
杨婆婆把药碗搁下来,在方回对面坐下。“他姓什么我不知道,他不肯说。他只告诉我,凡体一脉以前很多人,后来少了,少到最后就剩几个。他说他是来找人的,找那些还活着的人,把他们拢到一块。在村里住了一个多月,天天出去,回来有时候带个人,有时候带个信,有时候什么也没带。走之前他把一个木盒留在我这儿,说以后会有人来拿。”她看了方回一眼,“我等了这么多年,你来了。”
方回沉默了一会儿。“他走的时候往哪边去了?”
“南边。更深的山里。他说那边还有人在。”杨婆婆把缠了一半的布条接过去继续缠,一边缠一边说,“你要去南边我不拦你。但你先把肩膀养好。那边山路比这边难走,你这肩膀扛不住背包走山路。”
方回点了点头。缠完药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杨婆婆又叫住了他。“明天早上别急着劈柴。先过来,我给你讲点事。”
方回站在门口回过头来。
杨婆婆把手里的药碗搁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药渣子。“你那个棍子使了十天了。我看着比刚来的时候顺了不少。但你还不知道这棍子的来路。明天我跟你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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