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4章 坚持蛊
“你笑了!”
“我天生嘴角微翘,看着像笑,其实没笑。”
“秋儿姐姐你——”
林放没理二女拌嘴,手指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上贴着一片干枯的莲瓣,莲瓣旁边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一弯月亮,月亮底下是一汪池水,池边站着一个白衣身影和一个素白长裙的女子,两人的手牵在一处。
画的下方写着一行娟秀小字:“瑶池初见,他说池里的莲花开得比别处好,我说那是因为池水苦,莲花才拼命往上长。他看了我很久,说‘那你也拼命长,长到我够得着的地方’。”
林放又翻了一页。这一页没有画,只有一行大字,力透纸背:“今日她说‘我跟你走’,我说‘走多远’,她说‘你走多远我走多远,你回头我就在’。”字迹苍劲,是林放自己写的。墨色深重,每一笔都像刻进去的。
冰儿不闹了,下巴搁在林放肩膀上,看得安安静静。
天书翻过一页又一页。
岳梓薇在华山上,与林放那彼此痛彻心扉的一夜,两人都是那般无助;宁雨儿在九幽小世界第一次见林放时,实则是一个美妙的邂逅与误会,在温泉沐浴中碰了面,谁都尴尬;东方落月修炼《大衍噬天诀》,深受邪尊残念困扰,彼时同为大衍噬天诀传人的林放,帮助东方落月断功,二人走云海,入试炼之地……
苏潋晴在龙游天境头一回见林放跟人动手,吓得攥着旁人的袖子不敢睁眼,后来自己修炼比谁都拼;若惊鸿轮回重修的秘密被林放看破那天,她端着茶杯的手晃了一下,茶水泼出来浇湿了半幅衣袖,林放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她披上,什么都没多问;秦梦霜从阴阳圣地出来之后无处可去,林放在月影湖边上给她搭了间竹屋,她嘴上嫌弃“太简陋”,住进去之后把竹屋前后种满了花……
一桩桩,一件件,有的记得清,有的已经模糊了,可天书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放翻得不快,每一页都要停一停。
冰儿和白秋水也不催,偶尔看到自己写下的段落就红一下脸,偶尔看到别人写下的段落就抿着嘴笑。
三个人靠在一处,茶案上的灯烛哔剥作响,窗外山风把铜铃声送进来,叮叮当当的,跟天书上那些细碎的故事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轻。
不知何时,冰儿的寒螭从手腕上爬下来,伏在她膝头安安静静地蜷着,霜髓蛊也从白秋水腕上滑下来,贴着寒螭的背壳趴好,两只蛊虫凑成一团,竟也像在看天书似的。
林放翻到靠后的一页,这一页上只画了一条曲曲折折的线,线上标着几个地名:云海境、蛮域、天机山、九幽小世界、龙游天境、四象之地、蛮荒圣域、太古神域。线的尽头空着一截,什么都没标。
“这是你画的?”冰儿拿指尖点了点那截空白。
“嗯。”林放把天书合上,手指在那枚银白纹章上缓缓摩挲,“从云海境到这儿,走了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白秋水声音轻得跟叹息似的,“在九幽小世界那会儿觉得已经走了好远好远,到了太古神域才知道,之前那些路加起来,还没出蛮荒界。”
“可咱们走过来了。”林放把天书搁在膝上,掌心覆着封面,目光落在二女脸上,深邃里透着一股被什么东西泡得发软的温和,“云海境那会儿我才什么境界?连自己都护不住,你们也跟着我吃苦。蛮域的时候仇家追着跑,你们跟着我东躲西藏。天机山、龙游天境、四象之地,一关一关闯过来,每回都是你们陪着我熬。不熬也不行,不坚持就活不下去。”
冰儿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白秋水垂下眼帘,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所以我想炼一只蛊。”林放忽然说。
二女同时抬起头来。
“有情道天书上记了这么多,我翻了一遍才琢磨明白,我林放走到今天,靠的到底是什么。”林放把天书往茶案正中一搁,抬手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只五转蛊的竹罐。罐里那只蛊虫通体灰白,趴在罐底安安静静地卷着身子,肚皮一起一伏,瞧着没什么精神。
“靠的是坚持。”林放把蛊虫倒在掌心里,又从指尖逼出一滴精血,那滴血悬在半空,圆润如珠,暗金色的光晕在珠面上缓缓流转,“从云海境到现在,多少回差点死了?多少回觉着扛不住了?最后都扛过来了。因为什么?因为你们在,因为我不肯认输,因为这条路再难我也得走到底。”
他把那滴精血往蛊虫背壳上一按。蛊虫浑身一颤,灰白的甲壳亮了一瞬,把那滴血吞了进去。
有情道天书自行翻开,书页无风自动,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密密麻麻的符文从书脊里涌出来,在空白页上织成两个字:坚持。
那两个字亮了一亮,从纸面上浮起来,化作一缕灰白色的道韵,丝丝缕缕往蛊虫体内渗进去。
“秋儿,冰儿,帮我一把。”林放把蛊虫搁在案上,从材料堆里挑出几样东西。
冰儿和白秋水一左一右坐定,各自凝出寒冰道韵和天若有情道韵,往蛊虫身上渡过去。两种道韵一左一右缠着那缕“坚持”道韵往蛊虫丹田里钻,蛊虫疼得在案面上直打滚,旧壳裂了又合,合了又裂,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遍。
林放抬手在房间四壁按了四下,时间天道主宰印记亮起来,千倍时间流速的穹顶无声铺开。房间里的空气沉了沉,灯焰纹丝不动地冻在灯芯上,可蛊虫蜕壳的速度陡然加快了千倍。
外界一息,域内千息。
蛊虫在千倍流速里翻滚了不知多少圈,旧壳碎了一地,新壳长了又蜕,蜕了又长,一层叠一层,叠到后来连林放都数不清蜕了多少次。
灰白的甲壳颜色越来越淡,淡到近乎透明,可壳面上隐隐透出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那光不刺眼,也不张扬,沉甸甸的,像把什么东西压进了骨子里。
某一刻,蛊虫忽然不动了。
甲壳彻底裂开,一只全新的蛊虫从碎壳堆里爬了出来。这只蛊虫只有拇指盖大小,通体灰白无色,形状圆滚滚的,分不清头尾,连腿脚都缩在壳里看不见,活脱脱一颗小石子。可它往案面上趴着的时候,整间屋子里的气息忽然沉了下去,冰儿和白秋水同时觉着胸口一紧,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可仔细去查,又什么都查不着。
八转之巅,半步九转!
林放伸手把蛊虫托在掌心,那粒灰白的小石子在他手里滚了滚,翻了个面,又翻回去,安安静静的,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坚持蛊。”林放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东西,嗓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名字听着土气,长得也不好看,灰扑扑的一粒。”
冰儿凑近了看,拿手指头戳了戳坚持蛊的壳,那小家伙慢吞吞地往旁边挪了挪,躲开了冰儿的指尖。
“可它厉害。”林放把坚持蛊搁回案面,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到骨子里的认真,“秋儿,冰儿,我想起这一路走来,咱们从九幽小世界的云海境,到蛮域,到天机山,到龙游天境,到四象之地,到蛮荒圣域,再到太古神域。走过了多远?多久?”
白秋水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腕上的霜髓蛊,声音轻而稳:“很久,很远。”
“久到我都忘了自己当初什么模样了。”林放笑了一声,“可咱们走过来了。我坚持下来了,你们也坚持下来了。我坚持护着你们,你们坚持跟着我,谁都没半道上撂挑子。坚持这东西,听着简单,可真熬下来有多难,只有熬过的人知道。”
冰儿鼻子一酸,眼眶里水光打着转,没忍住,啪嗒一滴掉在案面上。白秋水伸手把冰儿的手握住,自己的眼眶却也泛了红。
“所以这只蛊虫叫坚持蛊。”林放把蛊虫重新托起来,举到灯下。灰白的壳面被灯火一照,透出一层极淡的玉色光泽,光晕里隐约能瞧见无数细碎的符文在缓缓流转,那些符文的笔画跟有情道天书上那两个字一模一样:
“它现在只是半步九转,因为我炼它的时候用的是五转蛊当底子,又是在太古神域的地界上炼的。这方天地容不下真正的九转蛊,天道规则压着它,不让它跨过那道门槛。”
白秋水抬起头,清冽的眸子里映着坚持蛊的光:“你是说,它其实……”
“它其实已经是九转了。”林放把蛊虫轻轻搁回掌心,灰白的小石子在他手里滚了滚,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只是被太古神域的天地规则强行压回了半步九转。等咱们出了这方天地,进了其他九荒界,天道压制一松,它自己就会蜕变成真正的九转至尊蛊。”
冰儿拿袖子抹了把眼睛,吸着鼻子问:“九转……有多强?”
“就这一只。”林放把坚持蛊往二女面前一递,“吊打太古神域所有半步圣君之上。包括太煌氏族那十三位骨灰级老祖捆一块儿,不够它一只壳碾的。”
冰儿嘴巴张了张,盯着掌心里那粒灰扑扑的小石子看了好几息,忽然扑哧笑出来:“长得这么磕碜,这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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