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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穹之下·盐海图》
    第十二章
    叶城的冬天昼短夜长，下午六点天就全黑了。
    医院病房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启动的时候要闪好几下才亮，嗡嗡的电流声从灯管里传出来，像一万只蚊子关在玻璃管子里飞。孔庆山靠在床头，手背上插着输液针，透明的胶布把针头固定在皮肤上，管子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走，从塑料袋里滴进管子，从管子滴进血管，像一条细小的、透明的河流在往他的身体里灌。
    孔武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削着一个梨。梨是从沈棠提来的网兜里拿的，表皮上有一些褐色的斑点，但果肉还是白的，削起来有一股清甜的香味在病房里散开，把来苏水和药味冲淡了一点。
    “你别削了。“孔庆山看着他，“我不吃。你吃。“
    “你吃。“孔武说，“大夫说你缺维生素C。“
    “我缺的不是维生素C。“孔庆山说，“我缺的是三十二年的太阳。你削一百个梨也补不回来。“
    孔武的手停住了。刀刃卡在梨肉里，梨汁顺着刀刃渗出来，在刀面上凝成一颗透明的水珠，颤巍巍地挂了一秒，然后滴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声，在病房安静的空气里像一声叹息。
    “那就多吃点太阳。“孔武说，“等你好了，回山东。山东的太阳比新疆的暖和。“
    “山东的太阳我三十二年没见了。“孔庆山说，“我走的时候是五四年春天，山东的春天风大，太阳被风吹得稀碎，照在身上不暖和。你妈说夏天好，夏天的太阳晒得人发烫，她喜欢在院子里晒被子，被子晒完了有一股太阳的味道。我说我回来就能闻到。三十二年了，我没闻到过。“
    孔武把削好的梨递给他。孔庆山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梨汁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另一只没插针的手背擦了一下。
    “甜。“他说。
    “新疆的梨都甜。“孔武说，“日照时间长。“
    “不是梨甜。“孔庆山说，“是嘴里终于有味道了。第八层里什么味道都没有。没有甜，没有咸，没有酸，没有苦。只有一种——“他停了一下，像在找词，“一种空。像嚼一张白纸。像喝一杯没有茶叶的开水。像闻一块没有味道的石头。三十二年，我忘了味道是什么东西。“
    他咬了第二口梨，这次嚼得快了一点，像在追赶什么快要跑掉的东西。
    “你妈包的饺子是什么味道的？“他突然问。
    “猪肉白菜馅的。“孔武说，“白菜要选霜打过的，甜。猪肉要三分肥七分瘦，不能太瘦，太瘦馅柴。调料只要葱姜酱油，不能放料酒，放了料酒馅就散了。包的时候要捏紧边，不能露馅，露了煮的时候汤就进去了，饺子就不好吃了。“
    孔庆山听着，眼睛越睁越大，像一个小孩子在听一个关于糖果的故事。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走之前那年过年，我妈包的。我吃了三碗。她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我说'等我爸回来，他能吃五碗'。她没说话。后来她一个人吃了半碗，剩下的都冻在院子里了，说是等你回来煮。“
    孔庆山的嘴唇又抖了。他低下头，咬了一大口梨，嚼得很用力，像在嚼一块肉，像在嚼三十二年的等待，像在嚼一个快要实现的梦。
    “五碗。“他说，声音闷在梨肉里，“我回来吃五碗。“
    病房门被推开了。沈棠走进来，后面跟着扎西顿珠。两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沈棠提着一个布包袱，扎西顿珠提着一个帆布背包，看样子是要走了。
    “明天早上走？“孔武站起来。
    “嗯。“沈棠说，“长途汽车站七点发车。先到喀什，喀什转车到拉萨。扎西顿珠回村子，我回布达拉宫。“
    她走到窗边，把包袱放在窗台上。窗台上那块橘红色的盐晶还在那里，灭了光，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在日光灯下看不出任何特别，像路边随便捡的一块鹅卵石。她看了一眼晶体，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它，像看着一个已经睡着了的孩子。
    “晶体灭了。“孔武说。
    “我知道。“沈棠说，“昨晚灭的。我感觉到它不跳了。像一个人停止了呼吸。但石头还在。石头不会消失。六十年后你带它回去，它会在盐壳城里重新亮起来。“
    “你怎么知道？“
    “央金说的。“沈棠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在祭坛上，她跟我说过——'晶体是记忆的容器，不是记忆本身。记忆回到盐里了，但容器还在。容器回到祭坛上，记忆会重新注满它。'“
    孔武看着她。沈棠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一种透明的、像盐晶一样的白，能看见皮肤下面细小的血管，像一张蓝色的网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但比在盐壳城里的时候暗了一些，像一盏被拧暗了的灯，像一颗正在慢慢暗下去的星星。
    “你脸色不太好。“孔武说。
    “没事。“沈棠说，“可能是累了。从盆地出来走了七八天，没怎么休息。到了拉萨睡两天就好了。“
    但她说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左胸口，像在压住什么东西，像在止疼，像在把一个快要跳出来的东西按回去。孔武看到了，但他没有问。有些事情要等时机到了才会说出来，现在问了，她也不会说。
    扎西顿珠走到病床旁边，把帆布背包放在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铁钎，铁钎还在背包侧袋里。是一个小布袋，用红色的绳子扎着口，大约半个巴掌大，沉甸甸的，摇一摇能听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滚动，像石子，像珠子，像骨头。
    “给孔叔的。“他把布袋放在床头柜上，“昆仑山的石头。我爷爷给的。他说这种石头能安神。孔叔睡不着的时候握着它，能睡得安稳一点。“
    孔庆山放下手里的梨，用没插针的手拿起布袋。布袋很粗糙，是那种手工织的麻布，摸起来像砂纸，但里面的石头很光滑，隔着布也能感觉到圆润的弧度。他解开红绳，把石头倒在手心里——
    三颗黑色的石头。不是普通的黑，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黑，像没有星星的夜空，像盐壳盆地的黑暗，像第八层里那些被封印的人眼睛里的黑。但石头表面有一些细小的纹路，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光，像一条条金色的细线嵌在黑色的玻璃里，像星空中的银河，像盐晶门框上那些浮雕纹路里的金色光。
    “好看。“孔庆山说。
    “不是好看。“扎西顿珠说，“是有用。这种石头产在喀拉昆仑的冰裂缝里，三千年才长一颗。我爷爷说它能'镇魂'——不是镇鬼魂，是镇活人的魂。人在外面待久了，魂会散，会飘，会找不到回家的路。握着这种石头，魂就回来了。“
    孔庆山把三颗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的温度很低，像刚从冰里拿出来，但他握了一会儿，石头开始变暖了，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像一颗被捂在手里的小心脏，在一下一下地跳。
    “谢谢。“他说。
    “不用谢。“扎西顿珠说，“你从盐壳城里出来了，你比任何人都懂得怎么把魂找回来。我只是帮你一把。“
    沈棠从包袱里拿出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很厚，像里面装了不止一张纸，而是好几张叠在一起，叠得厚厚的，像一本微型的小册子。她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压在那只网兜的边上。
    “给你的。“她看着孔武，“我写的。从盐壳城出来之后写的。每天写一点，在山谷里写，在叶城的招待所里写，在医院走廊里写。写了八天。“
    孔武拿起信封。信封上没有写地址，只写了三个字——“孔武收“，字迹很工整，是那种用钢笔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字，每一笔都很用力，像要把纸戳破一样。
    “写的什么？“他问。
    “盐壳城里的事。“沈棠说，“我看到的，我听到的，我想到的，我怕我忘了的东西。还有——“她停了一下，咬了一下嘴唇，像在犹豫要不要说，“还有六十年后如果我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你要知道的事情。“
    孔武的手紧了一下。信封在他手心里被捏得微微变形，像一张被攥紧了的脸。
    “你会在这个世界上的。“他说。
    “不一定。“沈棠说，“诅咒解了，但残留的可能还在。我家族的人死得都早。我今年二十四。还有十五年。十五年不长。但如果你在六十年后回来的时候我不在了，你就拆开这封信。如果我在，你就还给我，我当着你的面烧了它。“
    她看着孔武，眼睛在日光灯下亮得像两颗琥珀珠子，但珠子里面有一层雾，像隔着一层水汽在看东西，像隔着三千年在看一个人。
    “六十年后，不管我在不在，你都要回来。“她说，“你答应了央金。你答应了我。你答应了你自己。你不能不回来。“
    “我不会不回来。“孔武说。
    “你可能会死。“沈棠说，“老山前线你没死，盐壳城里你没死，但六十年后你八十七了。八十七岁的人不一定爬得了喀拉昆仑。“
    “我爬得了。“孔武说，“八十七岁我爬给你看。你不在我就爬给你看。你在我就爬给你看。反正我爬。“
    沈棠笑了。笑容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淡，像一片薄薄的云飘过水面，但笑意到了眼睛里，像两盏小小的灯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好。“她说，“我等你。“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是黑的。
    孔武送他们去长途汽车站。叶城的街道在凌晨五点半是空的，没有行人，没有自行车，没有小贩，只有路灯在昏暗的街道上投下一圈一圈的黄色光晕，像一个个孤岛在黑暗的海洋里漂浮。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四个人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但路的前方有光，有车，有目的地。
    长途汽车站是一排低矮的平房，门口挂着一盏灯泡，瓦数很低，发黄的光只能照到台阶上，台阶，像一张大嘴在等着把人吞进去。站台上已经站了几个人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一个提着编织袋的老汉，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都缩着脖子在冷风里跺脚，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像一团团小小的云。
    扎西顿珠把帆布背包背在肩上，铁钎从侧袋里露出来一截，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根烧过的铁条。他转过身，面对孔武和孔庆山。
    “孔叔。“他说，“你保重身体。山东的饺子我吃不上了，但你多吃几个。等你回山东了，给我写封信。我爷爷的村子没有邮局，但乡政府有。寄到乡政府，他们转给我。“
    “我写。“孔庆山说，“我写了你回。你回了我们就知道对方还活着。“
    “好。“
    扎西顿珠伸出手，跟孔武握了一下。他的手很粗糙，像树皮，但很有力，像一把钳子。然后他又跟孔庆山握了一下，这次握得很轻，像在握一个易碎的瓷器，像在握一个三十二年的梦，像在握一个快要实现的承诺。
    “走了。“他说。
    他转身走上长途汽车的踏板。车子是一辆老式的东风牌客车，车身上刷着“叶城—喀什“几个褪色的红字，轮胎上全是泥，像刚从泥地里爬出来的甲虫。他走进车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铁钎横放在腿上，然后隔着玻璃窗朝外面挥了挥手。
    孔武和孔庆山站在站台上，也朝他挥了挥手。车子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像一条黑色的蛇在扭动。车子缓缓驶出车站，驶入黑暗的街道，尾灯在远处亮了一下，像一颗红色的星星，然后消失了。
    沈棠还站在站台上。她没有上车，而是站在孔武面前，手里抱着那个布包袱，包袱的一角露出了那块已经灭了光的橘红色盐晶，像一块普通的石头，混在一堆布料里看不出来。
    “你不上车？“孔武问。
    “等下一班。“沈棠说，“我想多站一会儿。看看叶城的早晨。“
    远处天边开始泛白了。不是那种明亮的白，而是一种淡淡的、像鱼肚皮一样的灰白，从地平线的尽头慢慢渗上来，像一盆水在被一点点倒进黑暗里，把黑暗一点一点地稀释，稀释成灰色，稀释成蓝色，稀释成黎明的颜色。
    “孔武。“沈棠突然说。
    “嗯？“
    “你在老山前线的时候——“她看着远处的天边，眼睛里映着那片灰白的光，“你怕过吗？“
    孔武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然后说——
    “怕过。“
    “什么时候？“
    “第一次上阵地的时候。夜里。雨很大，路很滑，前面是雷区，后面是战友。我走在前面的，排雷。每一步都不知道脚下是什么。那时候我怕。怕得手心全是汗，枪都握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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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呢？“
    “后来不怕了。“孔武说，“后来习惯了。习惯了死亡就在脚下，习惯了子弹从耳边飞过去，习惯了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倒下。不是不怕了，是没时间怕了。你怕的时候别人在跑，你就得跑。你怕的时候敌人来了，你就得开枪。怕是奢侈品。战场上没人消费得起。“
    沈棠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黎明的灰白光中显得很亮，像两颗在晨雾中发光的珠子。
    “盐壳城里你怕过吗？“她问。
    “怕过。“孔武说，“在第八层，看到我爸的时候。他站在那里，朝西伸手，像一具盐雕，像一具三十二年没动的尸体。我以为他死了。那时候我怕。怕得腿都软了。比在雷区里还怕。雷区里怕的是自己死。第八层里怕的是他死了。“
    “后来呢？“
    “后来他活了。“孔武说，“他转过来了。他看着我。他说'你来了'。那时候我就不怕了。因为我知道——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他还是我爸。我爸不会死。至少不会在我面前死。“
    沈棠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包袱，看着包袱角上那块橘红色的石头。
    “我怕过。“她轻声说。
    孔武没有问她什么时候怕过。他知道。他知道她在冰晶祭坛上怕过，在第八层的记忆洪流里怕过，在第七层看到孔庆山朝西伸手的时候怕过，在风蚀湖底看到白鳞王张开嘴的时候怕过。她怕过很多次，但她从来没有说过。现在她说出来了，像把藏在心里很久的东西终于拿出来了，像把一块压在胸口上的石头终于搬开了。
    “你不怕了。“孔武说。
    “还有一点。“沈棠说，“六十年后你回来的时候，我可能不在了。我怕你找不到人。我怕你白跑一趟。我怕你站在盐壳城的废墟上，喊我的名字，没有人答应。“
    “有人答应。“孔武说，“央金答应。你答应。你自己答应。你写了信给我。信在我口袋里。我六十年后拆开，你就还在。你就在信里。你就在盐壳城里。你就在祭坛上。“
    沈棠抬起头，看着他。黎明的第一缕阳光从天边射过来，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成了金色，像盐晶门框上那些浮雕纹路里的光，像时空之锚面板里那种金色的光，像央金在祭坛上变成金色的光时的那种光。
    “好。“她说。
    长途汽车站的第二班车进站了。车身上刷着“叶城—拉萨“几个字，比喀什那趟车大一号，是那种带卧铺的客车，车身是蓝白相间的颜色，在晨光中像一条搁浅在沙漠里的鲸鱼。沈棠提着包袱，朝车子走去。走到踏板前，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孔武站在站台上，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黑色的柱子，从站台一直延伸到车轮底下。他站在那里，像一座灯塔，像一棵大树，像一个六十年后会回来的人。
    沈棠上了车。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袱放在腿上，然后隔着玻璃窗朝外面看。孔武站在原地，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车站，驶入晨光里，驶向东方，驶向拉萨，驶向布达拉宫，驶向六十年后的约定。
    孔武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天空变成了蓝色，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像一个巨大的、金色的盘子，把整个叶城都照成了金色。远处的白杨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光秃秃的树枝像一千只金色的手在挥舞，像在说再见，像在说保重，像在说六十年后见。
    孔庆山在医院里住了十四天。
    十四天里，孔武没有离开过医院。他睡在病房里的那张陪护床上——一张用钢管焊的折叠床，床垫薄得像一张纸，躺在上面能感觉到钢管硌着后背，但他不在乎，因为他三十二年里第一次睡在父亲旁边，隔着一张病床的距离，听着父亲的呼吸声，听着父亲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听着父亲半夜咳嗽时那种从肺里挤出来的声音——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但每一声也都像一根线，把他和父亲缝在了一起，缝在了一九八四年十二月的叶城，缝在了一张病房的病床上，缝在了回家的路上。
    大夫说孔庆山的病情比预想的稳定。肝纤维化没有继续恶化，肺部钙化点没有扩大，电解质在输液和饮食调整之后慢慢恢复了平衡，心率不齐在药物控制下有所改善。但这些都是“控制“，不是“治愈“。三十二年的封印生活给他的身体留下了不可逆的损伤，像一座被水泡了三十二年的房子，墙皮掉了，木头烂了，地基松了，能修，但修不回原来的样子。
    “你能出院了。“第十四天上午，老大夫拿着检查报告走进病房，把报告摊在床头柜上，“但有三个条件。第一，绝对不能劳累。不能爬山，不能负重，不能长途跋涉。第二，饮食要严格控制——低盐、低蛋白、高碳水，不能吃油腻的东西，不能喝酒，不能抽烟。第三，每个月复查一次，半年后看情况调整。“
    孔庆山躺在床上，听完之后点了点头。
    “能走吗？“他问。
    “能走。“大夫说，“但不能走远。从病房走到大门口可以。从大门口走到汽车站——“他看了一眼孔武，“有人扶着就行。“
    孔武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三颗黑色的昆仑石。石头在他手心里暖暖的，像三个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我们明天走。“他说，“买汽车票到乌鲁木齐，乌鲁木齐坐火车到郑州，郑州转车到山东。路上慢一点，一天走一段，不赶。“
    大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孔庆山，然后叹了一口气，像在叹一座被水泡了三十二年的房子终于有人来修了。
    “走吧。“他说，“回去见你老婆。她等了你三十二年。你不能再让她等了。“
    从叶城到乌鲁木齐的汽车票是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二十号。
    早上八点发车，全程一千多公里，要走三天两夜。车子是那种老式的长途客车，没有空调，冬天靠车窗缝里漏进来的阳光取暖，晚上靠乘客的体温互相焐着。座位是硬塑料的，坐一个小时屁股就麻了，坐三个小时腰就断了，坐一天下来整个人像被卡车碾过一样。
    但孔武不在乎。他给父亲买了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旁边，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他带了一个充气枕头——在叶城百货大楼买的，红色的，上面印着“新疆欢迎你“几个字——给父亲垫在脖子上。又带了一个热水袋——橡胶的，红色的，灌满了热水，用毛巾裹着，放在父亲的膝盖上，给父亲的腿保暖。
    “你把我当小孩了。“孔庆山说，但嘴角是翘着的，像在笑，又像在忍着不笑。
    “你就是小孩。“孔武说，“三十二年前的小孩。现在要重新学怎么长大。“
    车子驶出叶城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孔庆山的脸上，照在他眼角的疤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手里握着的那三颗黑色昆仑石上。石头在阳光下微微反光，金色的细线在黑色的表面上像银河一样闪着光。
    “太阳。“孔庆山说，眯起眼睛看着窗外的阳光，“三十二年了。我终于又晒到太阳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不是生气的发抖，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冰融化时的那种发抖，像三十二年的冰终于在阳光下开始化了，化成水，从眼角流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来，流到下巴上，滴在衣襟上，像两行小小的溪水，从他的脸上流进了他的衣服里，流进了他的心里，把心里那个冻了三十二年的冰疙瘩，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孔武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松弛，像一双老人的手，但手掌心里有茧——地质锤磨出来的茧，罗盘磨出来的茧，三十二年里在第八层里什么都没磨但茧还在的茧。孔武握着那双手，像握着三十二年的重量，像握着一座城的秘密，像握着一条从喀拉昆仑到山东的路。
    车子在戈壁公路上行驶着。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灰黄色的土地，稀稀拉拉的几丛骆驼刺，远处是连绵的褐色山脉，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横亘在天际。天空是纯粹的蓝色，没有一丝云，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扣在大地上，蓝得让人心醉，蓝得让人想哭。
    孔武看着窗外。戈壁滩上偶尔能看到一些东西——一只奔跑的黄羊，一群飞过的野鸽子，一座废弃的道班房，一根歪歪扭扭的电线杆。每一件东西都让他觉得新奇，都让他觉得活着真好，都让他觉得从盐壳城里走出来是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你妈叫什么名字来着？“孔庆山突然问。
    “林秀芝。“孔武说。
    “我知道她叫林秀芝。“孔庆山说，“我问的是——她现在叫什么。她改名字了吗？她再婚了吗？她还是林秀芝吗？“
    “还是林秀芝。“孔武说，“她没改名字。她没再婚。她一直在等你。“
    孔庆山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的戈壁滩，看着那些稀稀拉拉的骆驼刺，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枯草，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沙粒。
    “她不该等我。“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三十二年。一个女人，一个人，在山东的一个小县城里，等一个走了就不回来的人。她不该等。她该改嫁。她该找个好人。她该有新的生活。“
    “她不想要新的生活。“孔武说，“她只要旧的。旧的就是你。你回来了，旧的生活就回来了。“
    孔庆山转过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里面有一种光，像戈壁滩上正午的太阳，像盐晶门框上金色的细线，像冰晶祭坛上央金变成金色时的那种光。
    “你长大了。“他说。
    “我二十七了。“孔武说，“早该长大了。“
    “不是岁数的长大。“孔庆山说，“是这里。“他用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这里长大了。三十二年前我走的时候，你这里还是空的。现在满了。装了盐壳城，装了第八层，装了冰晶祭坛，装了央金，装了沈棠，装了扎西顿珠，装了三十二年。满了。“
    孔武的眼眶热了。他低下头，看着父亲的手——那双瘦骨嶙峋的、长满了茧的、三十二年来第一次被阳光晒到的手，握在他自己的手心里，像两块拼图终于拼在了一起，像两条河流终于汇入了同一条河，像三十二年的分离终于在这一刻结束了。
    “满了就好。“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满了就不会再空了。“
    车子继续在戈壁公路上行驶着。太阳越升越高，戈壁滩上的温度开始上升，车窗玻璃被晒得发烫，孔庆山的手从窗边缩回来，放在膝盖上，握着那三颗黑色的昆仑石。石头在他的手心里暖暖的，像三个小小的太阳，像三个小小的心脏，像三个三千年前的守门人在他的掌心里安静地坐着，守着一条从喀拉昆仑到山东的路，守着一个三十二年后的重逢，守着一个六十年后的约定。
    孔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子在公路上摇晃着，像一只摇篮，像盐壳盆地里那条从冰穹裂缝中涌出来的白潮，但这一次不是白色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潮水，而是金色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潮水，把他从叶城一直推到乌鲁木齐，从乌鲁木齐一直推到郑州，从郑州一直推到山东，推到临沂，推到费县，推到那个他出生的小院，推到那个等了三十二年的女人面前。
    他睡着了。梦里没有盐壳城，没有白鳞王，没有时空之锚，没有第八层的记忆洪流。梦里只有一间小院，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枣树下有一个女人，女人手里端着一碗饺子，饺子冒着热气，热气在冬天的阳光里像一条小小的龙在飞舞，女人在笑，笑容在阳光下像一朵花在开放，花蕊里藏着三十二年的等待，藏着三十二年的眼泪，藏着三十二年的“你终于回来了“。
    梦里他跑进院子，跑过枣树，跑过石阶，跑过冬天的阳光，跑进那个女人的怀里。女人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头里，紧得像要把三十二年的等待全部挤出来，挤成眼泪，挤成笑声，挤成一句话——
    “你回来了。“
    他醒了。车子还在戈壁公路上行驶着，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戈壁滩上的光线变成了金红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画在天边铺开，美得让人想哭。他转过头，看到父亲也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一个温暖的梦，像在做一个三十二年后的梦，像在做一个关于饺子和太阳和山东的春天的梦。
    孔武没有叫醒他。他只是把手轻轻放在父亲的肩膀上，像在山谷的帐篷里沈棠把手放在他父亲肩膀上那样，像一座灯塔，像一棵大树，像一个儿子在告诉他的父亲——你睡吧，我守着你。我们快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