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冬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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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来的时候，青州城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很快就化了，洇出一块一块深色的水渍。老槐树的枝条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白，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方圆站在正房门口，看着雪。他没有撑伞，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化了，湿了一片。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生火烧水。水烧开之后，他泡了一壶茶，端到石桌上，在漫天飘落的细雪里坐下来慢慢喝。雪落在茶碗里，很快就化了，像是一点凉意被茶水轻轻接住了。
    王紫璇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她推开院门，看到方圆坐在石桌旁喝茶，没有惊讶，只是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雪停了。”“停了。”“枣树会不会冻着？”“不会。它已经扎根了。”方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早就确认过了。王紫璇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角那棵枣树——枝条上挂着残雪，但树干稳稳地立在土里。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树下，那棵小芽已经长出了几片叶子，薄薄的，绿绿的，在雪后的微光里像刚睁开眼，正试探着去接这个冬天里第一片阳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儿，陪他喝完了一壶茶。茶凉了，天色也暗了。她站起来，“我该回去了。”方圆也站起来，“我送你。”两人走到巷子口，王紫璇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要是还下雪，你别坐在院子里喝茶了。冻着了没人管你。”方圆想了想，“那把茶端到屋里喝。”王紫璇没有接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雪又开始落了，细细的，落在她的肩膀上。方圆站在巷子口，看着她的背影在雪中越走越远，然后转身走回院子里，关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方圆醒来的时候，窗外白茫茫一片。雪下了一夜，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老槐树的枝条被雪压得弯了下来，墙角那棵枣树只露出半截树干，树冠被雪盖住了，像是穿了一件白色的厚袄。方圆穿好衣服，推开门，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走出去。雪很深，踩上去没到脚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到枣树前蹲下来，伸手扒开树根附近的积雪，摸了摸树干，又摸了摸树下的泥土。那棵小芽埋在雪底下，他顺着雪层摸下去，摸到它微微拱起的土包，硬邦邦的，还活着，不冷。
    他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扫雪。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先从正房门口扫到院门口，又扫出一条路通到井台和厨房，最后他来到枣树周围，把树根那一圈的雪清理干净了，露出湿润的泥土。他蹲下来看着那棵小芽，它还好端端地立在土里，杆儿还是直的，叶尖冻得微微发红，但没有蔫。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上面那片叶子，然后站起来，把扫帚放回墙角。
    中午的时候，王紫璇来了。她穿着一件厚棉袄，围了一条深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她走进院子，看到地上的脚印——从正房门口通向院门口、井台、厨房，还有枣树旁边。她停了一下，然后走到石桌前，把食盒放在上面。“我给你带了饺子。冬至吃的。”方圆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王紫璇打开食盒，里面是满满一盒饺子，白白胖胖的，整整齐齐码着，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小碟醋。方圆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馅是白菜猪肉的，很香。“好吃。”他说。王紫璇坐在对面，也夹了一个，慢慢吃着。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回来的光把她的脸照得亮堂堂的。院子里的雪还没化完，白茫茫的，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洗过一遍，干净得不像真的。他们坐在那儿，各自吃着饺子，谁都没有说话，偶尔有雪从槐树枝头滑落，落在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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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饺子，王紫璇收了碗筷，把食盒拎起来，“我回去了。”方圆站起来，“我送你。”走到巷子口，王紫璇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他，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不说都已经不重要了。她只是笑了笑，“你记得每天去看一下枣树，雪太厚了要扒开一点，别把根闷坏了。”“好。”王紫璇转身走了。方圆站在巷子口，看着她的背影在雪地里渐渐远去，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院子，关上了门。雪地上那串脚印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被新的落雪慢慢覆盖。他走到枣树前蹲下来，用手把树下新落的雪又拨开了一些，露出泥土透气。那棵小芽立在土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习惯了冬天的重量。
    冬天还在继续。青州城又下了几场雪，院子里的积雪一直没有化完，井台上结了冰，打水的时候要先把冰敲开才能放下桶去。方圆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还是去看枣树和那棵小芽。每次都会在树根旁边多拨开一点雪，让它们透透气，像是给它们留一条呼吸的缝隙。王紫璇隔几天来一次，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带点面，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来坐一坐，看看他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坐上一会儿就回去了。方圆没有留她，她也没有多待。两个人都知道，日子还长，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有一天傍晚，雪停了，天放晴了。夕阳照在雪地上，把院子染成了一片暖红色。方圆坐在石桌旁，看着院子里的雪光一点点暗下去，变成淡紫，变成深蓝，最后沉入夜色。他站起来，走到枣树前蹲下来。雪又积了一层，他把树根旁边的雪拨开，露出下面湿润的泥土，然后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是凉的，硬邦邦的，但他能感觉到树干是活的。他在雪地里蹲了很久才站起来。
    第二天早上，王紫璇推门进来的时候，雪已经化了，院子里的青石板露了出来，湿漉漉的，泛着青光。墙角那棵枣树的枝条上挂着几滴融雪，在晨光里亮晶晶的。王紫璇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院子，走到枣树前，蹲下来看了看那棵小芽。它还活着，新叶还没有完全舒展开来，但已经比冬天的任何时候都更接近春天。她站起来，回头看了方圆一眼，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方圆站在正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她没有急着走，也没有急着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确定了某些事情——不需要再反复确认，不需要再开口问。他看着她，她站在枣树旁边，像是已经开始等着春天来了。然后她转身朝厨房走去，而他靠在门框上，也像院子里那棵枣树一样，终于在这个地方，把自己稳稳地扎下了根。他知道，这个冬天会过去，春天会来。枣树会发芽，那棵小芽会长大。而她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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